第二十九章 兩個計劃

  翌日，范進忠和王氏夫妻兩，分別向宋府和侯府遞了拜帖。

  汴京城內，有兩個宋府。

  一個是正二品的翰林學士，當朝大儒，天子之師的府邸，而另一個，則是正三品武將，雲麾將軍的府邸。

  范進忠要去拜訪的，是他的老師，翰林學士宋博文。

  由於事先遞交了拜帖，宋府的人都知道吏部侍郎要來。

  范進忠到了宋府，是宋家的長孫，宋鶴卿出面接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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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范進忠舉薦宋鶴卿去賑災，宋鶴卿因為辦好的賑災的差事，品階升了一級，還被長公主破例調到了大理寺。

  大理寺雖不如翰林院有前途，卻是最能磨鍊人的地方，如今朝上的張丞相和祁太尉，都曾在大理寺當差。

  長公主把宋鶴卿調到大理寺，明顯是對他寄予厚望。

  宋鶴卿知道，自己能得長公主青眼，皆因范進忠當日的舉薦。

  對此，他也很感激。

  畢恭畢敬接待了范進忠。

  「范大人，祖父在三希齋修書，請隨我來。」

  「有勞小宋大人了。」

  宋家乃書香門第，族中子女皆好讀書。

  宋家書房藏書頗豐，不僅涉及天文地理、遊記雜談，甚至還有治國匱策，為了裝這些書，光是書房就修了三個，三希齋是三個書房中最小的一個。

  很快，范進忠在宋鶴卿的帶領下，來到了書房。

  范進忠叩門三下，得到應允，乃入。

  推開書房大門，濃重的書卷墨香氣襲來，映入眼帘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書架上全是書。

  范進忠來過書房多次，每次來都會被宋家的書房所震撼。

  那一排排的書架上，有竹簡、圖冊、典籍、經注……

  除了書，還是書。

  在這裡，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恬靜，能讓人整個心都平靜下來。

  范進忠不由自主放慢腳步，穿過一排又一排書架，終於在最裡面看到了恩師宋博文。

  宋博文已是耄耋的老者，鬚髮皆白，臉上褶子堆疊，身上暮氣沉沉。

  然而，這樣看似普通的老者，卻是天下文人的信仰。

  在朝中，無論是丞相還是太尉，甚至是先帝，都很尊重這位大儒。

  宋博文躬身坐在書案前，手執毫筆，一筆一划地在紙上書寫。

  他周圍的地板上，堆滿了書冊和竹簡。

  他置身書海，歲月靜好。

  范進忠沒有開口打擾老師，只是默默走到老師身邊，跪下來磨墨。

  宋博文瞟了他一眼，沒有讓他起來，而是繼續修書。

  范進忠心頭一緊，多少有點不是滋味。

  從前，他是老師的得意門生，老師以他為榮。

  直到後來，他學會了官場上的虛與委蛇，學會了官官相護，在官場裡沾滿了泥污。

  老師對他失望至極。

  關切地問候：「老師近來身子可還硬朗？」

  開門見山道：「說吧，什麼事？」

  「此前，晉國的寧王請娶長公主，而長公主卻回絕了寧王的請求，為了魏國的將來，還請老師規勸長公主。」

  宋博文握筆的手頓了頓，筆尖上的濃墨驟然滴在宣紙上，化成了濃稠的一團黑色，遮住了紙上的字跡。

  他抬起頭顱，目光中帶著慍怒，嚴肅道：「就算是敵人打倒了汴京城門口，但凡大魏還有一個兒郎站著，不會犧牲任何一位婦孺，若是邊境六城因長公主和親而回歸，那麼邊境六城於大魏而言，是恥辱！」

  宋博文緩緩抬頭，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范進忠，道：「進忠，你走吧，和親一事，長公主殿下既有決斷，我等臣子，自當聽命。」

