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扶南計謀
2024-05-03 23:00:27
作者: 沐蘇若
等顧小曼退下之後,扶南仍立於原地,神色間依稀頹然暗淡。
良久之後,他啟口說道:「全安,你去把那東西拿來,算起來,朕也有許久未曾見它了。」
劉全安自暗處走出,低頭應是。
他是極擅於隱藏身形之人,剛剛他雖在大殿之上,但若不仔細觀察,幾乎很難有人察覺出他的存在。
扶南口中所指的「東西」,其實是一副畫,這麼些年,自那人離京之後,便一直封存於黃花梨木匣內,只有在聖上又想起那人時,才會拿出來,細細觀摩一番,以慰思念之情。
木匣收於中和殿最內側,放置於閉風遮陰處,如今被拿出來,盒子山已經蒙上了一層灰翳。
「聖上。」劉全安將匣子舉於頭頂,奉給扶南。
扶南接過,目光似有觸動,幾乎是顫著手才將其打開。
隨著蓋子緩緩掀開,之間木盒之內,赫然躺著一張捲起來的宣紙,看其成色,雖是上好文宣,但從顏色上來看,面上已經有些微微泛黃,應該是有一些年頭的物什了。
扶南拿起畫卷,將其展開,只見骨氣兼蓄,氣勢溢秀的紙上,赫然畫著一株雅姿秀韻、堅韌挺拔的朱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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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畫竹皆以墨色深淺來描繪竹子遠近、向背,即為墨竹,在顧小曼前世的記憶中,首創朱竹的人卻是大文豪蘇東坡。
傳蘇東坡最早蘸硃砂畫竹,時人頗為不解,問之:「世人豈有朱竹?」東坡徐:「世上亦無墨竹!」此後,以硃砂畫竹逐漸興起。
而在這個時代中,這作畫之人卻是用硃砂畫竹的第一人!
以墨畫竹,固然是一種習以為常的做法,但墨色本非竹色,何以就不能以朱色為竹色?
紅色的硃砂,是丹心,硃砂畫的紅竹,亮麗而不燥氣,沉穩而不輕浮,既熱烈又高雅,還能隨光線改變而變化,在光變暗時,越發凝重、紅潤。
僅從畫上看來,便能察覺出這畫竹之人心性所在,其堅忍不拔、寧折不彎可見一斑。
扶南緩緩摩挲著這畫上之竹,兀自感嘆道:「這人當真如這竹子一般,真是本分不肯彎腰啊。」
劉全安聞言小心答道:「肯妥協說出半點軟話的徐先生,那就不是徐先生了。」
「你說的對。」扶南顯然是極認同這句話的,連連搖頭道:「當年走得果真決絕,這些年來,小心躲藏,竟不讓我發現半點蹤影,當年我、惜茂,與他三人,何等的恣意快活,到真登帝之後,那樣的日子竟是一去不復返了。」
「聖上萬萬不可如此說!」劉全安聽扶南之話中,竟然隱隱含著對帝位的不滿之意,連忙惶恐說道。
為帝之人,暴戾兇殘無事,只是切忌對帝位己身產生懷疑,他是一國中心,萬眾之主,一旦他心生要擺,很快,整個朝堂皆會呈現頹然之態,那也將離滅國不遠了。
扶南自知失言,沉默半晌,問道:「全安,你說,我此番如此逼他,他竟也未能現身,究竟是朕錯估他還輾轉於世,還是那徐錦辰當真如此神通廣大,竟然能將他隱蔽如此?」
他說這話時,雖是對著劉全安,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劉全安自得順著他的話答道:「聖上莫急,依奴才拙見,應當兩種情況皆不是。」
「聖上您是關心則亂,且聽奴才慢慢分析道來。首先,徐先生應當尚存世間,當日他離世消息是顧相從顧小曼那裡聽來的,而從此次廣元一事來看,他們能從章州雙影樓全身而退,且還能找出廣元一事罪魁禍首,一定是有人暗中相助,奴才觀她剛剛言語神情,吞吞吐吐,必有隱瞞。這兩件事一對,便能察覺出顧相聽來的「徐州年已死」一事著實存疑。」
「這二來,當年一事,徐先生之所以辭官離京,正是因為其弟所為被他察覺,他既不願陛下為難,又不想縱容徐錦辰一錯再錯,而徐先生本人又是個寧折不彎的性子,乾脆以這般決絕的方式逼迫徐錦辰不得擅作他想。因此,奴才覺得,若是徐先生不曾見你,多半也是不曾見他的。」
這一詞一句娓娓道來,讓心生焦躁的扶南漸漸平靜下來,若問這世上,誰最摸得清扶南的脾氣,劉全安說第二人,那邊沒人敢稱第一。
