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人生自是別離多
2024-05-03 23:01:00
作者: 沐蘇若
顧小曼正感到萬分為難。
「呼……小曼……」
身後居然傳來李子今的聲音。
顧小曼能感覺到,聽見這個聲音,眼前的怪物身形猛然一陣。
隨機,他仿佛感受到一種更加劇烈的痛苦,全身顫抖不止。
顧小曼看見他的肌肉忽然暴漲,越發膨脹,甚至開始超過他身體所能承受的最大程度,有的地方開始一寸一寸撕裂開來。
胡四終於能清晰的感覺到。
他在掙扎,他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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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掙扎而痛苦,而不是因為痛苦而掙扎。
他也似乎明白了,為何顧小曼和張阿狗會不約而同地不顧自身安危,向他走去。
因為在這一刻,他在用自己的人性與某種不可抗的惡意做鬥爭,而且他內心中的善意甚至完全占了上風。
即使他從來沒有聽說過老李頭之前的故事,也能從心裡感受到,這一定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
張阿狗顯然也聽見了李子今的聲音,不禁又向前走了一步,企圖擋住李子今看來的視線。
「為何會這樣……」張阿狗喃喃,泣不成聲。
眼看著李子今腳步越來越近,顧小曼咬牙回身,向前幾步拉住還在往這邊走得李子今。
「啊?怎麼了小曼?」李子今顯然是跑過來的,額上帶著薄汗,臉上也一片潮紅。
昏暗夜色下,他沒有看見顧小曼臉上的淚,只隱隱感覺出她臉色不太好,以為是自己貿然跑來惹她生氣,慌不迭解釋道:「小曼,你不要生氣。剛剛我在那邊又嘗試調整了一下劑量,結果之前那隻喪屍果然又出現了,我施以這種配方,發現果然有用!那東西似乎一瞬間恢復了原本的意識,嘴裡說了幾句話,不過發音實在晦澀,我聽得不甚明白。」
李子今摸了摸自己頭,有些不好意思道:「只是這效用實在是太短,只不過短短一瞬,喪屍之毒還是蓋住了藥性,喪屍很快又變得兇殘起來,我便又燃起香熏跑了他。剛剛聽你說形勢危急,就想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一點忙。」
顧小曼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頓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李大哥……你……」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李子今疑惑看向她,問道:「怎麼了嗎?」
不用顧小曼解釋,她身後傳來的尖嘯聲已經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啊?」李子今有些驚喜:「你們已經捉住他了嗎?」
他抬步向後走去。
跪在地上的東西看起來身形巨大,已經不再具備人形,著實可怖。
看到他的那一眼,李子今不由得吸了口冷氣。
眼看著他的接近,老李頭掙扎得更加厲害。
李子今被他類似於自殘的動作嚇了一跳,不禁想扭頭問道:「小曼,這是怎麼……」
他的話忽然沒了聲。
月光撒下光輝,不強不弱,泠泠清清,剛剛夠他看清老李頭脖子間滑落出來的一塊木頭掛墜。
那東西,是李子今兒時跟著萬縣木匠當學徒時,學的第一門手藝,是用上好的梨花木雕的貔貅。
驅邪招財,護佑平安。
世上只此一枚,再無其他。
因為是李子今送的禮物,老李頭喜歡得緊,掛在身上從不曾摘下,逢人來吃餛飩就要拿出來炫耀一番。
剛剛張阿狗也是因為這串木吊墜才認出的老李頭。
李子今似乎難以置信,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這……這不是真的。」
他搖頭,眼裡卻開始落淚:「不,小曼,張老闆,你們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顧小曼和張阿狗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不約而同保持了緘默。
李子今心中也已經知道了答案,他嗚咽著哭起來,看著老李頭痛苦地掙扎,哆嗦著拿出剛剛才配置好的草藥。
借著火星點燃。
秋天裡氣候乾燥,藥草燃燒起來,煙霧就這麼傳了出去。
老李頭似乎終於是恢復了意識,混沌的眼神漸漸清明了起來。
他緊緊看著李子今,像是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他看明白、記在心裡一般。
李子今嘴裡發出絕望的悲號聲,他腿一軟,跌坐在地上,想要爬到老李頭身邊,卻被張阿狗拉住。
「別去!你自己也說你的劑量不準確,效果維持不了多久,要是老李頭突然暴起傷人,傷的還是他生平最喜愛的孩子,就算是走了,九泉之下,也是不能安心的。」
李子今頭髮披散,哭得眼淚鼻涕都糊在了臉上,衣衫凌亂,泥痕滿身,哪裡還有一點平時溫潤風雅的模樣?
