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前事已了

  「當時，我本已打算歸隱山林，再不問世事，做個逍遙老兒，每日只管喝個過癮便可。

  

  待我知道百寶會一事，已經是許多年之後了。

  若不是重山找到我，我怕是還不知道外界竟然已發生如此多事端。

  譽王妃含冤而死，大皇子流散民間，皇家子嗣受奸人所害，而這一切緣由，竟只是因為一株寸長的國運香。

  我實在不敢想像，他的勢力竟然已經壯大如此，竟然將這種事關大楚國運的事當做玩物一般，任人操作褻玩。

  重山告訴我，自我辭官之後，他與聖上似乎爆發了一場爭執，然後他便帶著雙影樓眾人徹底隱入江湖。樓中眾人廣布世間，各行各業，各處各地，幾乎無孔不入。

  重山本也想隨我一般，尋一處清雅之地每日焚香品茗，奈何割捨不下其弟，之後聽從差遣，在章州一處，密切關注京城動向，並舉行三年一次的百寶會。

  我曾問他，買香之人是誰。他卻答道，徐錦辰舉辦此會，其意似乎只為攪動大楚穩固江山，並無任何利益驅使。因此，百寶會中，他只要求眾人進來時佩戴面具，從拍賣最開始到最後，除非是對方願意，否則就算是百寶會內部，也不會知道最後得主的任何信息。

  老頭兒在朝廷之時，有幸與譽王妃打過照面，知她賢良淑德、恭慧秀宜，若是等大楚山河安定，必然是執掌後宮、母儀天下的不二人選。

  只是，大皇子還尚在襁褓，竟然就已有人盯上儲位，朝中爭鬥，真是讓老頭我唏噓咋舌。

  我只讓重山回去，暗中與我傳帶消息，一面開始思考，究竟是何人會下如此之手，不過我離朝已久，許多消息早就不太靈通，思來想去，也不曾得到什麼結果。

  便想著去周家村喝酒解憂，誰知就是這麼巧，偏偏就遇上了昊予。

  後來許多事，你便也知道了，我也不再贅述。

  這十多年，每一次百寶會結束後，重山便會前來尋我，告知消息。也因此，每逢三年，我便會消失上一段時間，去暗中調查此事，若是可能，便以己之力，挽危機於狂瀾。

  只是我動作最終還是驚動了他，這次廣元事件，是他親自為我做的一個餌，為的就是讓我自投羅網。

  萬不得已下，老頭我只好借你們之力，代我廣元之事做最後收尾。

  廣元一事，與鎮遠將軍無關，是雙影樓決議陷害於他的陰謀，事實上，那批糧食確實如期運往廣元。只是，不知是否運糧路上，雨水過於充沛，其中大半糧食，竟有半數腐爛，廣元府尹不敢講此事上報，只好聯合城中糧商巨富，於不遠處的淮陽購糧以作補充，只是如此以來，廣元物價哄抬，便有了私自增稅一事。

