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實戰

2024-08-12 08:28:09 作者: 輕侯

  第283章 實戰

  大自然的戰爭發生得無聲無息,除了風沙,人們看不到任何刀槍劍戟的碰撞。

  第一次出門的阿木古楞發現, 草原的天是藍的,蒙西的天是黃的。

  推開黃土屋的嘎吱嘎吱響的木門,清晨迎接他的不是夾在草香的、沁人心脾的空氣, 而是劈頭蓋臉打過來的黃沙。

  斜對角院子裡林雪君也起床了。生產隊負責餵雞的老兩口佝僂著身體攙扶著站在院子門口, 一瞧見林雪君便迎上去,將土灰色的籮筐推給林雪君,裡面裝著他們早上撿的最新鮮的雞蛋。

  林雪君伸手要推拒,乾巴巴的老頭子居然顫巍巍地要下跪。嚇得林雪君忙伸手去托,這麼一伸手, 那裝滿雞蛋的籃子便掛在了她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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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位老人又操著偏西北邊的方言口音, 不住口地道謝, 等林雪君喊他們一起去大食堂吃飯, 兩位老人又相攜著走了。他們一大早起來照看雞群, 早吃過飯了。

  一小筐的雞蛋,滿滿當當, 其實也不過6個,煎蛋的油不夠,大食堂只能給林雪君水煮。

  蛋是稀罕物, 林雪君雖然也很想吃, 但考慮到自己在呼色赫的時候每天都能吃上蛋,有時甚至一天可以吃兩個, 而這裡的孩子們明明是最需要雞蛋的年紀,卻一周甚至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個,便總是將生產隊送給她的蛋給隊裡的孩子吃。

  久而久之,隊裡的小朋友們都知道, 他們這邊來了位仙女, 幫他們挖水渠, 助他們治理蟲害,還每天送好吃的雞蛋給他們吃。

  補維生素的效果真好,雞圈裡髒兮兮丑哈哈的雞眨眼間就變得好看起來。

  尤其恢復得好的大公雞在雞圈裡溜達時,雄赳赳氣昂昂的,林雪君總算明白為什麼古代畫家們那麼喜歡畫大公雞了,真的漂亮。

  雞的維生素缺乏症一旦恢復,公雞們便開始躍躍欲試。秦大隊長忙安排人去給公雞眼睛前纏布條,公雞們看不見其他公雞,也就不打架了。

  「維生素缺乏的如果嚴重,發作是很快,也會很嚴重。但我看雞群里的這些雞的情況,各種維生素的缺乏應該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林雪君蹲在新雞棚前,轉頭對秦大隊長道:

  「有條件的話還是不要圈養,在生產隊外面圈一塊兒地,拿木板和繩索之類的圈圍著不讓雞跑丟或者被野獸掏了就行。

  「野地里有各種蟲子、野草、草籽,這一片地呆幾天,再換一個地方圈,像養羊一樣。其實養雞還是比養羊省心一點的。」

  「行,回頭我們圈幾塊地專門養雞。」秦大隊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之前就覺得養雞有什麼難的,也沒怎麼上心,那麼一塊泥地,能把這些雞都放進去就行。有沒有空間給雞溜達,雞棚里有沒有草啊樹啊之類的,根本沒考慮。」

  「還是太輕視養雞這件事了。」林雪君撐著膝蓋站起身,「養雞其實的確不難,但咱們這邊反正地界廣,不耕種的地方,能掌控得了的地方,都可以讓雞自由跑,只要看住了不丟,它們就能比死圈著長得好。」

  「就是母雞會亂下蛋,怕找不著。」秦大隊長有些犯難。

  「孵出來的小雞也是增員嘛,你在生產隊裡布置一些舒服的乾草堆之類,作為固定點,這些蛋就撿拾。剩下顧不上的就讓它們自己孵化。」林雪君想了想自己生產隊的做法,又道:

