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長命百歲

  皇后第一次這麼的清醒，卻也這麼拼命的想要擁抱她的兒子。

  她生下他之後，也是愛過他的，也是抱過他的。

  可是。

  她卻聽信了所謂的卦象而徹底的放棄了他。

  她其實還有一個心愿，她想抱抱他，她想告訴他。

  『胤兒，就算以後的路遍地荊棘，刀鋒林立，是萬丈深淵，你也要一個人……永遠堅強的走下去。』

  『母后會在天上看著你的，母后曾經真的愛過你，到底是母后錯得太離譜了，所以才會有今日的結局啊，你……要一個人走下去啊，不管未來的路有多麼的艱難。』

  舌頭的痛覺麻痹了皇后的所有神經和理智，她的思緒卻是那麼的清晰，清晰到……好像這一生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她所做的一場噩夢，而她現在是解脫了，她的噩夢也終於醒了。

  皇后有種看破世俗的釋然。

  

  可同時她也是一個母親，是一個已經後悔的母親，後悔曾經沒有在自己有能力的時候好好的對待自己的兒子。

  母親疼愛自己的兒子，本就是水到渠成一般的事。

  可她卻恨了他這麼久。

  現在想來，她又有什麼資格恨他呢？

  血液瘋狂地湧出口腔，她的臉色愈發的慘白透明，風吹得髮絲凌亂的粘在她的臉頰上，襯得她整個人是那麼的脆弱和破碎。

  她依舊艱難地仰起頭，試圖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再多看一眼她的兒子。

  多看一眼就少一眼，這已經是最後一眼了。

  她還有很多的話想說，但她卻說不出來了，她的舌頭好疼，喉嚨里發出不正常的喘息聲，南宮胤那夜色下的身影在她的視線里從模糊變得清晰，又不斷地模糊朦朧，這就好像是一場周而復始的夢，永遠都不能醒過來。

  她費勁地揚起手，指尖在風中顫抖，隔著這遙遠的距離和冰冷的夜色。

  她多想再觸碰一下他啊。

  她多想……再摸摸他的臉啊。

  真的好想啊。

  或許是知道今天若是再不說出來，那就再也沒有任何的機會和他多說什麼，她不想讓自己留下那麼深的遺憾。

  她忍著舌頭的劇痛，喑啞而微弱地呢喃著。

  「我兒……」

  「我……」

  她的臉上忽然湧起一股巨大的痛苦，好似要把整個人都撕碎淹沒。

  她一邊說一邊吐血，瘦弱的身子吊在半空中懸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

  南宮胤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他腦海頓時亂成了一團，皇后嘴角流淌著的鮮血刺疼了他的雙眼。

  明明他的心還在跳動，他的理智也還在，這一切都在告訴他應該做些什麼。

  但他就好似一具失去了靈魂的傀儡一樣，就那麼站在那裡，好似站立了千年萬年，身影都要和這座青山融為一體。

  他的雙腿宛如灌鉛定在原地，一步也動不了。

  耳邊是南宮訣憤怒的低吼聲，「你居然……咬舌自盡！」

  咬，舌，自，盡！

  這四個字，好像是尖銳的鐵鉤，一瞬間就穿透了南宮胤的五臟六腑。

  鋒利的鐵鉤劃破了他的血肉和筋骨，他卻依舊很平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冷淡而淡漠。

  仿佛，如今咬舌自盡的那個人和他毫無關係。

  他也以為自己是不在乎的，因為皇后從來沒有愛過他。

  但就是這樣一個冰冷刻薄的母親，她在最後一刻，用她的生命來愛他。

  南宮胤不明白，事到如今也還是想不明白。

  既然不愛他，為什麼要生下他。

  既然愛他，又為什麼要在這些年這樣對待他？

  他不知道。

  一剎那，所有無數的疑惑和猜測都蜂擁而至，他的腦袋也像是要被這麼多的信息給擠破了一般。

  周圍忽然就變得很安靜，安靜到啊……

  隔了這麼遠的距離，還隔著複雜的人心。

  南宮胤好似覺得自己聽到了皇后心痛的聲音。

  一股濃濃的絕望如這不見天日的黑夜一樣席捲而來，籠罩了南宮胤。

  南宮訣丟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呵。」

  「說她憎恨你，可她卻願意為了你去死。說她愛你，她偏偏又這樣對你。」

  「她到底是愛你還是恨你？」

  這個問題不僅南宮訣想知道，南宮胤自然也是想知道的。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是啊。

  她是愛他還是恨他？

  是愛還是恨？

  南宮胤的思緒一點點的回籠，他的雙眸緊緊的盯著皇后的身影，眼底寒氣不斷地翻湧，眉宇間也瀰漫著一股病態的偏執。

  他顫抖著自己的嘴唇，不知道是怎麼使出輕功飛到皇后身側，再如何把氣若遊絲的皇后從繩索上解開，帶回了崖邊。

  整個過程他堪比一具雕塑，麻木而冰冷。

  南宮訣讓自己的手下退出去，他今天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比起看著皇后死，他更樂意看著南宮胤因為皇后的死而痛苦。

  死有什麼好的？

  他要的是痛苦。

  南宮訣的目標已經達成，他看了一眼已經是氣絕之像的皇后，也帶著人離開了山林。

  他們一走，這裡就真的只剩下南宮胤和皇后了。

  皇后倒在南宮胤的懷裡，嘴角緩緩流出的血已經把衣領染透。

  她是一個那麼驕傲的人，流血也不肯流淚。

  此時此刻，皇后感受到南宮胤身上的溫度，她強撐著最後一口氣，手指顫巍巍的貼上他的面容。

  她不是第一次離他這麼近。

  小時候，他也躺在她懷裡安睡的，那個時候的他小小的，身上也很香。

  他最喜歡她身上的味道，每次其他宮人哄不了他的時候。

  她一抱他，他便不哭了。

  他真的很喜歡她這個母后的，真的很喜歡。

  可她知道他現在恨她了，他一定恨死她了。

  是啊，有誰會愛她這樣心狠手辣的母后啊！

  她活該啊，活該被自己的父親當作棋子，活該被自己的枕邊人算計，也活該……唯一的血脈也視她為仇敵。

  她知道，她真的不可以要求更多了。

  他還願意看她一眼，她就已經知足了。

  她的手冰冷而蒼白，因為全身都失血過多，一股一股無力的疲憊感鋪天蓋地的襲來。

  南宮胤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言語和跳動，呆呆的跪坐在那裡，他低頭看著意識模糊的皇后。

  皇后的嘴裡還在流血出來，血水是溫熱的，墜落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的心也像是被滾燙的鐵烙燒穿了一個窟窿。

  疼痛是致命的。

  空氣仿若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