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夫人

  在梁開濟呆滯的目光中，姚沁徑直走入了內室。

  柯吉看著又一次失了體面的梁開濟，有些一言難盡，但終究也不敢多說一句。只是默默站在一旁，陪著自家將軍等候著。

  因著梁老婦人在等著，姚沁也不想失了禮數，讓人嘲笑她爹爹沒將她教養好。

  她就著七葉從廚房要來的熱水，簡單地洗漱和淨面，又換了身乾淨衣裳。又親自化了淡雅的桃花妝，這才出了門。

  幾日來，姚沁因著心裡不痛快，沒有休息好，臉色一直是憔悴蒼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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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會兒用了桃花粉敷面，又淡掃蛾眉，嫣紅的胭脂塗在嘴唇上，任誰都是眼前一亮。

  梁開濟心念微動，迎上前去，細細地打量了姚沁半晌，才開口。

  「走吧！」

  姚沁微微頷首，隨後和梁開濟並肩而行。一路朝著梁家老婦人現居的五進院兒的正房走去。

  而那廂等待著的梁家老夫人，則在貼身麽麽的服飾下，端坐在正房堂屋裡。

  「如何？」

  老太太就著麽麽的手吃了一口熱茶。

  老麽麽替她擦了擦嘴，才回話：「回稟的小丫頭說模樣極標誌，帶著咱們南方姑娘的柔美，但說話行事間又爽利有氣度。」

  梁老婦人輕輕挑眉，似笑非笑地望著麽麽。若是姚沁見到她這般模樣，一定會感嘆，梁開濟十分肖似這老夫人。

  「這話可真？」

  麽麽哪裡不知道她不信，笑了她一聲。

  「我的老夫人呀，我伺候了您一輩子，我的話您還聽不出真假？」

  梁老夫人見自己被揭穿，便故作姿態地冷哼。

  「你也是沒少哄我就是了！」

  「那成，這人啊馬上就到了。您一會兒仔細瞧瞧，看我說的可有假。」

  老麽麽揶揄地看著她。

  梁老夫人但笑不語，她從麽麽的言語中能有幾分體會到，她真心實意對姚沁的褒獎。

  可以斷言，姚沁此人定然不差。不然也不可能讓他家大孫子念念不忘，為此連貴人圈兒里最出挑的秦家姑娘都能放棄。

  只是這門不當戶不對……

  「老夫人，郎君帶著人來了。」

  老麽麽朝外看了一眼，附身告訴她。

  「哦，倒還挺快。」

  秦老夫人又是一挑眉，不由自主對姚沁的知禮多了兩分好感。

  「去，讓小丫頭們將燈挑亮點。我這老眼昏花的，一會兒怕看不清楚。」

  老麽麽笑著領命而去，招呼著小丫鬟點亮燈，又吩咐下人多備了些新鮮果子和蜜餞。

  姚沁跟著梁開濟走進正房時，一陣暖香便撲面而來。竟然是去歲的避瘟香！姚沁有些訝異。

  同時不免感嘆梁家人對梁老太太的孝順。此時中秋還未過，天氣完全算不上寒涼。

  梁老夫人的房裡，就早晚供了暖，還是上好的銀絲炭。

  梁老夫人看著姚沁走進來，不動聲色觀察著她的一顰一笑。見她進來時沒有萎縮和膽怯的小家子氣，便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姚家丫頭吧，真是可人。」不等梁開濟介紹和姚沁見禮，梁老夫人率先發了話。

