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舊夢

  出發之前，他料想得最多會出么蛾子的那個人自然是扶競，倒是沒想到這個向來穩重自持的四子不知搭錯了哪根筋居然犯了傻。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不會去追究什麼。

  此次圍獵不知有多少人在猜測，他會以什麼樣的標準來判斷最後勝利，出發之前，他雖說拔得頭籌之人會有重賞，卻沒有點明如何算是頭籌。

  其實不然，圍獵成果雖是可以檢驗一人的謀略能力，但是，恰恰相反，他正是要在這次該以武力取勝的圍獵之爭上，更看重品性。

  因此，扶雅和這一系列看似不符合常理的作為，卻從某種程度上暗暗和了他原本的心意。

  這麼想來，扶南便要放鬆不少，說起話來也帶了點玩笑意味：「那這麼說，你和予兒、桃兒分開之後便到了返程之路上？雅和，你既未進深林，也未圍狩獵物，落得這一身傷又是怎麼回事？」

  總不可能是摔得吧？

  「這……」

  扶雅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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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扶南看得奇怪，若說第一次吞吐是因為驚愕所致，那之後這幾次欲言又止就不得不讓人多想了。

  「雅和，父皇之前才告知你，說話不必瞻前顧後，難道你還信不過父皇嗎？」

  「是！」扶雅和趕緊應下，終於開口說起來，只是驚懼之色已然未減：「兒臣……兒臣在回來路上，瞧見了一隻足有一人高的雄獅。」

  他的聲音還有些抖，足以見當時是一副多麼驚險的景象。

  扶南一時也不知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嘆氣了，過了一會，他才悠悠開口道：「雖然每次圍獵之前，都會有京畿衛提前在其中搜尋一番，但畢竟人力有限，穿風林中，仍是會有不少猛獸凶獸，你本已不生狩獵之心，沒有了殺心，較之於殺戮為生的雄獅本就要落於下風，因此，一時被唬住也是正常，不必覺得難過或是自愧。」

  「不、不是……」扶雅和咬牙，「我雖然體能偏弱，但在太華習武多年，劍下也曾伐過惡人，降過流寇，更危險的境地我都經歷過，何況是這一頭畜生？因此，當時，我雖是吃了一驚，但很快便冷靜下來，也做好了與這畜生酣戰上一場的準備，誰料……」

  「誰料，這猛獅居然難纏異常，速度奇快，招式詭譎，我閃躲不及，這才招致了這一身的傷。」

  扶南聽完，瞭然點頭：「沒事了，這也並非是什麼大事，今晚你且先在行宮好好休息，若你還是氣不過，大不了朕明日多排上幾名京畿衛，上穿風林去多獵來幾頭獅子，拿來養在籠中與你鬥悶，解了你今日的悶郁之苦好了！」

  扶南本是想玩笑一番，一來勸勸扶雅和，二來也是為了結束這一番對話。

  誰料扶雅和眉頭卻皺的更緊，慌亂制止：「千萬不要！父皇！」

  他本是極為溫潤的聲音，此刻突然拔高，尖銳凌厲，完全不像他平時泰山崩於前而面色不改的出塵模樣。

  扶雅和咽了口唾沫，垂頭而語：「若那隻雄獅真的只是一隻普通獅子便好了。我武力雖然算不得上乘，但與一頭獅子纏鬥良久，有那份耐力信心，最後取勝倒也不算難事。我想著，雖然不能靠狩獵來參加圍獵，但如果還真能獵上這樣一頭雄獅，眼看著冬日將近，將這柔軟長毛擼下來拿來與父皇做一條毛氈也是好的。」

  「最開始，那獅子依靠體型巨大與出其不意占了上風，後來漸漸被我摸清了規律，眼看著快要落敗，卻忽然止住了攻勢，退至十步開外，與我磕頭認敗起來。」

  扶南本是放鬆的神情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上前一步，緊緊看著扶雅和，那層貌似溫和的假象褪去後，眼中迫人的壓力頓時顯露無疑。

  「你說什麼？！」

  扶雅和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麼，真正想要知道的又是什麼。

  因此回答道：「父皇，千真萬確，一開始我本以為它磕頭求饒的模樣不過是巧合，可是後來我卻發現，這獅子仿若能聽懂我所說話一般，甚至能對其作出反應。」

  「這實在是太過詭異！我心下驚疑不定，正想再探個究竟，不成想，剛剛還兇猛異常的獅子居然忽然四腿一軟，直直趴伏在地，我心知，事出反常必有妖，因此匆忙往回走來，只是傷勢過重，正覺有些堅持不下，不成想，居然遇見了父皇您回城。」