這要是扶雅和和顧小曼聽得這把扶南哄得服服帖帖的一番話,恐怕都得汗顏自愧不如。
扶南不知想到什麼,長嘆一口氣說道:「你說的不錯,只是這麼些年,我念著他的情分,與徐錦辰爭鬥已久,遲遲不肯痛下殺手,只是不願有朝一日他與我敵對相向。」
「這是這一次,我都如此逼他,做出這麼多戕害蒼生之事,他竟然還是不肯現身來見我一面。」
劉全安知道扶南所指,不敢再說其他,低聲勸道:「聖上,莫要多想。」
「如何能不多想啊。」扶南再看了一眼案上朱竹,將它封卷好,重新放入盒內。
「我知他心懷蒼生,不願見終生疾苦,攔下盧天容,順水推舟允許了陳之問暗中作祟。我知他對當年商祜皇子一事,心懷愧疚,便特意讓予兒看見七九,讓他一同前往章州。我知他一路幫助予兒、顧小曼,所以讓你特意放出他們行蹤消息,使得這一路他們多處受到伏擊。」
劉全安跪在一側,不敢吱聲。
「徐州年不愧是徐州年啊,朕這麼多年苦苦相逼,他竟然次次能夠逃過朕的追查,還能把這種局面料理好,此等謀略心性,這麼多年,朕還是無法追上啊。」
劉全安見扶南此話已是不再悽惻,笑聲附和道:「陛下所言極是。不過奴才依然有一言,不知……」
「你我之間還需做這些虛言做甚?」扶南揮手:「既然有話,那便直說吧。」
「是。」劉全安膝行幾步,恭聲道:「陛下,以奴才愚見,徐先生似是對太子殿下十分關注,早前我們接回太子殿下時,只知他少年時便已在萬縣生活,可他丟失之時,還不過尚在襁褓,如此年幼,如何能有自保之力?」
「一定是有人撫養他,只是對此一事,太子殿下從未提及,顧小曼也是如此,若只是普通人家,聽聞領養孩兒乃是當朝太子,怎麼不會前來討要封賞,而太子殿下如此諱莫如深,難打不會是有人刻意提醒過?」
扶南眼睛一眯,看向他:「那依你之言……」
劉全安低聲說道:「老奴之言,不過是胡言亂語罷了,陛下之當個笑話聽過,莫要放在心上去。」
他略略起身,附在扶南耳旁說道:「太子殿下,或可成為讓徐先生現身的制勝法寶。」
扶南微微凝神,隨即笑道:「你這個老東西,可真是朕肚子裡的蛔蟲啊。」
劉全安但笑不語。
他如何能不知,陛下要逼徐先生出山是一回事,但太子殿下,是他精挑細選的儲位繼承者,又怎麼會是輕易視之?
這廣元之災、章州之謀、伏擊之計,這一步步一樁樁一件件,皆是扶南精心設謀,除了是為了逼迫徐州年,也恰恰是為了給扶昊予一番歷練。
他是大楚中興帝王,深謀遠慮,高瞻遠矚,信奉的是九犬一獒的篩選方法,若是贏了,這大楚江山交予他,便能更上一個新的層面;若是輸了,他便會另擇他人,繼續爭奪下去,直到成為最終的勝者。
扶昊予雖然是譽王妃之子,可若是難當大任,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廢這個太子之位。
之前他本是選了扶竟來與扶昊予做對手,只是這三皇子從小嬌生慣養,是個空有外表的草包,他自己都看不上眼,更別說會被扶昊予視作對手了。
就在這時,扶雅和回來了。
這個兒子,心機深沉、胸藏千壑,表面上不顯山露水,實則背地裡實在是有一番算謀。
其實,若是扶昊予沒有被找回來的話,他本來會在扶競徹底倒台之後,讓他來作為扶桃的對手,只是扶雅和實在是身虛體弱,一年到頭回不了京城多少次。
如今看來,他似乎是身體上有了好轉,其勃勃野心也終於不再隱藏。
此次秋狩,本是該在十天前舉行,他為了等扶昊予他們返京,竟是硬生生又延後了這許久。
這一番爭鬥,離開京城,而是在那更廣袤的上林苑中,皇子爭鬥怎可少了主角。
他相信扶昊予不會讓他失望,這也是當初他會選擇將「斬光」贈與他的原因。
不過說起斬光,他本還期待徐州年見了這把匕首,能勾起兩三過往之事,心一軟便跟著他們回來了,不過現下看來,扶昊予只怕是連徐州年的面都沒看到。
他心中難免有些賭氣的想,早知如此,便該把這把匕首贈與顧小曼。
劉全安不知他心中想法,低聲問道:「陛下,太子既已回來,是否該開始準備秋狩之事了?」
扶南頷首,目光中閃著看好戲般的光:「那便選在五日之後吧。」
逐鹿之爭,秋狩之獵,依然悄悄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