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飛香糕與不染釀
2024-05-03 23:02:13
作者: 沐蘇若
心下想了這麼多,表現出來卻不過是彈指一瞬,顧小曼神色未動,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男人臉上的笑意也擴大了:「……早先於萬縣中,倒是時常在縣民之口中聽見姑娘名諱,心中雖生傾慕之心,無奈姑娘遠在京城,本以為此事將成永憾。卻沒想到,上天垂憐,終是一睹芳容。」
縱然是在這陰冷潮濕的水下岩洞裡,僅僅是憑著這幾盞晃動的微光,卻還是能看出幾分眼前之人長身玉立的模樣。
再加上這一幅淡然出塵的氣度,和不急不緩清越若玉石,穩重若瓦釜的聲音,客觀而言,這實在似一位容易讓人心生好感之人,若是對著春閨女兒,只怕沒有不願傾心相許的。
顧小曼卻不吃這一套,冷冷望著對方,淡然開口道:「公子仍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搖著頭,像是在懊惱對方有些不解風情一般輕微嘆了口氣,眼睛裡卻仍是沉靜的溫潤:「那顧姑娘可要好生記得在下的名字,以後若是有緣再得見,可不要喚錯了我的名字。」
這話說的有些奇怪,顧小曼微微凝神,卻見男人撣過寬袖下擺,雙手交疊置於額前,行了一個禮,再抬起頭時,眼睛裡的融融笑意像是快要溢出來一般。
請記住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顧姑娘,在下名叫祁山。」
祁山,南疆境內,南北綿延八百餘里,東西覆壓四百餘里,傳說第一位母神阿佳卡索正是在祁山之下感而受孕,誕下了第一位南疆先祖,由此,南疆子民便在這一片多山多林的地方繁衍傳承。因而,祁在南疆語中意為天,祁山也就是「天山」的意思。
顧小曼並不知道這一層緣故,微抬下頜算是應答,柳眉輕挑。
祁山眼神微微掠過,借著火光看見顧小曼此時略顯狼狽的樣子,拂袖往裡指道:「我知姑娘心中定有許多疑惑,在下已於其間生火,顧姑娘有何疑問,不妨先休整片刻,恢復了體力再問不可。在下既主動前來,定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如何能夠相信你?」
顧小曼微咳一聲,緊緊盯著祁山雙眼,似乎想要從中看出些什麼來。
然而,從始到終,祁山卻是十分坦然,任由顧小曼懷疑的眼神四下打量,卻依然面不改色。
談吐優雅,氣度不凡,祁山這一身翩翩風度,讓顧小曼莫名想到四皇子扶雅和。
只是扶雅和那一身雅致僅是為野心作外衣,而眼前這位自稱祁山的人,卻要比扶雅和更多了幾分渾然天成的君子之風。
祁山似乎是料到了對方如此反應,沒有辯解也沒有反駁,只是轉身往山洞裡走去:「信與不信,自然自在姑娘一念之間,但是我想以姑娘的性子,斷然是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處可以接近真相機會的,對吧?」
顧小曼一頓,待反應過來後,居然已經抬步跟了過去。
這個祁山似乎很了解自己。
奇怪了。
如果之前自己身邊一直隱匿著如此厲害的人物,為何卻一直未曾發覺?祁山這種人,應當是藏於萬人之中也是會被第一眼注意到的人物,他既然煞費苦心把自己引到這裡,又為何一直不肯說出目的所在?
只是再這麼想下去恐怕也想不出來什麼,倒不如先隨了祁山所說,隨他進去,走一步看一步,以不變應萬變。自己現下力竭體乏,他若是真要做些什麼,恐怕早就動手了,也不會等到現在。
顧小曼眼神鬆動下來,眼見著祁山身影已經走遠,暗暗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現下已入深秋,顧小曼身上所著衣物卻並不多,更甚者,因為早前浸了水,濕漉漉貼在身上更是陰冷,雖然也用內力將其烘乾,到了最後,幾乎沒了什麼保暖的效果,只剩下了遮體的作用。
饑寒交迫,是被困在山洞之中這一段時間內,顧小曼最真切的感受。
因而等走過前面蜿蜒的甬道,看見裡面果然如祁山所說,靠里處的空地上不僅正燃燒著一疊火堆,旁邊還擺了些乾糧。
許久未曾進食的顧小曼眼神一頓,然後便如同被緊緊粘上一般,再也動不了。
曾經的飢餓訓練可以保證她在缺乏食物水源的情況下儘可能時間長的活下來,卻無法抵禦身體上對於飢餓的真實反應。
祁山瞭然一笑,先是走過去於篝火邊坐下,然後拿起一隻裝著乾糧的布袋,揮手揚了揚。
「看姑娘的樣子,像是餓壞了,在下準備了一些食物,就是不知能不能得姑娘意了。」
這一副模樣都是拜誰所賜?打人一巴掌後再給一顆糖吃,還表現得一副無辜模樣,顧小曼可有些吃不消。
她心裡不滿,卻不是那不識時宜之人。臉上裝出一副感激模樣伸手接過,也不再扭捏,「多謝閣下。」
祁山卻像是會讀心術一般,待顧小曼接過布囊之後,居然開口解釋道:「計劃之中本是要該早一點到這裡與姑娘會面的,不成想遇見了一點棘手的意外,這才晚上這許多。」
顧小曼拿出布囊之中的乾糧,四四方方的一枚小糕點,手感酥軟,借著搖曳火光看去,竟還能看出這不過兩指粗細小糕點的精緻玲瓏。
顧小曼先是一愣,置於鼻端,果然有一股清冽沁香撲鼻而來,這香味濃上一分過重,淺上一分則過淡,恰恰是這個味道,既是清雅如空山新雨後,又是馥郁如芳菲爛漫時,正是因為這香味獨獨一份,因此被喚作「飛香糕」。
顧不得再嘗上第二口,顧小曼慌不迭打開一邊盛水的木葫蘆,仰頭飲上一口。
水質甘冽,餘味回甘,仿若露天承接的無根之水,又若清淨如許的山泉甘霖。
果然是「不染釀」!