老李頭仍是緊緊盯著他看,已經看不出原本面目的臉上,驀地閃過了一絲複雜的表情。
最終,強弩之末還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也隨之消散。老李轉過頭,最後看了眼黝黑天幕上的一輪皎皎圓月。
世間萬事變化,只有它,似乎永遠不曾變化一般。
陰晴圓缺,世人不再了,朝代更迭了,滄海桑田,只有它還在這天上,一如既往。
人活一輩子,圖的究竟是什麼呢?
老李張了張嘴,閉上眼睛,嘴裡喃喃輕語著:「為什麼……」
「為、什麼啊……」
他的聲帶因為暴漲的身體應該也有所損壞,嗓音聽起來粗糙喑啞,仿若礫砂磨石,字不成字,詞不成詞。
這句話說完後,呼吸便也隨之而去了。
「啊!!!」李子今雙腿無力地跪在泥地之上,嚎啕大哭起來。
張阿狗和顧小曼也掩面而泣,就連對其他人其他事向來冷心冷情的胡四,眼眶也一時有些濕潤。
顧小曼深吸一口氣,蹲下看著李子今,想了想,還是勸道:「李大哥,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要太過悲傷……」
就這麼說了幾字,顧小曼便再也說不下去。不是親歷之人,又怎麼能明白他們心中是如何絕望悲慟?幾句勸慰又能抵得上什麼?
李子今茫然抬起頭,雙眼無物,竟似一幅哀大於心死的灰敗之像。
張阿狗心中雖然也十分難受,卻又覺著見不得李子今如此頹然的模樣,拉著他起來,「李老頭在染了病的情況下,仍與之抗爭,不願傷害我們分毫。而你無病無災,還有這可能唯一能解救我們的法子,你因何要自暴自棄?」
李子今搖頭,慘然一笑:「沒了,都沒了。」
「李爺爺走了,我還活在這世界上幹什麼,倒不如隨了他去,到了下輩子,再服侍他安享天倫。」
胡四在一邊看不過去,回了一句:「李爺爺用命才換來我們平安,他便自己已成怪物,也願犧牲自己,是個頂天立地、錚骨然然的大英雄,倒如何似你,如此輕易放棄,真是個懦夫!」
李子今仍是沒有半點反應,顧小曼實在看不下去了,往李老頭屍體處走去,足尖輕點,伸手從他脖頸間摘下貔貅木墜子。
李子今眼神空茫,整個人都仿佛失了魂一般,並不知剛剛發生了什麼。
直到顧小曼走過來,拉過他的後,將這枚墜子放於他手中。李子今這才有了反應,看清手中的東西,眼裡淚花流轉,細細摩挲。
顧小曼嘆口氣,說道:「我們尚不知還有多少人如李爺爺一般,已遭賊人毒手,既然如此,我們又如何能夠放棄?」
李子今沉默看向木墜,半晌後,重重點頭。
顧小曼終於感覺鬆了口氣,那邊卻突然傳來張阿狗一聲驚呼。
「怎麼了?」顧小曼走去問道。
張阿狗看著她,手裡捏著一點微末草屑,語氣頗為激動:「顧老闆,我認識這種草!」
流水淙淙,冥冥月光灑落,深林人不知,四周安靜得可怕,似乎連棲鳥都嫌這裡陰森可怖,振了翅膀,悄然飛去。
樹影婆娑,仿若糾結張嘯的怪獸,潛伏夜間,無聲無息,只得一個機會,便要噬人魂魄,吸人血髓。
祁山負手立於金龍山最高處山崖,山風呼嘯,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世上最冷是何物?
是湛湛冰錐?是泠泠劍鋒?是蒼蒼冷月?是茫茫秋水?
或許都不是。
是一人眼神。
當世間萬物不過驚鴻過影,在一人心中留不下絲毫痕跡之時,便是一人心性淬成最冰冷之物時。
風過無痕,風臬便如風一般,出現時亦無痕無聲。
「大人。」風臬將手放置於左胸,行禮道。
左胸為心,這是一個表示絕對忠誠的姿勢。
風臬低著頭,繼續說道:「已按照大人吩咐,將失敗品盡數投往萬縣。」
祁山嗯了一聲,身形未動。
半晌,祁山忽又開口,問道:「風臬,你跟著我也不短了,你可能猜到,我現在在想什麼?」
風臬抬起眼,看著祁山背影,單薄而漠然。
復仇大計、復興大業,沒人知道籌謀的這些年,他們究竟經歷了什麼。
風臬輕眨眼,語氣平淡:「大人在難過。」
祁山聞言,輕聲一笑,慨然長嘆:「原來……竟是如此?原來我,竟是在難過。」
風臬動了動嘴,想說些什麼,被祁山揮手打斷。
「萬里雲飛人何去,歸山臥水松林間。風露留枝過夜半,一株寒香別塵寰。」
祁山看了一會,拂袖轉身,果決冷斷,不帶半分眷戀。
風臬眼見他轉身走遠,過了半晌,才行步跟了上去。
而風中,似殘留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