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相思祭了豆蔻年華(11)
2024-08-29 00:39:07
作者: 唐小藍
趙府現在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霧當中,誰也沒能想到一場喜事竟然會演變到這個慘劇的地步。
有人說是詛咒,當對於事情真相太過迷茫的時候,大家總願意把這些歸結於鬼神之說,是因為兩家的結親遭到了上天反對,也有說是他們一同外出遊玩時招惹了些不該招惹的髒東西,才讓兩個人在接連幾天之內相繼墜樓而死,死狀一模一樣。
坊間的眾說紛紜無疑給這樁案子增加了更多撲朔迷離的色彩,引來了很多的關注,人們會有各種各樣的相信,真的假的,對的錯的,在他們眼中,這只是一樁奇事,一樁茶餘飯後的談資,獵奇又勁爆,可與他們無關。
他們都只是看客,談笑間,灰飛煙滅的是兩條活生生的生命。
但對大理寺來說,每一條性命都至關重要。
趙府的花園裡,來往忙碌的大理寺眾人,還有趙府奉命來幫忙的家丁,匆忙趕來的趙平安,顧重雲都沒有注意,他和李知瀾對望著,他們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悲憫。
對生命流逝的痛,真真切切。
恐怕也只有此刻站在此地的他們,才能感受到。
還有更多,是對於追尋真相的鑑定。
儘管壓在他們身上的是要追查穆家滅門案的線索,所以才極力想要讓驚鴻道人開口說出真相,可眼見趙琳兒和秦川相繼死去,還有不知到底是無辜還是有罪的孫七……
李知瀾心裡不是滋味。
她並非矯情,只是在與顧重雲相處的過程中,她學會了一個道理,只有證據才能證明一個人是否有罪。
孫七已死,他無法開口認罪,趙琳兒也已經死了,她無法說出真相,而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秦川,就在片刻之前,也倒在了他們面前。
他墜落在繁花錦簇當中,去追尋他內心真正渴望的愛情了。
案子卻落入了僵局。
如果是其他人,也許看到秦川留下的那封信,驗證了目前他們看到的一切,就會相信秦川說得是真的。
可李知瀾不信,顧重雲看起來也並不信。
秦川分明可以帶著一切秘密一起死去,他何必還要專程留下書信,向人說明一切。
李知瀾:「總不能說他臨死前良心發現吧,給我們辦案提供方便?」
那她還真是要謝謝他了。
顧重雲以前見過太多殺過人之後前悔不當初的人,也見過絕望到底,一心求死的,他們要不破罐子破摔,恨不得拉所有人下水,也有一股腦把什麼都說了,然後痛哭流涕想要保住自己一條命的。
秦川不屬於他們任何一種,他太清醒。
清醒的讓人有點難以置信,如果他還活著,顧重雲甚至會覺得如臨大敵。
為什麼?因為他這封信寫得太得體,太全面了。
將死之人,不管如何強裝鎮定,總歸內心還是要有動搖糾結的,可這封信寫得情真意切,條理得當不說,就連筆跡都是工工整整,如同他這個人一樣,端莊筆挺,看不出絲毫慌亂。
就好像……「就好像……他早早就寫好了這封信,等著這麼去做一樣」,李知瀾評價。
這回顧重雲好歹是喊來了仵作驗屍,實在是不想讓李知瀾再忙了。
李知瀾確實露出了疲憊,這陣子她一直在隨同顧重雲奔波查案,沒怎麼好好休息過。此刻在看到眼前慘敗的景象,心中悲傷,一時間所有的倦意都奔涌而來,李知瀾竭力忍下幾乎要站不住的感覺,只背過身,淺淺掩住口鼻,打了個呵欠。
這還是被顧重雲注意到了,他輕柔地問:「累了吧,要不然我先送你回去?」
李知瀾不想硬撐,點了點頭。
顧重雲喊人備了馬車,他們是騎馬來的,李知瀾許久沒有騎馬,已經被顛簸的渾身骨頭都要散架了,說什麼也不會再騎馬回去,顧重雲喊來的馬車剛剛好。
大理寺的馬車實際上並沒有李家的馬車寬敞,可沒想到顧重雲喊來的是他自己用的馬車。
顧少爺對衣食住行樣樣要求都很嚴苛,青霜精挑細選,花錢不少,選的可都是實打實的好東西。
相比起來,其實李知瀾給自己花錢並沒有那麼大方,當初她連首飾都抵押了,現在雖然百草堂的狀況已經好了起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可在花錢方面她還是精打細算,對自己也如此。
所以她有了享受一番顧少爺奢侈生活的機會,馬車外觀看起來比較低調,沒搞什麼鑲金雕玉的,可內里布置卻無一不精緻。
比如蘇州產的絲綿做的靠墊,蜀錦的馬車簾,更別說那一套宮裡賞下來的官窯瓷器茶具,還有波斯工匠手工雕琢鑲嵌了各色寶石的精巧小香爐,八寶瓔珞盒子裡裝著京都最貴也最好吃的糖漬果子蜜餞……
李知瀾只知道顧重雲講究,不知道他這麼講究。
「以前也沒看你馬車搞成這樣啊?」李知瀾努力回憶,她之前應該跟顧重雲一起坐過馬車的吧?怎麼就突然不一樣了呢?
