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捉蟲)
2024-08-16 21:36:30
作者: 栗舟
第81章(捉蟲)
「嘖」,祁晝明不耐地睨一眼自己腰上那雙肉乎乎的小手,「拿開你的爪子。」
「我不!」小奶糰子梗著脖子,膽子比之前大了不止一點。
不僅如此,一邊說著,還將摟在他腰上的手又緊了緊。
祁晝明磨了磨後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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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一伸就要去揪他的後脖領,將小煩人精拎開。
誰知一擡眼,卻恰好對上容因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祖母溫和的目光。
沉默片刻,他深吸一口氣,收回手。
祁承懿害怕地縮起脖子。
可預想中的大手卻沒有落下來。
於是偷偷睜開眼——
容因正含笑望著他,見他看過來,對他眨眨眼,一臉狡黠。
而他那慣愛冷臉的父親,已將頭扭去一邊。
他愣了愣,悄悄彎起嘴角,抿唇輕笑。
真好。
若是每一日都能像今日這樣,他們一家人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一處,甚至不必說什麼話,便很好了。
祁晝明才堪堪壓下將小兔崽子推離的衝動,突然渾身一僵。
他低頭。
卻發現他竟然順杆往上爬,將毛絨絨的腦袋緊緊貼在了自己腰間。
「撒開」,他咬牙威脅,「你信不信我這就將你從馬車上丟下去。」
「行了行了,仲熙,懿哥兒也是太久沒見你,想同你親近不是……」
祁晝明故作慍怒的呵斥,小奶糰子不服輸的頂撞和祖母溫和的勸解。
紛雜的聲音在容因耳邊響。
好久了。
好久都沒有這般的熱鬧。
容因含笑看著。
只覺得今日的涼風似乎格外溫柔。
祁太夫人今日本就心緒起伏頗大,加之又難得出了趟門,還未等用晚膳便已疲乏至極,回去睡下。
晚膳是叫上小奶糰子一起在東院用的。
自晌午祁晝明歸家,容因便徹底「失寵」。
大半日裡,小傢伙都亦步亦趨地追在祁晝明身後,活像個腿部掛件。
任憑他斥責,仍死皮賴臉地跟著,與他平日裡那副傲嬌做派大相逕庭。
最後祁晝明都幾乎要被他磨沒了脾氣。
用飯時,祁晝明才給容因碗裡夾了筷魚肉,擡頭便見小傢伙眼巴巴地瞧著他。
也不說話。
可那雙烏黑明亮的眸子怎麼看都透著委屈。
容因失笑。
不動聲色朝他遞去個眼神。
某人猶豫三秒。
頭一次,不顧禮儀規矩。
手中的竹箸將瓷碗碰得叮噹作響。
小奶糰子心滿意足,乖巧地仰起頭,笑嘻嘻脆生生地道:「謝謝父親。」
說完,又轉過頭,不忘對容因道:「謝謝母親。」
祁晝明執筷的手一頓。
轉頭看向容因。
小姑娘神色從容地頷首,沒有半分意外。
意外的只有他。
不知何時,他的小夫人竟已將這小崽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心甘情願喚她母親。
可很快,他又釋然。
低頭輕笑——
她這樣厲害,連自己在她面前都甘拜下風,更何況是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
祁承懿從祁晝明被送進天牢那日起便一直失魂落魄。
白日裡時不時偷偷躲著一個人哭,夜裡更是常常夢魘。
有一夜容因好不容易睡下,半夜驚醒,卻發現他正抱著小枕頭站在自己床邊,直勾勾盯著自己,瞬間將她三魂嚇去七魄。
今夜他卻早早睏倦,一用過飯,便躺在矮塌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容因想將他抱去床榻,卻忽然被人拽住手腕。
她回頭,見是祁晝明。
以為他會像先前每一次那樣將小奶糰子趕回西院,容因唇瓣翕動了下,才要開口解釋,卻聽他低聲道:「你肩上才受過傷,我來。」
她一怔,抿唇笑著讓開。
不知是睡得不安穩還是挪動的動作大了些,祁晝明才將他放在床榻上,他卻忽然睜開眼,抓住了他手臂。
祁晝明蹙眉。
然而不等他開口,小奶糰子便抿了抿唇,一臉懇切地問:「父親……不管怎麼樣,你都是我父親,對麼?」
