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百宸月公主

  翌日，煦風和暢，天朗氣清，黃道吉日，諸事皆宜。

  

  這一天從卯時起，上林苑大門將會為黔首布衣敞開，直到第二日子時，當才會再次關閉。

  但向來不用卯時，天邊才剛剛泛起點魚肚白的時候，便有不少人排在門前等待大門打開。

  畢竟，天子園林，平頭老百姓一生中，甚少有這樣機會前往一觀。

  當然，其中也有不少前來表演之人位列其中。上林苑中有一處高台，位於正中軸處，高台四周分立四柱，乃是金銅灌制，有十餘丈高，頂端雕刻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瑞獸，以震四方平安。

  高台寬闊，足以容納百餘人，正是用來表演百戲的地方。

  順高台再往後數里，一座登天雲梯拔地而起，一望無際，盡頭處才是一處平地，上置案幾，几上更陳美酒佳釀、珍餚稀饌。

  這座樓取名為摘星樓，危樓百尺，手可摘星，正是取其意。

  白日裡，還只是遊人往來如織，四處游看，百戲表演一般要到了晚上才開始，而皇室貴胄也會在那是才會在摘星樓上品酒看戲，擲枚行令。

  扶昊予一早起來，宮裡眾人都在開始為晚上的百戲大會做準備，走了一圈發現似乎沒什麼要做的事，頭一次覺得這不用上朝不用處理政務的日子，居然甚是無聊。

  自然果然是個勞碌命麼？

  扶昊予閒坐在華月宮門口的廊橋上，看著水池裡跳躍的一尾尾錦鯉，心中思緒翻盪，又憶起了顧小曼。

  果然，還是不能閒下來。

  扶昊予露出一抹苦笑，忽然有人前來通報導：「太子殿下。」

  「何事？」扶昊予起身詢問。

  小廝表情變得瞬間難言起來，支吾好半天，回道：「許太傅女兒許如斯於殿外候見。」

  「許如斯？」

  想到這個與自己尚有婚約的女子，扶昊予不禁皺起眉來。

  扶昊予被尋回來之時，與許家婚約一事鬧得不可謂不大，他們這些做下人的自然要比別人知道得多一點。比如扶昊予對這門婚事的抗拒，再比如太子殿下其實早已心有所屬。

  聽說之前鬧得雙方不歡而散，沒想到這一次許小姐居然趁著秋狩親自跑來，而且還是趁著顧老闆不在的時候！

  自己可得仔細看著太子殿下，要是他做出什麼對不起顧老闆的事，他就……他就……記下來告訴顧老闆去！

  只是看眼下太子倒是對那女子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難道是自己多操心了？

  扶昊予還沒說些什麼，就聽得外面女子的聲音悄然臨近，「扶公……昊予。」

  扶昊予轉過頭，橋下正站著一體態輕盈、湘裙款款的女子，只是看起來面色怏怏，有形容枯瘦、弱不禁風之感。

  扶昊予乍一下見到她，還似乎覺得仿佛是那日，白幡飄動，嗩吶聲涼，面容蒼白的女子哀戚地看著自己的模樣。

  他也並非是心如堅石頭、不通人情，因而，那日終究還是沒狠得下心說出絕情之話。

  只是，這婚即使是那一日不退，終有一日，也還是要退的，只不過是時間早晚問題罷了。

  氣氛一時之間似乎是有些凝滯，扶昊予走下石橋，對著來人喚了一聲：「許姑娘。」

  許如斯看了他一眼，顏色暗淡，苦笑了一下：「我本以為你我二人關係雖稱不上親密，但比之普通人，也算是多了層緣分在上，沒想到，如今看來，你對我還是這般生疏。」

  這話說的扶昊予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只有沉默以對。

  兩人齊齊不說話，扶昊予抿唇，著實有些頭疼。

  若要他去應對文武百官的唇槍舌劍，去談判商人之間的爾虞我詐，這些他都覺得自己能應付得來，唯獨是在面對這些嬌滴滴的女子時，他實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要說遵從本心不理不睬，又有些於心不忍；可要是對她們溫柔更多，又覺得這般做法於顧小曼不公。

  思來向後，如此糾結。

  許如斯倒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眼神朝四周瞟了一下，有些漫不經心問道：「昊予，不知顧姑娘可在？」

  扶昊予猛的轉過頭，聲音聽起來有些冷厲：「小曼？你找她做什麼？」

  難道是因為自己當初所言，所以許如斯對顧小曼起了嫉妒之心？單獨和她說話，會不會試行一些報復行為？他可是聽說過後宮鬥爭，血腥殘忍不必戰場殺敵，要不然，他的母親也不會現在還死因不明。直到現在，他還未能找到仇敵是誰。

