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誤導
2024-05-03 23:02:17
作者: 沐蘇若
扶昊予面色慘澹,聞言,像是想到什麼極其恐怖之事一般,驚懼神色顯露無疑。
「父皇。孩兒所經歷之事非同等閒,雖說是生死里走了一遭,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如夢似幻,回憶起來,已有多數細節十分模糊,至於說起來,倒連自己也不敢確信……」
他說得瞻頭顧尾,言辭間似有隱瞞之意,扶南身為九五之尊,通曉情理關係,更了解自己的兒子如何能聽不出?他看出對方的顧慮,朝後打了個手勢,後方諸位大臣及京畿衛立刻駐馬候命。
扶雅和身體本就虛弱,現下受了傷,更是面如金紙,眉目怏怏,秋日裡料峭的晚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扶南看在眼裡,即刻揮手招來侍候在側的劉公公:「快去把朕的雪狐裘拿來。」
崑崙雪頂上的雪狐,據說千年才成一隻,成年雪狐毛髮篷軟,如雲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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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雪狐數量稀少且行蹤不定,一頭幼年雪狐製成的裘衣在市面上都已經炒到了天價,更何況扶南手上的這一件狐裘,據說是當年他在崑崙山下九死一生後獵得的狐王皮毛,當世僅見,絕無僅有。
後面的文武百官,看似倚靠在一邊,三三兩兩交談論事,實際上卻是在暗中觀察著扶南的一舉一動。
久居官場之人,早已經練就了一雙知一明二的眼睛,這獨一無二的雪狐裘事小,關鍵是這背後扶南傳達出的態度,帝心難測,他們能夠做的,也不過是在隻言片語里揣測聖意。
扶雅和雙手恭敬接過,眼中流露出動容之意:「父皇,天寒露重,龍體要緊,孩兒只是看著嚴重罷了,久病成醫,修養片刻應該就能恢復七成。這狐裘乃是父皇最為喜愛之物,孩兒能得父皇關心如許,已是不勝感激。」
要說扶雅和揣度扶南,即使不能盡知其意,倒也能摸透六七分,果然,這話里話外都說得扶南十分舒坦。
他按下扶雅和推拒的手,「雅和,朕既然要給你,就莫要在鬧了。你身子一向虛弱,若是因此得了病來,為父要擔了這罪責不說,還要憂心掛念於你,於我們二人而言,豈不是得不償失?」
言辭聽上去甚是嚴峻,眼神中卻並沒有責怪之意。
扶雅和淡淡一笑,接過狐裘,嘴上道謝,甚是情真意切:「卻之不恭,孩兒便收下了。」
扶南拍了拍他的肩,帶著他往前走了一段距離,直到離那大範圍休整地點隔了相當一段距離才停住腳步。
扶雅和一直表現得相當平靜,因此,待對方停下時他也恰如其分跟隨在後停下。
扶南停頓片刻,目光頓時深邃起來。
他本來就身量高大,多年養成帝王氣場更是不怒自威,此時,若是尋常之人在旁,定然要雙膝一跪直呼饒命了,然而扶雅和卻依然背脊挺立,倨傲以對。
他雙手交疊,低頭行禮,喚了一聲:「父皇。」
這是一個示弱的姿態。
扶南這次仿佛滿意了一般,頷首說道:「雅和,朕剛剛叫你欲言又止,吞吞吐吐,現在四下無人,有什麼話告訴父皇,你是我大楚凜凜男兒,也是大楚皇子,行事不必瞻前顧後。」
「是,父皇。」扶雅和神色稍舒,掛上一個笑容,只是聲音聽上去仍然顯得淺淡:「兒臣無能,幸得父皇傾誠袒護,實在是,三生有幸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最後幾個字發音,扶雅和咬得極重,聽起來竟然有些咬牙切齒的味道。
不知扶南是沒有聽出來,還是聽出來了也不甚在意,只是目光換得溫柔了一點,等著對方繼續說下去。
扶雅和一頓,像是嘆了一口氣,「最初,我與大哥、三哥、五弟進入穿風林中,行至腹中位置,三……三哥因覺得同行圍獵稍顯累贅,因此,便決定自行行動,之後,我與大哥往前繼續前進。」
「競兒說要自己單獨行動?」
扶南聽罷,喃喃出聲。
知子莫若父,扶競是什麼天性資質,扶南又怎麼會不知道?什麼單獨行動,同行累贅,不過都是藉口而已,那孩子雖有驍勇之志,但卻是心性膽量,智謀能力比之扶昊予、扶雅和卻要差上不少。