  說完，把目光收回來，繼續修書，不再理會范進忠。

  范進忠心中苦澀，沒再繼續糾纏。

  他預料到了老師的反應，可他還是忍不住，抱著最後一絲希望，期望自己能說服老師，期望老師能說服長公主和親。

  唉，他這邊鎩羽而歸，希望夫人那邊能有個好消息。

  范進忠失落地離開宋府，而另一邊，王氏滿臉笑意走進寧遠侯府。

  汴京城內，官眷夫人們互有來往，王氏跟侯府的柳氏關係只是泛泛之交，但她上門，柳氏還是歡迎的。

  王氏來侯府的次數不多，在侯府管家老婆子的帶領下，很快便走到了內宅，見到了柳氏。

  王氏是帶著禮物登門的，她先是客套地寒暄幾句，而後道：「前些日子，我新得了一對東珠，特地讓人把珠子打成簪子，送給來感謝柳大娘子當日給我兒做媒。」

  半年前，因柳氏一句玩笑話，撮合了王氏的兒子和諫議院徐御史的女兒。

  當時，王氏雖然給柳氏送了一份禮，但柳氏並未放在心上。

  如今隔了那麼長的時間，王氏舊事重提，定然不是因為感激。

  柳氏心裡跟明鏡似的，結果王氏遞過來的東珠簪子端詳一陣，而後夸道：「聽聞東珠難得，我先前還納悶，不過是一顆珠子，有什麼特別的，如今才知道，這東珠質地碩大圓潤，色澤晶瑩透澈，外形光潔無暇，果然是真品。」

  王氏一笑：「可不是，只有這樣的珠子，才配得上柳大娘子。」

  柳氏也笑，又賞了一會兒東珠簪子。

  王氏看時機差不多了，故作無意，道：「柳大娘子聽說了不曾？」

  這一句話果然引起柳氏的好奇，她扭過頭，疑惑地看著王氏，詢問道：「聽說何事？」

  王氏眉梢眼角都堆著笑容，看上去一臉喜氣，話里也帶了一股興奮勁。

  「這坊間都在傳，寧王殿下對長公主情根深種，不能自拔，長公主馬上要嫁到晉國去了。」

  之前說的話和送的禮，都是為了這一句話做鋪墊。

  婦人間，除非關係極其要好，不然說話都不會明說，而是拐著彎，給雙方留幾分餘地。

  柳氏聽到這句，頓時猜到了王氏的用意。

  柳氏臉上仍在笑，卻放下的手裡的東珠簪子，語氣不復先前熱絡。

  「長公主不是已經回絕了寧王嗎？你這些話，是從哪聽說的？」

  「汴京城裡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王氏繼續保持興奮，「要我說啊，嫁給寧王也沒什麼不好的，這寧王模樣好，才識好，不僅是個皇子，還會疼人，我聽說啊，寧王每天都給長公主送禮，只要長公主提出什麼要求，寧王立刻就會去辦，這樣有情義的郎君，可萬萬不能錯過了。」

  王氏一番話，看似在八卦，可實際卻是在給寧王說好話，煽動柳氏，讓柳氏去長公主耳邊吹風。

  汴京城裡的官眷都是成了精的，柳氏豈不知她的用意。

  柳氏回憶起自己剛嫁到侯府時，如今的太后娘娘還未出閣，當時她在侯府人生地不熟，幸虧有這個小姑子幫襯，才在侯府迅速站穩腳跟。

  後來，小姑子嫁給了天子，成了一國之母，沒想到小姑子卻因性格太過軟糯，經常被嬪妃們打壓，她夫君和公公很心疼小姑子，她也在為小姑子抱不平。

  再後來，小姑子有了女兒如意。如意也是不爭不搶的恬淡性子，她這個做長輩的，雖然不能經常入宮看侄女，可她是打心底疼愛這個侄女。

  她想起夫君和公公離家前交代自己，要照顧好顧家上下，以及宮中的太后娘娘和長公主。又想起前些日子，兒子跟自己說，顧家的兒郎哪怕拼死，都不會讓長公主娶和親。

  而她，身為顧家的當家主母，若是，她還配當顧家的主母嗎！

  柳氏當即收斂嘴角的笑容，沉著臉色，肅然道：「既然長公主已經說了不會和親，那就是不會和親，王夫人還是別再聽信外頭那些謠言了，長公主和親與否，都是朝事，咱們這些婦道人家，妄議朝事，可是要坐罪的！王大夫人今天這番話，我只當沒聽到，還請夫人今後不要傳謠，否則，惹上官司，只會給范大人添麻煩！」

  「王夫人這兩支東珠簪子雖好，可我無功不受祿，配不上王夫人這麼好的簪子。」說著，柳氏站起身，又道：「今日便到這裡吧，我也乏了，就不留王夫人用飯了。翠枝，送客！」

  說完，也不等王氏多說一句，轉身就走。

  王氏碰了灰，臉色訕訕，被侯府的下人「請」出門。

  王氏灰頭土臉回到家中，將柳氏的話複述給范進忠。

  范進忠聽完王氏的描述，心中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愁。

  長公主有那麼多人相護，他該為長公主高興，可他完不成寧王交代的第一個任務，便要執行第二個任務。

  可他真不願執行第二個任務。

  昨天，寧王交給他兩個任務，一個是想辦法促成兩國和親，若是他無法完成第一個任務，那就只能開啟下一個任務。

  這第二個任務，便是讓他召集埋伏在汴京城內的刺客，取長公主鍾如意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