  「或者把公雞和母雞分開養,公雞肉飼放養。母雞下蛋,就圈著養。」

  「好啊,回頭場部有養雞的課,我再派人去認真聽聽。」

  「對,還是得跟專業的人好好學。」

  林雪君這邊治好了雞群,這個陌生的生產隊便立即認識了她。

  挖渠小隊吃喝是個難題,林雪君來這邊時帶的物資本就不太夠吃,之前商量是張社長從他們場部調食物,結果運東西的馬車在路上遇到沙塵暴,車倒了,馬跑了,秦大隊長還要派人去接。

  一時沒能接濟上的食品供給一下成了大困境,這片地區林雪君他們都不熟,總不能再陌生地方出去打獵。

  第一生產隊食物儲備也不多,林雪君實在有些開不了口,但不能讓挖掘小隊餓著肚子幹活,她還是硬著頭皮在自帶的食物耗盡時去找了秦大隊長。

  秦大隊長正在自家的土炕上跟倉庫保管員撥算盤,見到林雪君進門,立即跳下炕,鞋都來不及趿拉上,光著腳迎她進屋上炕。

  林雪君為難地支吾半天才提起食物的問題,秦大隊長聽了後臉上笑容瞬間僵住,他方才正跟倉庫保管員算計的就是食物的問題。

  雞死了一群,他們今年的收益必定大大降低,現在食物就夠少的了,接下來需要賣雞買糧的月份只會更難。

  但他靜了幾秒,不等林雪君尷尬,就忽地又笑了:「你們過來給我們挖水渠治蝗,這事兒本來就該我們擔。林同志你不用管了,接下來挖渠的同志們的伙食我包了,你們幾位同志也儘管在大食堂里吃。你給雞治病我都掏不出錢給你,今年買種子啥的花費掉了積蓄……話是這麼說,你來了免費幫我們治雞,可不能再讓你們餓肚子。」

  送走林雪君後,秦大隊長一拍大腿,當即將曬醃貨的死雞分出一半——雞都是缺維生素死的,不是生病,還都能吃。本來他是想全做成肉乾,能放得久一點,補充一下大食堂的庫存,省下一些錢,也能貼補貼補虧空的庫存。

  那一半的雞送去大食堂,都做成熏雞一類,糧食啥的能放得住就先不吃了,全生產隊跟林雪君帶來的人一起吃雞。

  第二天秦大隊長又派出6個青壯小伙,都是擅長挖掘的,跟著挖掘小隊一起去挖渠。

  林雪君聽說了專門過來道謝,秦大隊長不好意思得滿臉通紅。他面上是派人去幫忙,實際上是希望幫著挖渠小隊快點把渠挖好,到時候挖渠的青年們就能回呼和浩特,不用再吃他們的大食堂,他們生產隊的食物緊缺問題能緩解一下。