再加上,扶競的背後還有著野心不小的雲貴妃和整個雲氏外戚家族虎視眈眈,這一次秋狩想必也是下足了功夫想要表現,而以扶競的能力,要想與那兩人比較無異是異想天開,因此,他如此急切想要離開兩人,怕是已經暗地裡想了什麼法子,只是不方便兩位兄弟知道而已。
扶南與扶雅和兩人皆心知肚明,只是都沒有說明,扶雅和回道:「是的,父皇,三哥自小便是極有規劃之人,之前在宮中之時也是如此,三哥資質上乘、自信傲才,我自然是比不上的。」
扶雅和說的當然是恭維話。
這些年在宮中,因為大皇子失蹤、四皇子遠在太華,小兒子心思又不在爭寵奪利上,只剩下了一個二皇子,卻實在是個中庸之輩,除了唯唯諾諾供奉盛迎,跟在扶競身後狐假虎威外,實在是一副難成大事之象。
這種局面,直到尋回扶昊予、召回扶雅和之後,才找到了互相制約的平衡之處。
幾個兒子之間的不睦和爭鬥,扶南又怎會不知道,他將這些都看在眼裡,卻仍是不發一語,只要不鬧出逼宮造反的蠢事,他樂得看他們在這奪儲之位上你方唱罷我登場。
他是一個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的人,父子安樂也不是沒有,然而,那些都沒有他心裡對權力和對帝國的掌控欲望重要。
畢竟,這個皇位,也是他當年一步一步淌過血海,踏盡屍山,手上不知堆了不少的孽障才爭回來的。
成帝之路上,沒有仁慈,沒有心軟,一旦婦人之仁,就會落得個和他哥哥一樣的下場。
扶南雖然想了許多,表面上更是絲毫不顯,甚至連眉間弧度都沒有抖動一下。
雖是如此,扶雅和卻仍然感覺出瞬間冷冽下來的空氣氛圍,他說此事的目的雖然不是針對扶競,但順帶著一石二鳥,又何樂而不為呢?
扶雅和接著上面的話繼續說道:「三哥走後,我與大哥繼續往前行走,不聊大哥卻突然開口,說若我也要離開當可不比勉強同行,他雖說的十分委婉,但我又怎會不知那是趕人之意。我心下先是十分訝異,隨即一股惱怒之感瞬間湧上心頭,我雖與大哥相處時間極少,但神交已久,卻不知他竟然是此般想我,覺得我與三哥一般,是為勝負不擇手段之人……」
說到這裡,扶雅和忽然停頓片刻,像是覺得自己說錯可話一般,抬頭瞅了下扶南的神色,見那上面並無異議,這才放心繼續說下去:「現在想來,這樣的心思已然顯得可笑,然適時,我卻著實覺得自己受了侮辱一般,心中十分氣不過。」
扶南眉頭稍舒,「朕當是什麼事引得你如此委屈,若是這樣,便是雅和你多慮了,你大哥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向來不善口蜜腹劍,他說你可先行離開並非是要趕你走,想來,恐怕是確實以為你另有打算,不想你開口為難,這才做了個惡人而已。」
「……」扶雅和不想,這扶南竟然會如此袒護扶昊予,話都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他一開口,卻不是對扶昊予的不滿,也不是對自己的勸解,而是為扶昊予解釋。
依扶雅和的理解,扶南對自己的這幾個兒子更多是作為統治帝國的工具,並沒有多少真情實感在其中。
他就是要看他們斗得你死我活,哪裡會管他們之間相處是否和睦融洽,兄友弟恭?
扶雅和自然是不會相信扶南真的對扶昊予信任如此,毫無芥蒂。一個從外面撿回來不久的野人罷了,值得他如此信任?他會如此信任嗎?那麼唯一會讓他在自己面前這麼說的理由便只剩下了一個。
扶南知道自己在故意引導他。
扶雅和一個激靈再不敢大意,他們辛苦籌謀這麼久,一絲一毫都大意不得,走到現在這一步的代價太大,他們賭不起更不敢賭。
扶雅和暗暗壓下有些輕微顫抖的手指,笑道:「父皇說的對,是雅和淺薄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扶南只是含笑看他。
扶雅和苦笑道:「只是孩兒當時沒有明白這一番道理,心中滿是不甘與氣氛,薄情寡慾修行這麼久,還是第一次有了這麼濃烈的情緒,不管不顧就想要再大哥面前表現一番,因而便攔住了大哥說了幾句氣話。」
扶南似乎猜到了什麼,看著扶雅和,臉上多了幾分無奈:「你啊。」
扶雅和本人更是十分尷尬,一張常年蒼白慘澹的臉上居然帶上了幾抹因尷尬而顯露出的紅暈:「於是,兒臣便在大哥面前說了好一番自己無欲無求但求騎鶴歸隱的傻話,見大哥不回應,更是一氣之下,說是主動放棄此次圍獵以彰誠心……」
扶南聽罷,簡直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