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你不要裝死了

  皇后已經慢慢地閉上了雙眼，她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是染血的唇瓣在無聲地張闔。

  南宮胤目光專注的看著她，他似乎也分辨得出來她想要說什麼。

  

  她現在痛苦地喘息著，只有出來的氣，沒有進去的氣。

  『我兒……』

  『我兒……』

  皇后的唇瓣不停地張闔著，來來回回，反反覆覆的也就只有這兩個字。

  南宮胤也分不清她是在叫誰，可如果是分不清楚為什麼他又會那麼的心痛，為什麼他會覺得……看到她一點點的死在自己的面前。

  這就好比有人對他施加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凌遲酷刑。

  她是叫他嗎？

  應該是的吧。

  可她那麼恨他，為什麼現在這個時候叫的不是太子？而是他？

  南宮胤的腦袋就像是卡殼了一樣，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去思考問題。

  只是。

  看著皇后這麼痛苦的掙扎著，他緩緩地抬起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眼上。

  他沉默了良久，等到整個人已經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已經接受了眼前的一切變故。

  他才，緩緩地，艱難地，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我都……知道了。」

  「我會去看廢太子的。」

  「你還有什麼心愿嗎？看在你我母子一場的份上，我都會答應你。」

  南宮胤並沒有哭，眼睛也很乾澀。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心痛卻流不出眼淚，是他不會哭嗎？

  他可能是的吧。

  又或者，是因為眼前的皇后於他而言只是一個陌生的皇后，那一點單薄的血緣關係從始至終都改變不了什麼。

  以前是她不接納他，現在是他不願意回到過去。

  沒有什麼是可以過去的。

  就算他放下了，不計較了，但那也不代表就可以原諒了。

  她做的一切他是沒辦法原諒的。

  那些拋棄，那些傷害，那些狠毒，從來都是真的。

  下毒，要他死，派人刺殺他，還派了眼線到王府里來。

  這些。

  全部，一切，都是她拋棄他的證據。

  他從來就不認為自己不幸，所以要讓其他人也變成和自己一樣的悲劇。

  他真的沒辦法原諒皇后，可他內心又覺得她已經要死了。

  她已經用這樣的方式來求他原諒了，為什麼他還不能原諒呢？

  為什麼他不能讓一個人安安心心的走？

  他陷入了這兩種選擇的煎熬和糾結里，靈魂如同處在水深火熱里。

  皇后可能是聽到了他的話，眼睫毛顫了顫。

  她薄唇張闔。

  「我……」

  「錯了。」

  「我……對不起你。」

  「我沒有別的……心愿，我祝願……我兒，長命百歲，歲歲無憂。」

  皇后的聲音太輕太輕了，她也不知道南宮胤能不能聽到。

  但她嘴角緩緩地，揚起了蒼白而釋然的笑容。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皇后撫在南宮胤臉龐的手，就重重的地垂落了下來。

  她原本還微睜的眼睛，在這一刻也猛地閉上，所有的氣息都消失，心臟的跳動也停止。

  她緩緩地倒了下去，無聲無息地躺在他的懷裡。

  這一刻。

  皇后的呼吸徹底的停了。

  她的臉上還掛著笑容。

  是的。

  皇后死了。

  她是帶著笑容而去的。

  於她而言，此生沒什麼痛苦比得過眾叛親離！

  可老天爺憐憫她，讓她最後死在了南宮胤的懷裡。

  她沒有心愿了。

  她也沒有遺憾了。

  南宮胤仍舊不敢眨一下眼睛，他害怕這是自己的幻覺。

  她從來沒有對他笑過。

  現在，她對笑了。

  她死的時候，終於對他笑了。

  她毫無生氣的躺在這裡，身體的餘溫也在一點點的消失離開，他只覺得她慢慢地變成了一塊毫無溫度的石頭。

  他看著已經沒有氣息的皇后，視線逐漸的模糊，連皇后臉上的笑容也看不真切了。

  他的思緒好似飛到了很遙遠的地方。

  好像他把自己放空了，那股從五臟六腑洶湧而來的空虛感襲遍了全身。

  他的世界忽然就變得一片空蕩蕩的。

  不，不是空蕩蕩的。

  而是他內心的防線在因為眼前這個人的死而逐漸地崩塌，墜毀，崩潰。

  可是。

  南宮胤。

  這不是你的選擇嗎？

  你不是恨她嗎？

  你就算來救她，你不是也依舊恨她嗎？

  是啊。

  他的確是恨的啊。

  所以他剛剛還在想，如果她最後的心愿是要他原諒她怎麼辦？

  他要是拒絕了，她怎麼辦？她是不是會留著遺憾而死？

  他到底要不要原諒她呢？

  他剛剛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是。

  結果，她最後的心愿不是要他原諒她，她不是……

  她只是說，她祝福他。

  她要他，長命百歲，歲歲無憂——

  她的心愿……為什麼不是讓他原諒她呢？為什麼！？

  她好像什麼都料到了，她也不認為她今日自儘是為了求他原諒。

  她只是想對他好，在生命里的最後一刻的時候，對他好。

  她不希望這樣的好，在他看來是有任何的交易的。

  她不需要他原諒。

  他可以繼續恨她。

  他不需要為這個問題感受到困擾，因為啊……

  本來就是她該做的啊。

  她只是做了曾經應該做的事情，曾經沒有做，今天一定不會後退的。

  她怎麼捨得……

  再讓他因為自己而為難呢？

  她不過是求仁得仁。

  時間緩緩地流逝著，黑暗籠罩著這一片山崖，所有的一切都是昏暗的。

  唯獨皇后染血的臉，在燭火下是詭異的血紅。

  她安安靜靜的閉著眼，如同一縷輕薄的煙霧，好似下一秒就要消逝在夜風中。

  南宮胤麻木地抱著皇后，喉結不停地上下滾動著，可山崖上的冷風猶如刀子一樣鋒利，他呼吸到口腔里的時候，幾乎要把口鼻割得血肉模糊。

  他的目光里失去了光芒，一點點地放空自己。

  他連哭都不會哭。

  他的心裡，已經被排山倒海的窒息感悶疼感吞噬，但他的眼睛裡還是沒有淚水。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淚，還是他只是不會為她而哭而已。

  她的身體逐漸變得冷冰冰的。

  可她的傷口還在流血，血好像還是熱的。

  是真的嗎？

  還是這只是他的錯覺？

  她是不是還沒死？

  她還沒死對不對？

  漫長的死寂里，南宮胤的眼睛迅速的發紅，仿佛要滴血一般恐怖。

  他顫抖著嘴唇，沙啞著開口。

  「你……」

  「你不要我原諒你呢，你為什麼最後的心愿不是讓我不要恨你了呢？」

  「你還有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你到底是恨我還是愛我……」

  「你是不是還沒死啊？你起來，你回答我這個問題。」

  「不要裝死了……」

  「你是不是就想讓我心軟？」

  他逐漸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