  但這話他是真不好意思跟林雪君提,只能不尷不尬地應了林同志的謝意,又繼續安排生產隊裡的人配合林雪君做攔截蝗災的準備。

  6月初的後套平原、敕勒川草原一帶其實比蒙東呼倫貝爾那邊暖和得多,如果不是乾旱、大風沙和蟲災的問題,也早該是一片綠了。

  如今卻只有最堅強的草才能從乾裂的土地中鑽出芽,長成草莖——但也許不等它迎風茁壯,便會被飢餓的牛羊或者蟲子吞吃入腹。

  林雪君心裡著急,眼看著努力冒草的平原上貼滿匍匐爬行的蟲子,每時每刻都在擔心著那些草扛不住蟲咬蝗噬,即便等綠僵菌噴灑下去,也救不回這片綠。

  焦心的等待到第四天中午,她正在房間裡反覆捋此行工作的流程,確保沒有紕漏,生產隊裡忽然響起一陣陣吵鬧。

  好奇地裹上布巾出門,恰巧一位身材細高的姑娘衝進院子,一看見她便讓嚷嚷:「林同志,林同志,水來了!」

  林雪君忙裹緊布巾跟著姑娘往生產隊外跑,還沒出生產隊,便遠遠望見一條藍色如蛇般的條帶,波光粼粼。

  生產隊的社員們圍著水渠歡呼雀躍,有的從水渠里打了水去餵雞,有的挑到生產隊取水的大缸里儲存起來。

  秦大隊長忙制止大家的取水行為,這水渠就是放在這裡用於澆灌附近農田、滋養附近土地、給林同志混綠僵菌的,都被社員們取走了,萬一乾涸怎麼辦。

  「下午我們就去澆田!要是水渠里一直有水,我們就可以天天澆田了。」社員們喜不自勝,勞動的熱情都提升了。

  「下午就出發吧!」林雪君也早已迫不及待了,當即折返了召急起四名治蝗小組的幹事和阿木古楞等人。

  下午挖渠小隊回呼市,他們也出發,去上風口,沿途一邊混攪綠僵菌,一邊噴灑。

  她將噴灑的濃度、多大面積噴多少等等再次交代一遍,吃過午飯便要出發。

  張社長帶來的人都聽林雪君的命令做配合工作,秦大隊長又在她臨出發時送來6位手腳麻利、細心的姑娘。這些人都成了治蝗小組有力的幫手,本地姑娘們最識得附近的路,分擔起帶隊工作,如此便解放了林雪君手裡的地圖。

  大家坐著馬車到整片區域的邊界,一邊按照林雪君的方式將恢復活性的綠僵菌混水、油等做稀釋,然後便井然有序地噴灑了起來。

  除了綠僵菌混合劑的噴灑外,林雪君還布局了帶毒蝗群的放生小隊、菸葉水辣椒水等生物藥劑的噴灑小隊、布兜網兜撈蟲後挖坑焚燒小隊與他們搭配著工作。

  連康復的雞也被秦大隊長派幾個人集結成了吃蟲小隊,在風暴小的日子到野地上遊牧吃蟲——要是早把雞牧出來,何至於缺營養到那種程度呢。

  當然也只能選風小、空氣可見度高的日子,不然牧出去的雞都得被風吹飛或者走丟,那就不是牧雞,是放生了。

  惱人的風只要不太大,在噴灑藥劑時竟也成了助手,它們吹著細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綠僵菌翻越土坡,播撒向比預期更大的一片區域。

