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留下
2024-05-03 22:59:16
作者: 沐蘇若
顧小曼一時沒有動,只笑著看向老者,隨即恭敬拱手道:「原來是號稱『鬼手神針』的廉老,小曼失敬了。」
這位廉老,全名廉文秋,師從前朝醫聖,傳說他素好黃老之學,畢生以岐黃之術救世為己任,醫術高超,尤其是一身針灸技藝,活死人肉白骨。他杏林廣布,其中,最廣為人知的一件,則是當年為聖上寵妃「泄三陰交下胎」的故事。說是當年聖上后妃臨盆困難,太醫院診斷後皆斷曰明珠入拿,唯有廉文秋沉吟「腹有兩子,一男一女」,事關皇子,不可大意,就在產婆、太醫院都束手無策之際,廉文秋瀉足太陰、補手陽明後,果然助這位妃子分娩出一男一女。
前朝時,聖上喜得龍鳳,要賞賜他太醫首席,偏生他這人,除了一身傲氣外,不慕名利不求榮富,婉拒聖上求賢之心後,飄遊山水間去了。但他一路懸壺濟世,故這大楚朝中,廉文秋的名聲實在是算得上「名震海內」。
顧小曼之前雖惱這老者一嘴迂腐陳詞,不通變故,但不過是為了賭氣。要知道,廉大夫的醫術放在店裡,可不是個搖財樹!
廉文秋見顧小曼的態度突然變化,心下疑惑一瞬,只覺得對方是被自己的技藝震驚,彎起嘴角笑道:「小丫頭,你是打算提前認輸了嗎?」
本章節來源於𝙗𝙖𝙣𝙭𝙞𝙖𝙗𝙖.𝙘𝙤𝙢
四周圍站的學徒見顧小曼一直沒說話,也以為她是認了怯,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顧小曼沒有在意,把廉老來來回回看了幾圈,嘴角噙著笑,慢悠悠走到人偶旁,細細掃量一番後,指著人偶肩頸一處,朗聲問道:「柳五,廉老此處如何施針?」
被點到名字的柳五茫然的「啊」了一聲。
顧小曼回過頭看向他,「過來。」
柳五哆嗦了一下,生出一分幼時被學塾內夫子叫去背書時的感覺。
後面有人看熱鬧地推了他一把,柳五一個踉蹌,慢悠悠走了過去,撓撓頭,小聲說:「廉、廉老此處用的是梅花針法……」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心虛的看了顧小曼一眼,說不出話了。
鬼知道剛剛廉文秋施針時,他就只顧著看對方那讓人眼花繚亂的高超技藝了,哪裡還管這具體的手法、作用,再說高人施針,是他這種無名小卒能看得透的嗎?
柳五簡直欲哭無淚,他快懷疑自己是不是單獨被顧小曼拎出來出氣廉文秋的了。
顧小曼搖搖頭,這些小屁孩,想什麼都寫在臉上,她真是裝瞎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她拍了一下他的腦袋,語氣有些無奈的解釋道:「此處卻是梅花針法,不過你沒有觀察到,廉老的卻是用的鉤針,梅花陣法講究施針時右手拇、食指捏、持,直接刺向皮膚或將集束之針安裝千針柄,叩打皮膚,但鉤針要求的是提插、彈撥、震顫,因此……」
隨著顧小曼的解釋,柳五擰結的眉頭漸漸打開,剛剛廉文秋施針時的畫面似乎又生動地在眼前回放了一遍。
「啊!」柳五驚喜的叫了出來。
顧小曼適時止住話,用眼神示意柳五把她的話接下去。
柳五有些不好意思的眨眨眼,又激動地繞著人偶來回度了幾步,將手虛放在人偶頸部位置,模擬著剛剛廉文秋的手法實行了一遍後,轉過頭,看向顧小曼的眼裡,多了幾分堅定。
「我明白了,顧老闆,廉老看似施以梅花針法,但此針法講究細緻周全,而頸部穴位多是大穴,血脈流行交匯處,宜以快針細針刺激之,因此,鉤針實際才是最合適的針法,但比之鉤針,梅花針技藝更複雜,手法也要更講究。」
這麼一說,周圍的弟子彼此對視一眼,也恍然大悟,一時間,大堂里響起此起彼伏的「原來如此」。
廉文秋站在一邊,連臉上帶著的半分輕視也崩不住了。
事情好像以一個奇怪的方向發展去了。
顧小曼讚賞的看了柳五一眼,拍拍手說:「說的很好,大家聽懂了嗎?」
說完,她招手讓柳五下去,自己站到人偶邊上,將頸部幾處銀針皆取了下來。
眾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
這是針灸之中不成文的規定,拔其他醫師施針實在算的上是一件足以侮辱人的事,因為這是在蔑視施針之人醫術的意思。
廉文秋也沒想到顧小曼會這麼做,待反應過來,他直接氣的一拍桌子:「無知小兒!老夫我行醫多年,還未見過有你這般的無禮之輩!」
顧小曼咳嗽了一聲,將幾根銀針整齊放於手中,「廉老莫要誤會。」
「小曼並非冒犯,之前與廉老定下賭約,確是無知之為,小曼自知能力遜色,不敢再在廉老面前班門弄斧。」
廉文秋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他覷向顧小曼,帶著幾分打量:「那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小丫頭葫蘆里又賣的什麼藥!