說是不染,是因為大多數佳釀在穀物發酵之後皆需要埋土封壇,等上十年或是更久,才能體會到其中的醇厚之感。然而不染釀卻是要用同年雨水節令的雨、白露節令的露、霜降節令的霜以及小雪節令的雪,放入器皿後需每日放置在少陽多陰的暗處,每一日到夜間便埋於花樹根下,第二日再挖出來,且不能再沾染上任何雨霜露雪,最少一年之後,才能夠啟壇。
當然,不染釀也是要越久味道才越足夠的,這也就增加了不染釀製作成功的難度。
也正是物以稀為貴,因此,這飛香糕和不染釀的掌柜自是恃物而驕,立下了非有緣者不賣的規矩,因此,無論你是腰纏萬貫還是權勢遮天,只要不是「有緣人」,就是鬧破了天,也是難買上一份的。
民間有這麼一個說法,這江南的飛香糕和塞北的不染釀,一份細膩,一份蒼茫,配合起來那才是人間難得滋味。
只是江南與塞北隔得實在是太遠,不少豪貴權富也不過是盡數品嘗過飛香糕和不染釀而已,但卻始終受限於地理條件,無法同時體會二者盡入咽喉的美妙滋味。
這東西就算是放在皇家御宴上,也算是稀罕玩意了,這人卻隨意置之於地,甚至順手贈與自己這個陌生人,這個祁山,究竟是怎麼想的?
早先她偶然間得了機會在萬縣嘗到了飛香糕,當時還曾無比抱憾說過,普通人能吃到飛香糕本就已經幸事,自己卻還是貪心想要再嘗一嘗不染釀又是什麼滋味。
但那時正是她即將出發前往萬縣時,口上這麼說,心裡卻是知道恐怕以後很難再有如此機會了。
顧小曼心裡思索,再吃上飛香糕的時候,便有些不是滋味了。
顧小曼想了想,開口說道:「閣下殘我萬縣親朋,殺我骨肉同胞,你我二人之間是不死不休的血仇。」
她頓了頓,語氣里多了些不明的審視:「既是血仇,閣下卻從頭到尾與我以朋友之禮相待,與自己行徑也不曾有半分隱瞞,如此坦蕩磊落,真真是君子啊!」
顧小曼咬牙說道:「真真是殺人不眨眼,毀人於頃刻的真君子啊!」
祁山臉上笑意未減,目光落於放在地上的木葫蘆,略微有些失神,直到顧小曼說話時,這次微微轉過頭,緩慢眨了眨眼,應道:「姑娘說得不錯。」
「不錯?!」顧小曼有些激動,她轉過頭緊緊看著仿若置身事外與己毫不相關的祁山,嗤笑一聲:「我若手上有刀,早與你斗上了百來回,更逞妄坐在這裡聽你在此惺惺作態?」
祁山這才稍微坐直了身體,頭微上抬,因他身形本就較之顧小曼高,因此此刻看下來,目光如焗,帶著俯視意味。
「顧姑娘,在下行事向來敢作敢當,此次改造造成如此多失敗品產生,罪責確實在我,只是這天下,行大事之路上,犧牲無可避免,由此緬惜,沉湎於悲傷仇恨中無可自拔,在我看來,都是愚蠢之行。」
說完,祁山思考了一下,居然還笑了一瞬:「顧姑娘,下一次我定會吸取教訓,製造出真正完美的真人傀儡來。」
顧小曼被他的理直氣壯震得一時間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