  而此事主導之人，便是淮陽最大糧商，陳之問。因此，我便將他刻意引來章州。想必你們也已經有過接觸，其中打探消息一事，便是丫頭你和徒弟的事了。

  除此之外，商祜一事，也確實是我寫信告知了那幾人。

  如今，想是七九那個小孩，應該知道身世了吧。

  最後，顧丫頭，老頭兒臉厚，還有一事相求。我既已告知你廣元一事真相，只願你莫要再追查下去。

  徐錦辰玩弄王法一事雖是罪無可恕，可畢竟長兄如父，養不教父之過，這些年來，我與他之間的博弈爭鬥實在是太久太久，到最後，已到了無法可解的地步。

  只是目前雙影樓牽扯巨大，而我在聖上眼中，也是已死之人。

  在昊予未查清真相，手刃仇人，在我還未親眼見他登帝之路再無阻礙的時候，我還不能現身。

  因此，還需你想辦法，與我先行瞞上一段時間。

  而一旦到了那時，我會親自與徐錦辰徹底做個了結，給聖上、給世人一個滿意的結果。

  最後，再讓老頭囉嗦一句。

  許久不見，不知你與徒弟進展如何啦？打算何事給我生個小徒孫啊？

  酒仙書

  本是看得緊張莫名的顧小曼，驀然看到最後一句話，霎時紅了臉，猛的將信紙排到桌上。

  江重山仍是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說道：「怎麼，看完了？」

  顧小曼點點頭，只不過這信里的信息量實在是太大，她還得稍微緩一下，才能縷清思路。

  如何能想到，酒仙前輩，竟然是那話本中最為津津樂道的奪位三人的其中之一？

  徐州年——只聽說書先生故事裡描述，便是少年意氣，酒氣溶溶，抱劍穿渡人間後再投於孤徑寒寺的桃源舊人，莊周過客。

  如今與酒仙前輩的形象一疊合，竟無半分不合。

  那負劍行走世間，開闢大楚新天地的少年怎會不是那敞衣臥於石上對月而飲的醉酒之人？

  世人皆醉，唯有他一人獨醒。

  怎麼以前竟無發現呢？顧小曼似是覺得有些好笑。

  眼看著日已西斜，扶昊予根據軌跡默默推算著時辰，只等著虛時一過，不管裡面是否傳來袖箭之音，也要立刻衝進去。

  在他如此焦急等待中，只見門緩緩打開，應是不經常開啟，門軸發出喑啞的摩擦聲。

  扶昊予心中鬆了一口氣，臉上喜色再也掩不住，上前一步將顧小曼擁入懷中。

  「咳咳。」被堵在門口的江重山重重假咳兩聲，眉間調笑之意卻怎麼也掩藏不住：「我看夜色將至，宅邸屋小，怕是容不得兩位棲下。」

  顧小曼紅了臉，掙開扶昊予懷抱，轉身對江重山說道：「前輩所說之事，小曼定不辜負所託。」

  「哈哈哈。」江重山臉上又重新掛上了笑，看著顧小曼的眼裡，似是欣慰，似是感慨，「小丫頭，有朝一日，我是否有機會結交那位愛蓮之人？」

  顧小曼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江重山居然還在糾結這件事，沉思了一下，回答道：「江前輩，並非我不願引見，只是那位文者逝世已久，不過，以我之見，若是他還在世，定能與前輩成為至交好友。」

  「水陸草木之花，可愛者甚蕃。晉陶淵明獨愛菊。自李唐來，世人甚愛牡丹。這一池荷花，便是二位神交相投的最好見證了。」

  江重山朗聲大笑，抬頭見遠山高闊，雲煙朦朧，既有人情願囿於方寸朝堂，爾虞我詐，也自當有人願意投身大好河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香遠益清，亭亭淨植。

  他往前走了幾步，回身說道：「太子殿下，丫頭，江某忽然詩興大發，想要與聽香閣上賦詩一首，因此，便不遠送了。」

  「大楚有你二人，江山之幸，百姓之幸啊。」

  他的聲音自遠處飄來，散於風間。

  顧小曼與扶昊予對視一眼，踏上回家之路。

  已至晚時，街上人家皆在檐前掌上了燈，兩人一路走來，十指相扣，竟無覺得半分黑暗。

  煙火人家，炊煙紛紛，偶然路過時，還能聽得堂前傳來的歡聲笑語，如此看來，這世間，縱使仍有無數腌臢混亂，但是，總還是有燈火微光，溫暖如初。

  這也是他們一路前行，不懼風雨，所謂之努力的初心啊。

  等到了城西鐵匠鋪，李文和胡四已在門口等候了。

  胡四大概是餓了，腳下的果核已經堆了還幾個，見著他們身影走進，興奮地跳起來，揮舞著雙手：「顧姐姐，你們可讓我好等！我現在能吃下兩頭牛。」

  顧小曼摸了摸他的頭，打趣道：「我可是記得這家主人後院真是養著兩頭牛，怎麼，姐姐去管主人買來給你？」

  胡四被噎住，哼了一聲，一溜煙往前廳跑去，大概是要去偷吃點東西解氣。

  扶昊予的眼中也帶上了點溫暖的笑意。

  兩人往前走去，只待要踏進屋中時，顧小曼忽然停住腳步，拉了下扶昊予的袖子：「昊予，此事我們便就此作罷，明日便回京可好？」

  夜色下，庭院中，月色如水，撒下一練白光與晃動的樹影，顧小曼立於樹下，睫若鴉羽，一雙美眸顧盼生輝，竟是比那月色還要溫柔上幾分。

  扶昊予看了她好一會，然後微微一笑，鄭重答道：「好。」

  沒想到他竟然會答得如此之快，顧小曼反而驚了一下：「你不問我為何？」

  扶昊予拉著她的手朝裡屋走去，今日奔波，想必顧小曼也餓了，等把她按到了座位上，將碗放置於她手中，見她吃下一口飯，扶昊予才開口說：「若是你已經開口的決定，想必你心中已有非做不可的理由。而我從來是信你的，既如此，原因什麼的，又有何重要？」

  顧小曼心下感動，眼眶竟然微微有些發紅，她穿越來大楚，已有相當一段時日，可無論何時想起，仍還是覺得能在這裡遇見扶昊予，是她此生最大幸事。

  她咬了一下唇，再開口時才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稍微正常一點：「昊予，謝你信任如此。今日江前輩告訴了我廣元一事真相，此中細節，我可與路上慢慢講與你聽。」

  「此間事了。然雙影樓一事牽扯眾多，前輩保證，自有他們內部之人逐步肅清，待你榮登大寶，必將給你一個真正交代。因此眼下，我們無需過問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