嗓音糯糯的,卻有些發顫,似乎生怕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母親那夜突然來尋他,支走了嬤嬤和青松,門窗禁閉,讓碧綃姑姑在外守著,寸步不離時,他便隱約知道,似乎出了什麼大事。
起初他以為與父親有關,嚇得臉色煞白。
可沒想到,她卻給他一張血書,告訴他,他的身世另有隱情。
父親從前的那些冷淡和疏離一夜之間都有了答案。
原來他一直認為的、揣測的,都不是真相。
真相比他所料想的,還要讓他難以接受。
可信上說的那些,母親告訴他的那些,他都不怕,也不在乎。
他只是害怕……他有了生父,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甩開他這個累贅,不再繼續做他父親。
畢竟,他本就是不怎麼喜歡他的。
祁晝明深深凝著他,幽黑的瞳仁晦暗不明。
沉默著,沒有回答。
小奶糰子的目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
握著他衣袖的手,漸漸鬆開。
他忍著哭腔,小小聲道:「我知道了。」
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
那副故作堅強的可憐模樣,讓一直觀望著的容因忍不住上前幾步。
可還沒等她做什麼,便見祁晝明俯身,大手輕輕撫上他額頭。
動作間透露著與他相處時從未有過的溫柔。
「父親……」,祁承懿倏然擡頭,怔怔望著他。
祁晝明收回手,輕哼一聲,在小奶糰子詫異的眸光中冷笑道:「沒發熱,那你說什麼胡話?怎麼,翅膀還沒長硬,便不認你老子了?」
說著,用力揉搓了一把那顆毛絨絨的小腦袋,將他梳攏平整的頭髮弄得亂作一團。
「小孩子家家的,別整日胡思亂想」,他站起身,「閉上眼,快睡,不然不長個兒。難不成你想長得和你母親一樣高?」
小兔崽子沒見過阿姮,他口中的母親自然是指容因。
「唔」,小奶糰子配合地覷一眼他身後那道纖細的身影,明知父親故意唬他,卻還是果斷閉上眼,裝出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他閉著眼睛,看不見父親臉上的神情,可卻像飲了一整罐梅子甜漿,心裡甜滋滋的,咕嘟咕嘟冒著泡泡。
真好,父親還是他的父親,母親也還是他的母親。
他什麼都沒失去,只是多了一對素未謀面的父母。
他從沒像現在這般覺得自己竟如此幸運。
原來這世間還有人,在他尚未來到人世的時候,就已對他傾注了許許多多的愛。
即便他們已不在人世,卻仍有人像他們一樣,愛他,護他,對他這樣好。
小孩子本就貪睡。
不到一刻鐘的功夫,小奶糰子便已睡得十分酣甜。
祁晝明才要吩咐人備水,轉眼卻見容因身上罩了件淡紫色披風,手中還抱著件他的大氅,笑吟吟地朝他步來。
他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的小夫人在他面前站定,伸出那隻柔軟的小手,說:「祁晝明,我想帶你去街上,光明正大地走一走。」
他一怔,忽然想起端午夜,他帶著一身風塵匆匆趕回鄴都,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床榻上拽起來,帶她去看燈火,看龍舟。
而今卻調轉過來。
於是他嘴角噙著一抹淡笑,卻仍坐著未動,任由他的小夫人握住他的手,將他從床榻上扯起來。
「快點快點,再不走那些攤子都要散了。」
一邊說著,她拉著他著急忙慌地向外跑去,像只輕靈的燕子。
細密的青絲飄散,偶爾拂過他唇邊,掠起陣陣清甜的梔子香。
他眼底噙了笑,目光落在她背影上,一錯不錯。
他想,他的小夫人好像有種魔力。
只要瞧著她,不管做什麼,都出乎意料地叫人高興。
馬車帶著他們行了一段,祁晝明坐在車裡,卻仗著今夜碧綃和喬五都不在,格外不老實。
一陣低低的輕喘過後,少女柔軟的檀唇塗上一層盈盈水光,微挑的眼尾洇開紅意。
感受到他桎梏自己的力道微松,少女抵在他胸前的手當即用力,一把將人推開。
一擡頭,卻見那人正一臉饜足地低笑。
容因憤憤地剜他一眼,起身準備坐去另一邊,離不要臉的老男人遠些。
誰知才邁開一步,便被人壞心地伸出長腿,絆了個趔趄,直直摔進始作俑者懷中。