  而此刻，扶南卻已在扶雅和說下「趴伏在地」那一刻似靈魂出竅一般，雙眉緊皺，眼中痛苦之情顯露無疑。

  扶雅和把扶南反應看在眼裡，不動聲色，上前一步，甚是憂心問道：「父皇？」

  扶南站在原地，幾個呼吸後才穩住心神，深深看了扶雅和一眼，語氣有些奇怪地問道：「你說那雄獅似通人語，之後無故昏睡，後來呢？」

  扶雅和仿若是被他臉上猙獰的表情嚇住，往後退了幾步才止住，面色驀地又蒼白起來。

  「兒、兒臣不知道發生了何事，本準備就此離開時，忽然聞見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撲鼻而來，那氣味實在是臭得可怕，兒臣在附近仔細搜尋一番，才發現發出這惡臭的，居然即使那匹獅子。」

  扶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色驚疑不定，喃喃重複：「惡臭……」

  「對。」扶雅和臉上擺出了一個嫌惡的表情，「那獅子也不知是不是誤食了什麼東西，睡得十分沉頓，於是兒臣便大起膽子走到了這孽畜的旁邊，想要一探究竟。」

  扶南不等他說完，直接問道：「那頭獅子身上是否出現了大小、長度、深淺不一的豁口，毛色也變得淺淡起來，而那顧味道，正是從這豁口及變色處的毛髮傳處來的？」

  扶雅和十分驚訝：「父皇，你怎麼會知道？」

  果然如此！

  扶南閉上眼睛，心中卻是一片涼意。

  扶雅和立在一邊，面無表情，眼下略帶嘲諷之意，仿佛剛剛那個神情激動、畏首畏尾的人不是他一般。

  扶南沒有回答，猛地睜開眼，問道：「雅和，你在附近有沒有見到過一種草？」

  「草？」扶雅和搖頭：「當時情況危急，早已荒成一片，後來擇路而逃，更是沒有心情再欣賞四周花草。」

  扶雅和有些奇怪：「父皇，難道這草與那雄獅的奇怪模樣有關？」

  扶南不清不楚「嗯」了一聲，拂袖轉身，往前走去。

  休整結束，大隊人馬再次出發往行宮走去，扶雅和目的已經達到，此刻乘坐在馬匹之上，跟著大家的腳步，慢悠悠往前行進。

  扶南走在最前面，面色看上去還算鎮定，但實則從他緊握韁繩的程度來看，便很容易發現他並不如自己表現出來的那般輕鬆。

  別人或許不知道，他卻在第一時間裡想到了一個東西。

  通語草。

  這種草本來就有明志開化的效用，若是再通過南疆巫祝的加持，的確可以令百獸靈智初開，如果再通過一定的訓練，就可以養成只聽自己號令的一把利器。

  只是這種成功是隨機性的，比之絕對忠誠的猛獸，通過通語草引導出來的東西大多數失敗之後會皮膚潰爛、開始散發惡臭。

  再然後……

  扶南頓住心神，腦海中瞬時飛速掠過許多畫面，每一幀都讓他的眉頭更緊上一番。

  上林苑飛星殿。

  此一處宮殿本是扶南用來召見群臣的地方，此刻大殿上，以雲妃為主，泱泱站了一大片。

  她們都是忽然得了扶溫婉的號令，慌不迭的跑過來，卻見扶溫婉坐於雲妃旁，捂嘴淺笑，沒有半分著急的樣子。

  大家不禁開始紛紛議論起來。

  雲貴妃接過扶溫婉泡好的茶盞，放在鼻下聞了聞，淺酌一口，問道：「宸月，如此大費周章，所為何事啊？」

  扶溫婉在心裡暗暗計算著時間，笑道：「娘娘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又是這樣說。

  花了這麼一份心思，將這次出行上林苑的大部分女眷都召來了這裡，又不說具體發生了什麼事，下面那些吵嚷嚷的人不敢公然提出不滿，與與宸月叫板，她卻沒有那麼多的顧慮。

  也沒有那麼的擔心。

  甚至說，最開始的時候，她甚至並未將扶雅和、扶溫婉兄妹二人放在眼裡。

  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但親歷過當年發生的那一系列事端的雲妃卻能夠肯定，僅僅是憑著他們兄妹的身份，儲君的位置也斷然沒有扶雅和的機會。

  雲貴妃眯起眼睛，笑了一下：「公主自小偏得聖上喜愛，行事或許有些失了規矩，不過也無大礙，待我去與大家說一聲算了吧……」

  「慢。」扶溫婉不疾不徐說道：「雲娘娘怎的如此心急？」

  她抬眼看向一邊，那裡擺了一架小型日晷。

  酉時三刻，時間該是差不多了。

  扶溫婉清了清嗓子，開口：「烏雨月烏姑娘可在？」

  話音將將落下，只見下方一道嬌小身影撥開人群，徑直走到人前，方才站定。

  她撲通一聲跪下，行了一個大禮：「雲娘娘、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