顧小曼眯著眼,舉著一根銀針,輕輕捻了捻,垂首說:「小曼自是認輸,但對廉老剛剛的施針仍有幾處拙見,不知廉老可願垂耳一聽?」
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廉文秋冷哼了一聲,他到要看看這個顧小曼還要耍什麼花招。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銀光一閃,原本還在顧小曼手上的數根銀針眨眼間就回到了人偶頸肩處。
眾人茫然的眨著眼,似乎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廉文秋卻是看得清清楚楚。
這個小姑娘用的居然是失傳已久的「空針刺穴」!
這原本不是針灸技法,而是百年之前殺人如麻的殺手組織「空影」的武林絕學,其針上多淬毒,殺人於無形。後來被朝廷鎮壓,空影遂消失於江湖,但朝中太醫卻從他們的「空影針」中偶得靈感,將其運用到針灸術中,創建了後來的針灸奇術「空針刺穴」。
只是這空針刺穴,不僅講究醫學上的造詣,更是要求施針者在武術內力上的沉澱,就連廉文秋,也只是很多年前,見他的師父使用過一次。
學醫多是常年浸淫醫書、肩不能提的文弱書生,畢竟,學醫已是極其耗費心力,又逞妄拿出精力去習武呢?
顧小曼把廉文秋的神情看在眼裡,轉過身,對著已經呆住的一干學徒說:「白居,你說,我剛剛又是如何施針?」
「……」
白居張著嘴,用手肘碰了一下柳五。
柳五眼觀鼻鼻觀心,垂著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白居硬著頭皮,「剛剛……顧老闆,似乎沒用任何技法……」
說到後面幾個字,他幾乎只剩下一圈氣音,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下。周圍聽見了他說什麼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他臉一紅,連頭都不敢抬起來了。
這可不就是笑話麼。
針灸不管手法,直接刺進去?
卻沒想到,站在大堂另一邊的顧小曼和廉文秋都聽見了他說的話。
廉文秋忽的皺起了眉,眼裡的目光終於滌去了所有先入為主的偏見,真正的看向顧小曼,「小丫頭,這次,你又準備怎麼說?」
聽起來,卻不是不贊同,而是帶著幾分求解似的疑問。
顧小曼點頭,走回人偶處,「白居說的不錯,剛剛施針,我沒有用上任何技法。」
眾人……眾人已經不知道該報以什麼樣的反應。
這次連廉文秋也走了過來,仔細的看向人偶,待在脖頸處用手摩挲過一遍後,神色大變,「這!你是怎麼做到的!」
一共八處穴位,其深淺、角度各有不同,這得有多麼恐怖的控制和把握才能做到。
顧小曼不緊不慢的解釋道:「我剛剛所用的技法,有一個普遍說法,叫做『空針刺穴』。」
她笑了笑,接著說:「它本是自武學化用而來,而武學向來講究的並非技,而是力。」
「力?」廉文秋跟著重複了一下。
「沒錯。」顧小曼繼續解釋道,「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針灸技法似乎陷入了一個誤區,越來越多的技法使得其不再像是治病救人的醫術,倒像是炫技表演的觀賞雜耍,長此以往,捨本逐末,必將失去針灸本真,變成醫學偏門。」
顧小曼話音落下,剛剛還有些哄鬧的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還是第一次有人會這麼說,大家默默的回味著顧小曼的一番話,似乎在體味這其中的真意。
顧小曼暗暗嘆了口氣,從21世紀來的她自然知道,到了現代社會中醫針灸的衰態,越來越多華而不實的GG、滿口胡言的針灸大師,使得這門古老神秘的中醫學治理手段變成了商人招搖撞騙的旗幟,也變成了人們滿足好奇心的飯後談資。
廉文秋渾濁的雙眼猛的一睜,那一雙瞳里似乎透出灼灼光來。
「哈哈哈。」他看向顧小曼,眼裡的驚喜藏都藏不住,「怪不得王老兒非篤定我若不來,必將悔恨終生。」
王老就是太醫院裡介紹他來國醫館的老太醫。
顧小曼聳聳肩,再次拱手道歉道:「小曼失禮了。」
「你這丫頭實在是聰明,不僅讓老夫輸得心服口服,還給你這一干學徒上了一堂生動的課啊!」
「那——」顧小曼誠懇笑道,「不知廉老可願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