  這麼一想，思緒不免就飛遠了，扶昊予臉色瞬間有些精彩。

  許如斯被這麼一問，也是一愣：「我……」

  結果半天也沒說出什麼。

  許如斯撇過臉，冷淡道：「不用這麼看我，我向來恩怨分明。顧姑娘曾經出手救過我，因此，我才問問她。」

  被戳穿心思的扶昊予咳了一聲，有些尷尬，應道：「具體是什麼原因，我還無法告知，但小曼是因為一些要緊的突發事件才未能前來秋狩。」

  「這樣啊。」許如斯點頭，不知怎的，語氣里居然透著幾分失望。

  扶昊予看得奇怪，還想問些什麼，許如斯卻又開口打斷了他：「太子殿下，如斯現在不過是個失去父親蔭蔽後的可憐人，於情，你有傾心之人，於理，你我二人聯姻再於你無甚好處，於情於理，我許如斯都不應該再來纏著你罷。」

  許如斯這個人，冷靜太過，便成了幾分的不近人情。才氣出眾，因此清高自傲，身上頗有幾分尋常閨閣不有的堅韌感。但那又與顧小曼身上的不同。

  顧小曼是空谷幽蘭，竹林君子，堅韌但不脆弱，遺世獨立但不拒人千里。但許如斯更像是臨水照花，顧影自憐，卓爾不群卻又孤傲敏感。

  因此若是惹惱了後者，她們口中也更宜說出尖酸刻薄的話來，扶昊予聽著許如斯這一番看似自嘲實則半分不讓步的話，被堵得答不上話，一時間十分為難。

  許如斯眼眸漸漸垂落下來，福身行李道：「既如此，如斯也不在這裡叨擾太子殿下了。」

  扶昊予看著她遠去身影，著實是嘆了口長氣。

  一遍小廝聽得不甚明白，又見許如斯著實可憐，嘴一塊，便對扶昊予說道：「太子殿下，既然如此為難，何不樂享齊人之美呢？」

  若以後太子登基為帝，後宮佳麗三千，左擁右抱還不是常態？

  誰知扶昊予聽見這句話，表情卻瞬間嚴肅下來，對著他說：「此後這話，莫要在太子府說。」

  小廝被嚴肅表情唬了一跳，忙不得答應起來。

  待扶昊予轉身走了之後，這才回過味來。

  不能在太子府說，不就因為是不能讓顧老闆聽到嗎？

  「為什麼不呢？」小廝趕上去追問道：「顧老闆看起來並不是善妒之人啊？」

  扶昊予搖頭道：「這與一人性情無關，世上人，莫只說是女子，就算是我，遇見同樣的情況，又怎麼會甘願看著心愛之人與他人執手？」

  「啊？」男人，誰不想要妻妾成群，活到現在，還是第一次聽見還有這種揚言從女子角度出發的說法。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扶昊予的聲音淡淡傳來。

  一旁小廝還不懂這話里含義，只含糊點頭，也沒有真正放在心上。殊不知這一番對話竟是將來扶昊予登基之後，排除眾異實現的第一條——遣散後宮，與顧小曼竟真的與尋常夫妻一般恩愛一世。

  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轉眼到了晚上，上林苑內燈月交光，琉璃未央，摘星樓上，美饌香醪，杯盤羅列，滿斟暖酒，茶烹新蕊。高台之下，車馬轟雷，鑼鼓喧天，張燈燦彩，金堂玉馬，好不熱鬧。

  大宴群臣，百姓同樂，大國之強盛，民生之富庶，正是由此得見。

  片刻之後，高台四柱齊齊迸發金鳴之聲，高昂嘹亮，籠蓋四野。

  十三聲敲擊過後，原本還喧鬧異常，此刻已經驟然安靜下來。

  無論是高台下的平頭百姓，高台上的樂伶戲子，還是摘星台上的王公貴胄，皆仰頭看向帝座之上，金色華服，身高九尺，極具威嚴的大楚帝王。

  扶南昔日也是習武之人，因此就算立於高樓之上，說出去的話因為暗含內力，仍然醇厚有力，清晰明了。

  「四時同樂，只在今朝！」

  只有八個字，每一個字都仿若黃鐘大呂，聲聲在耳。

  待他的話一落下，其他人才像是得了信號一般，氣氛才重新開始熱絡起來。

  摘星台上，甫一坐下，就見輕紗玉人魚貫而入，雁翅排列，開始歌舞助興來。歌喉婉轉、舞姿翩躚。

  眾人拿酒遙祝，彼此縱意交談，你來我往，推杯換盞，觥籌交錯。

  只聽有太監在外面高聲通報導：「宸月公主到——！」

  在場之人，誰不知道宸月公主扶溫婉是個被扶南寵到了天上去的人物，盛寵如此，也算是極其罕見了。

  只是這下面有許多人雖然是聽過扶溫婉在坊間傳說，卻不曾見到真人。

  一時間，免不得有些期待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