  話里的親昵和熱情都恰到好處，姚沁愣了一下，這情景仿佛到了自家老祖宗那裡請安似的，讓人舒服熨貼。

  其實不僅是她愣怔，梁開濟也愣了。他了解自家祖母，雖然表面溫和，但是內里卻是個拒人於千里之外的。

  且表面越是溫和，內里越是對一個人有所考察和防備。他家祖母的態度，似不是那麼滿意姚沁的。

  其實梁開濟感覺到的，姚沁自然也是感覺到了。

  雖然梁老夫人的態度叫人舒服，但這種舒服，因著人心的不誠，總顯得有些距離感。

  可若是姚沁一開始就對這一次見面充滿了期待，自然多少心裡會失落。隨後更好的表現，去爭取這位老外人的好感。

  然而姚沁並無此想法，因此她只是乖巧地行禮：「見過老夫人。」

  「好孩子，快坐吧。眼瞅著天黑了，晚飯還沒用吧？」梁老夫人樂呵著招呼。

  梁開濟率先回答：「奶奶，您可是還沒看見我呢？自進門，您就沒看見我。也不問問我。」

  「呸！問你做什麼，你現在注意大了，還用得著我這老婆子用心？」

  這是還埋怨他的擅作主張假死的一事呢！

  祖孫倆之間的對話姚沁不好插嘴，只就著小丫頭端來的銅盆洗手，又在阿杏的照料下漱了口。

  梁老夫人一面與梁開濟訓話，一面用餘光觀察姚沁。

  「奶奶，可你得承認，若不是這假死的法子，有些事情到如今也不會這般順利。」

  梁開濟倒是只淨了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熱茶，咽下肚又將茶杯放下。

  「你！真是和你爺爺一個樣！」梁老夫人看他又將茶水喝了，不贊同地搖搖頭。

  她數落完梁開濟，又將目光轉向姚沁：「姚丫頭，我聽說這法子還是你想出來的？」

  「倒也不是我想出來的，當時情況緊急，我本意只是騙過那刺客暫時的追殺。這後頭的局就都是將軍做得了。」姚沁笑得溫柔。

  梁老太太與有榮焉：「哼，我就說！準是這臭小子的注意，打小跟著他祖父玩些個陰謀陽謀，連我都騙過了！」

  「只是我沒想到，姚丫頭竟然還懂得些兵法。可是你父母特為你請過先生？」

  後一句話問得就頗有些審視了，姚沁坦然一笑：「我娘親在我幼年時便辭世了，父親後來……」

  「岳父大人為了就為我尋醫的蔣仕安慘死在了山匪的刀下了。」梁開濟接過姚沁的話繼續說下去。

  梁老夫人本來還為梁開濟處處幫姚沁說話心裡有些惱怒，但聽到姚沁的父親竟是為了救梁開濟而死時，也有些訕訕。

  「你母親也是，這麼深的淵源竟不曾告訴過我。原來親家竟是咱家的大恩人！」

  姚沁克制住心裡翻滾的情緒：「您言重了，父親這樣做只是遵從自己的本心罷了。」

  這樣的場合談起這些，讓姚沁頗有些不自在。自己好似成了挾恩求嫁的女子，這不僅是對她的侮辱，也是對姚父的侮辱。

  「老夫人，您看可要擺飯了？」

  場面陷入僵局時，老麽麽恰好走進來，打破了所有人之間的尷尬。

  「我正好餓了，快快擺飯吧。」梁老夫人趕緊吩咐。

  梁開濟上前扶著她走向飯桌，姚沁也起身跟了上去。

  來到飯桌前，梁老夫人看了一眼菜色忍不住嘀咕：「哎，整天都吃這些。」

  「怎麼了奶奶，飯菜不合口味？」梁開濟扶她坐下。

  老麽麽在一旁解釋：「莊子裡的廚子都是北方人，不會做咱們南方菜，老夫人覺得沒滋沒味的。」

  梁開濟懂了，自家祖上都是西南人，吃慣了西南的風味。北方菜味淡，不合老太太口味。

  「明日我讓柯吉去府里將廚子接來。」梁開濟安撫老太太，「您再將就將就今天這一頓。」

  「行！我呀，就將就著一頓！」

  老麽麽卻是看了梁老太太一眼：「今日其實也不用將就，聽聞咱們姚娘子有一手好廚藝，若是姚娘子願意啊，就辛苦您給老夫人整治幾個可口的小菜？」

  「你這老婆子，我還沒說話呢，你倒是替我考較起孫媳婦來了。」梁老太太輕飄飄地瞥了她一眼，「姚丫頭，甭聽她的。」

  姚沁鬆了一口氣，她反而希望出去透透氣：「若是老夫人不嫌棄，我這就去廚房看看。」

  「阿沁！錢麽麽她開玩笑的。」梁開濟在眾人面前不好拉她的手，只好低聲勸阻。

  姚沁笑了笑：「其實這幾日，我也想念家鄉的味道了，只是她們都不許我下廚。今日剛好借老夫人的廚房一用，解解饞了。」

  梁開濟生怕她受委屈，但看她是真的想出去，也就不攔著了。

  「我隨你一起去，長這麼大，我還不曾為奶奶整治過一頓飯呢。」

  梁老夫人也不攔著，依舊笑呵呵：「去去去！去幫幫姚丫頭，我呀，就在這裡等你的飯菜了。」

  等姚沁和梁開濟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梁老夫人才落下了笑容，深深嘆了一口氣。

  老麽麽不甚明白：「老夫人，起初我見你挺喜歡那姚娘子，後來怎的……」

  「怎的難為她？」

  錢麽麽點了點頭。

  「你呀，難道看不出來。這兩個人之間，是我那傻孫子一廂情願？」

  「這如何說道？」錢麽麽疑惑了。

  「這姚丫頭處處挑不出錯。一來既不討好我，獻殷勤。二來我擠兌她，她也不生氣不辯解。」

  「這寵辱不驚，不是您最看重的嗎？」

  「是！若是平日裡，我還真看重她。可如今，我是她未來官人的奶奶，她仍能這樣做。說明她並不在意我對她的看法。」

  「您的意思是，她若是在乎咱家郎君，自然希望討了您的好，進而討咱家郎君歡心。可她如今不這般做，是因為她不在乎在家郎君？」

  「正是這個道理了……」

  梁老夫人嘆罷氣，又灌了一口熱茶。

  房間裡一時間有些靜默，燈花畢畢剝剝的聲音，在房間裡格外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