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祁山
2024-05-03 23:02:15
作者: 沐蘇若
「真人傀儡?」顧小曼口中默念幾遍這個詞,有些被氣笑了,「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啊,他們有親人、有情感、有喜怒哀樂,怎麼就要成為你口中的傀儡,你這麼做,與殺了他們有什麼分別?」
祁山一直是心性堅定的人,因此得了對方如此質問,依然氣定神閒回答道:「顧姑娘,生與死究竟又是什麼?你我又怎麼能斷言?」
「人世浮沉,如此悽苦,無惱無憂才一身輕鬆,顧姑娘,我是在幫他們。」
顧小曼卻是明白了,自己與這人之間存在不僅僅是出發點上的分歧,而是兩人的處世標準本就有著極大不同。
顧小曼深吸幾口氣,暗暗捏緊成拳,待稍微冷靜了片刻後才繼續說道:「閣下與我目的不同、動機不同,說得再多也不會使你我認同彼此觀點。那便莫要再廢話了,祁山閣下,你特意陰我到這裡,究竟所為何事?」
祁山看著她,喃喃自語了一句:「就是這樣,倨傲不服輸……」
「什麼?」祁山的這句話更像是在自語,顧小曼完全沒有聽清,擔心自己會錯過什麼,因此,不由得再問了一遍。
「無事。」祁山擺手。
眼看著顧小曼因為情緒激動,在果腹之後把飛香糕和不染釀已經放在了一邊的地上,祁山的眼睛裡第一次多了些苦惱的情緒。
他想了想,「姑娘想要知道的事情,怕是說來話長,千頭萬緒,甚至不知該從哪裡理出一個頭來。」
顧小曼嗤笑:「閣下還真會讀心之術不成?又怎麼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事?」
祁山條例清晰地應道:「雖是問我引你前來所為何事,其實更是想知道我究竟是何人、面具之下我的面貌、我的目的以及我為何會選擇萬縣吧?」
顧小曼沒有說話。
祁山卻驀的止住嘴,「可是這些,在下怕是無可奉告。」
「你!」顧小曼怒極反笑:「方才在山洞門口之時,還曾說道只要我有任何疑問相提,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祁山坦然說道:「我自然是對能說之事知無不言。」
他悠悠一嘆:「顧姑娘,這些事情本就與你無關,此行,便結束帶著你的同伴一起下山去吧,你也莫要再管徹底、查個究竟了,等下了山,早早回京,做你的老闆,過你逍遙自在的生活區吧。」
顧小曼聽罷,更是疾言厲色:「離開?現下萬縣已是空城,我還未找到城中失散之人,這金龍山還有許多遊蕩喪屍,我也還未尋到救人的法子,如何能夠離開?」
「果然你是不會聽從建議的。」
祁山有默默呢喃了一句,但這失神也只有微微一瞬,隨即好言解釋道:「你不用擔心,你的同伴皆平安無事,我已命人將你其中一位帶到躲藏起來的萬縣之民周圍,並讓他把我研製出來的解藥贈給了他。」
祁山無奈一笑:「可惜,這解藥也只是個半成品,效果大打折扣,只是,雖然還達不到將屍毒從人體上徹底清除,但長期服用,也能慢慢調養。」
顧小曼聽罷,愕然:「為……為何?」
她實在是無法明白眼前之人的想法,世上怎麼會有這麼矛盾的人,一手寫殺伐,一手握慈悲。
這麼做,不累嗎?
祁山被她臉上神色逗笑了,只是這一次,笑意卻並未達眼底,相反,那裡面好像頭一次出現了類似於「難過」的情緒,連眼中的光都淡了不少。
「顧姑娘,你不會明白,我所做這一切,不過是為了拿回原本屬於我們的東西而已。」
顧小曼沉默片刻,問道:「你問誰而拿?」
南疆、傀儡、巫蠱,與這幾個詞語有密切關聯的,在顧小曼的記憶中,除了扶南也想不到別人了。
這個答案已經顯而易見,祁山笑而不語,顧小曼低下頭,聲音顫抖:「終有一日,你我會在敵場上相見。」
祁山站起來:「是啊……」
聲音迴蕩在石壁間,甚是蒼涼悲愴。
顧小曼見他起身,本還想說些什麼,只覺得眼前一花,腦中異常昏沉。
「你……你在食物中放了什麼……」
祁山居高臨下望著她:「睡吧,睡醒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又是這樣,在剛剛接觸到真相的時候,又要戛然而止了嗎?