「祁晝明」,容因輕斥一聲。
誰知還不等她說些什麼,那人卻惡人先告狀,賣起慘來。
他神色黯然地低下頭,幽幽道:「我就知道,夫人厭棄我了。也是,沒了官位,往後再無俸祿可領,恐怕只能吃糠咽菜,勉強度日。我也捨不得夫人與我一同受苦,只是,夫人當真要如此絕情麼?」
容因詫異地轉頭盯向他。
震驚於他的厚顏無恥。
她想說,皇帝給你賞賜下的那些家底,別說吃糠咽菜,就算日日山珍海味,約摸也能吃上三輩子不愁。
可想了想,又將這些話咽回去。
小姑娘笑吟吟地開口,清麗的眉眼鮮活又生動:「既然大人都這麼說了,唔,那我便再考慮考慮。我考慮好之前,你可要好好表現呦。」
即便被革了職,祁晝明腰間也依舊隨時斜插著他那柄劍。
再加上過分昳麗的長相,使得他們一下馬車,便有不少路人側目。
其中不乏那日曾在大理寺門前見過他的,顯然也認出了他身份。
可即便如此,那些人卻只是好奇地多看幾眼,並沒有像往日那般,如同撞鬼一般,退避三舍。
他困惑地擰眉,多少有些不解,為何不過短短十幾日,鄴都的百姓對他的態度就天差地別。
瞧出他心思,容因莞爾,忽然迴轉腳步,看向那雙幽邃的桃花眸。
「你是不是不明白他們為何突然便不那麼怕你了?」
祁晝明聞言,微微挑眉,停住步子,好整以暇地看向他的小夫人。
月色下,漂亮的小夫人眉眼彎彎,鮮活得像清晨花圃里綻開的第一朵花。
她微微揚著頭,一臉驕矜:「是因為我呀。他們瞧你身邊跟著這麼貌美如花聰明可愛的夫人,顯然是出來遊玩,不是為了殺人,自然不怕。」
當然啦,肯定還有那麼一點他被皇帝免職,如今已不再是永清殿司殿的緣故。
他眸光微閃,唇角微勾。
十分給面子地說:「那祁某日後,便勞煩夫人了。」
「好說好說。」
小夫人擺擺手,倨傲地揚起下巴,神氣得像只貓兒。
*
非年非節,街市上便遠不如端午那夜熱鬧。
容因忍不住有些遺憾。
先前好好一個仲秋,卻因為曹家父子設計的那場刺殺而只得潦草地應付過去。
似乎看出她的不快,祁晝明溫言誘哄:「無妨,日後還有許多機會。除夕、上元夜、花朝節,若你喜歡,我們次次都來。」
容因笑著說好,卻忽然又偷偷轉頭覷他一眼,眼中滿是促狹,分明憋著壞主意。
誰知目光還沒得及收回,就被人抓了個正著。
「笑什麼?」他問。
「不告訴你。」
說完,小夫人撇下他蹦蹦跳跳地朝遠處跑去,像只輕盈的蝶。
他搖頭失笑,望著她的背影,瀲灩的桃花眸里滿是寵溺。
祁晝明步子大,容因絲毫不擔心會將他甩遠,半點兒沒有停下等他的意思。
走了兩條街,她懷中多了一對陶泥娃娃和一袋松子糖。
拐出這條暗巷便是御街。
一打眼,容因就瞧見了對街那個攤子上擺著各式虎頭帽,精巧可愛。
她頓時意動。
雖說不用問她便知道祁承懿必定不情願,只會撇著嘴嫌棄幼稚。
可若是想想法子,也未必沒有讓他戴上的可能。
想一想那張粉麵團子似的玉雪可愛的小臉再配上一頂虎頭帽的模樣,容因眉眼間盈上笑意。
誰知,她才走出幾步,驚變陡生。
「快跑——」
「別收了,趕緊跑吶——」
「阿娘小心——」
尖銳的驚呼隨著接二連三重物倒地的巨響在人群中炸開。
每一聲都充滿恐慌。
攢動的人群頃刻散開,容因餘光所及,皆是抱頭鼠竄的商販和路人。
她茫然轉頭——
寒光熠熠的鐵蹄裹著滾滾塵煙席捲而來。
仿佛一隻龐然巨獸,所到之處,無不吞噬殆盡。
怔忡間,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緊緊箍住她腰肢。
等她回過神,已身處方才那條逼仄的小巷。
紅唇翕張,她悄聲問:「這些是……」
祁晝明雙眸微眯,眼底射出犀利的冷光。
「是軍中之人。」
縱使他們皆著樸素的黑衣,衣衫上沒有任何標誌,故意讓人看不出身份。
可方才那些馬匹,馬掌上個個都釘了蹄鐵,分明是軍馬。
容因悚然一驚,回眸覷向他。
眼前是他稜角分明的下頜,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側顏顯得從容鎮靜。
可容因卻敏銳地察覺到,他頰邊肌肉緊繃,目光灼灼,宛如一隻伺機而動的豹子,分明在戒備。
她檀唇輕輕顫抖,聲音細弱:「他們去的……是北闕門的方向。」
祁晝明頷首,果斷道:「走,因因,我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