顧重雲靠在軟綿綿的靠墊上,放鬆全身的重量,他也累得不行,內心一直繃著的一股子勁但凡鬆懈下來,整個人立刻就有了困意。
馬車裡瀰漫著他熟悉又讓他覺得親近的香氣,他閉著眼,懶洋洋地說:「在京都走得匆忙,好多東西都沒帶。」
後來青霜回京都,順路把他習慣用的東西收拾收拾都打包帶了來,重新把馬車布置起來。之前他一直在福州沒回來,大家忙著忙著就都忘了還有這麼輛馬車。這不是突然顧重雲吩咐要馬車,青霜這才想起來,想給顧重雲個驚喜,就把這輛喊了來。
顧重雲對這輛馬車的布置甚是滿意,一切都是他用慣了的東西,熟悉的氣息環繞,再加上李知瀾坐得近,不知道她是不是用了什麼好聞的胭脂還是髮油,身上淡淡的香氣傳來,完全不會被車裡的味道覆蓋,反倒相得益彰。
讓他覺得困了。
他真的累了,顧重雲想,他在外奔波多年,有時候馬車比家更像是家,極少有一個時刻,讓他覺得疲倦卻放鬆,可能是李知瀾在身邊的緣故,他雖然閉著眼,可仍然能感覺到李知瀾在看著自己。
她和煦的目光讓他覺得溫暖。
似乎是被李知瀾傳染,他也淺淺打了個呵欠,當然沒忘記也別過頭擋住,感覺有些小小失禮的樣子。
「你也累了吧」,李知瀾斟了茶,給顧重雲一杯遞過去,顧重雲實在覺得懶,維持著靠在墊子上的姿勢不想動,卻撒嬌般地朝著李知瀾張了張嘴。
這算是持靚行兇了吧,李知瀾想,顧重雲跟她是越來越不見外了。
看在他四處奔波,心力交瘁的份兒上,她就勉強當一陣子他的丫鬟吧,李知瀾把杯子遞過去到顧重雲嘴邊,柔聲說到:「少爺,喝茶。」
顧重雲實際上只是想懶一懶,趁機逗一逗李知瀾,心裡關於她的份量越重,就越想逗逗她。他以為李知瀾會不理他,他有點想看她臉微微漲紅生氣的樣子。
所以他心裡都想好了對策,如果李知瀾扭頭躲開,他就去賠禮哄哄她,說兩句好話,塞給她兩塊蜜餞零嘴兒,再不行,就從京都連公主都喜歡的那家胭脂鋪子定套嶄新的胭脂水粉送給她。
他什麼都想了,可就是沒想到,李知瀾會那麼說。
她溫婉輕柔,眉眼低垂,將茶杯遞到他唇邊,他都能看到她纖細白皙的手指擎著杯子,近在咫尺,誘惑著讓他想要吻上去。
可他不敢。
有一瞬間,顧重雲覺得自己內心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
然後突然血液流動加速,隨著血脈翻湧,熱氣直衝頭頂,試圖從他的四肢百骸奔涌而出。可他得忍著,假裝鎮定不為所動,生怕一點點冒昧的舉動,就會讓李知瀾氣急敗壞,順手潑他一臉茶水。
可他心裡有渴望。
潛伏的火山,表面平靜如常,內里卻奔涌沸騰,或者是深邃的海,一望無際的海平面,隱藏著更大的風暴即將破關而出。
李知瀾沒察覺顧重雲的異樣,她只是看他半天不動,還以為這人害羞了,又往前把茶杯遞了遞:「別害羞了,喝吧。」
李知瀾並不知道自己面前是一隻能嗜血封喉的狼,此時卻正在努力偽裝成單純無害的小狗。
「我自己來」,顧重雲動了動,終於還是忍不住,有些慌亂地拿過杯子,一口氣悶了。
李知瀾退開稍許,努力壓一下自己越來越快的心跳,感覺心都要跳出來了,她每每跟顧重雲距離過近的時候,都會如此。
顧重雲臉一紅:「我錯了。」
「哪裡錯了?」
「我不該逗你。」顧重雲低垂眉眼,乖巧極了。
李知瀾剛想說話,突然馬車不知道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冷不丁的顛簸直接把沒怎麼坐穩當的李知瀾掀了起來,她直接失去重心,身子一歪,朝著顧重雲倒了過去!
不偏不倚,結結實實,撞進了顧重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