顧小曼緩緩閉上眼睛。
祁山在原地站了多久,目光也就在顧小曼的臉上看了多久。
「這紛爭事端或許才剛開始,但我們之間,卻已經結束了。」祁山說罷,抱起顧小曼繼續往裡走去,知至走到一處水潭邊才停下腳步。
「明曇。」
祁山話音剛剛落下,只見原本平靜無波的水面頓時盪起一片漣漪,很快,一隻粗大巨蟒就從水底探出頭來。
黑鱗在水光下反射著光,名喚明曇的大蟒地下蛇腦袋湊近祁山,竟然像是撒嬌般想要來親昵他。
祁山懷裡還抱著顧小曼,不得不往後後退數步,有些無奈。
自己這身板可受不起明曇親近,要知道,當時風臬每來得及躲過明曇,差點被興奮起來的粗壯尾巴活生生勒死。
明曇眼見著祁山躲了過去,分叉的雙尾不滿地拍打著水面,激起了飛濺的水花。
祁山知道這小東西又鬧起了脾氣,不由得輕笑一聲,極為寵溺般說道:「好了,等回了南疆,帶你到不明泉去飲餐風露。」
明曇吐了吐信子,像是思考一般,腹下的長口又發出一陣粗啞類似於笑聲的聲音,最後才像是下定決心般點了點腦袋。
「那我就原諒你了。」
祁山仿佛聽見她這麼說。
「傻東西。」祁山喃喃自語。
明曇顯然不滿意這個稱呼,把身體團成了一團,乾脆轉過去,像極了平時司隱被他逗狠了時拿屁股對著他的模樣。
祁山眼裡滿是笑意,像是在看著調皮地孩子一般,既頭疼又寵溺。
傾力爭回首,萬事又從頭。
這一路太孤獨了。
祁山看著明曇,情聲說道:「還有你們。」
明曇像是聽見了,吐了吐信子,又轉了回來,乍看上去,深情頗有些得意。
顧小曼安靜躺在他懷中,睫羽微顫,看上去,竟然多了幾分平時難見的脆弱感。
祁山看了半晌,直到明曇在一邊咕嚕一聲,才似反應過來一般抬起頭。
明曇在一邊也安安靜靜地看著自己的主人。
她有些不安,是不是她剛剛不小心發出了聲音,惹得主人不高興?
不然,她為何感覺主人貌似十分難過一般,對了,這種情緒,應該是叫難過吧?
祁山走至水邊,雙手托舉,明曇瞬間會意,調轉過身子,尾巴一卷就將顧小曼駝在了背上。
祁山開口:「你將她送到瀑布前,等有人找到她時再離去。」
仿若知道背後之人對祁山而言意義重大,明曇小心晃動了下蛇腦袋,生怕動作一大就擾到了後面那人。
祁山往回退了數步,終是拂袖轉身,身影隱匿在山壁投射下來的陰影中,似與黑暗融為一體。
「走吧。」
黑暗中傳來明曇撲通入水的聲音,祁山卻始終背對而站。
過了許久他才從下方走出來,緩慢行至水潭邊。
明曇已經走遠,水下一片平靜,山洞之內安靜如鴻蒙浩宇,聽不見一丁點的聲音,祁山閉上眼睛。
走至這一步,本是早該料到,無奈自己心有不甘,心有期盼,貪戀片刻溫暖,人間真情,害人害己,到最後,還是什麼也剩不下。
祁山咬牙,身體卻還是忍不住顫抖起來,奈何雙目通紅也不肯落下淚。
他的淚,早已經和族人的血一起流幹了,他的血,也和族人的屍骨一起,早已潰散在天地之間。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遊蕩在這世間,無依無靠、無想無念。
祁山忽然笑了一下,抬起手,緩緩摘下了覆蓋在臉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白淨的臉,晃悠悠地映在水面上。
「真是可憐啊。」
祁山看了看,手一拂,一道無形內力打了過去,平靜的水面頓時泛起了一層層漣漪,他的模樣便也這樣打散了,再看不清楚。
祁山就這麼靜靜坐了片刻,這裡連風聲都聽不見,所以當第一縷風聲刮過耳畔時,祁山便立即啟口道:「你來了。」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風臬在他身側後不遠處現身,覆胸行禮:「大人。」
他左右望了一下,問道:「明曇已經走了?」
祁山不置可否:「嗯,我讓她把顧小曼送回去了。」
風臬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問。
這一次面對這幾個意外之人,祁山大人似乎格外留情,不知這其中是否有這位「顧小曼」的原因。
祁山站起來,重新戴上面具之後轉過身,往外走得時候問道:「外面的事辦的如何了?」
風臬恭敬答道:「已按照大人的吩咐,將張阿狗引至後山見了萬縣其他人,藥粉也已經給了他。」
風臬辦事,祁山向來是放心的。
他點點頭,開口道:「這裡事已了,不日便出發回南疆吧。」
風臬聞言,十分驚喜,「是!屬下這就著手準備!」
祁山眯了眯眼,語氣不甚分明:「我離開南疆也有一年余了,駐守在南疆的奉使卻還沒發現巫祝已經換了人。」
他低低嘆了口氣,涼涼說道:「所謂精銳,也不過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