  風的吹拂也像呼吸,時而大力地吐氣,時而又停歇。吐氣時,綠僵菌跑啊跑。停歇時綠僵菌自由飄落,直至尋找到它們喜歡的蟲子,悄悄入侵。

  藥劑噴灑後,為了提高綠僵菌的存活率,林雪君又安排了一個噴水小隊,在綠僵菌噴灑後的第二天,一路噴水霧幫助停留在土地上沒能入侵蟲子的綠僵菌保持活力。

  大自然的戰爭發生得無聲無息,除了風沙,人們看不到任何刀槍劍戟的碰撞。

  更西邊的治蝗戰現上風沙更大,遲予教授一時沒抓住噴霧器,它就那麼被風吹跑了,在後面怎麼追竟也追不上。

  中年教授從沒受過這種苦,心裡又壓著任務,一邊追噴霧器一邊哭——他們的綠僵菌都是有數的,丟一壺也是巨大損失。

  塔米爾發現這邊情況,幾步超過遲予教授,終於在噴霧器撞上石頭前將它撈了起來。

  將遲予教授送回擋風的低凹地,塔米爾帶著扛得住風、體重夠大的青壯們繼續完成噴藥劑的工作。

  另一片草區里,杜川生教授帶著一隊人也在廣噴藥。他還騎不好馬,就騎著老鄉的驢趕路。人戴著口罩,驢也戴著,嘎嘎驢叫因為蒙了口罩,聲音都變得低沉憨厚了起來。

  另外還有丁大同等不同的小隊,在不同的區域噴灑綠僵菌藥劑——這群人就這樣被拆分在治蝗陣線上,迎著黃沙河烈日,日夜不休地忙碌著。

  跟著離開城市來到草野,忙活了小半個月的楊志勤主任已經完全變了樣。不僅臉上的皮膚皴了,臉黑了,頭髮長長毛糙了,嘴唇乾裂了,連嗓門都變大了——

  在野外想溝通想什麼工作,不喊是不行的。

  這種環境裡,沒有人還能優雅得起來。爆裂的大自然能把每個人磨鍊成適合這裡的樣子,雖然狼狽,卻擁有了韌勁兒和生命力。

  呼和浩特內蒙草原局辦公室內,局長開過周會,瞧著窗外昏黃的天色。雖然沒有刮沙塵暴,但也許久沒有看到藍天和白雲了。

  「楊主任那邊有什麼信息遞迴來沒?」會議結束,局長詢問向秘書和其他幹事領導。

  「出了呼市就一點消息都沒有了。」大家沒有人得到過楊主任隻言片語,城市外的大多數電線和電話線都需要重連、維修,專門的工作人員根本忙不過,要維繫城市電力和信息網的正常運轉已經很不容易了。

  「楊主任那邊估計忙得抽不出人進城做匯報。」秘書答道。

  「嗯。」局長看了眼時間,距離上面下達的蝗蟲、黃沙攔截任務的截止日已經越來越近了。

  草原局內部專家估算,如果治蝗失敗,黃沙和蝗蟲會在下面一周內抵達。

  局長內心逐漸忐忑起來,黃沙吹進來雖然也要挨批評,但也還好說。如果蝗蟲和風沙一起進城,那後果就嚴重了。

  「派一小隊人去敕勒川草原上看看楊主任他們吧,如果杜教授他們治蝗工作遇到了困難,我們加緊再想別的辦法。」

  可是天地遼闊,要想在這麼高闊的天地間攔住黃沙和蝗蟲,哪有什麼辦法呢。

  但探訪小隊還是在周會2個小時後出發了,迎著風沙一路直奔敕勒川。

  ……

  蝗災來時,漫山遍野都是蝗蟲。

  它們密密麻麻地爬行,部分集成群體的擁有了飛行能力,黑色的大蝗蟲組團遷飛,遮天蔽日,像烏雲一樣。

  可有經驗的老人仔細一望便知道那並不是會帶來雨露的烏雲,那是會吞沒更多綠色,繁衍更多蝗蟲的飛蝗群。

  林雪君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要包裹得嚴嚴實實,站在蝗蟲風暴中勞作。

  以前她看遠遠到一隻蟑螂都會尖叫著逃跑,現在身上落了蝗蟲都還要咬緊牙關逼迫自己面不改色地繼續朝著蝗群噴灑綠僵菌。

  人總是不得不在環境中成長,再柔軟的小公主也會在成年人的社會被磨礪成女戰士。

  蝗蟲抖動翅膀的沙沙聲過境,人們一腳下去都會多許多蟲屍。

  以往總是鳥兒吃蝗蟲,可在蝗災時,鳥兒也可能變成蝗蟲的食物。

  林雪君在路上救了兩隻離巢的雛鳥,將它們揣在兜里,免受蝗蟲的追咬。

  在黃沙滿天的狂野里,人類同所有生靈共抗風暴。

  治蝗隊伍緊鑼密鼓地工作,仰起頭,便能看著蝗蟲卷在風沙中,被吹向東南。

  「林同志,蝗蟲真的會得病,會死嗎?」跟著林雪君幹活的年輕姑娘的聲音透過圍布傳出,悶悶的。

  「會的。」林雪君的聲音同樣被布巾變低沉,但她的語氣是堅定的。

  年輕姑娘揉了揉發酸發痛的肩膀,望著從身側飛走的蝗蟲,心中仍有希望。

  林雪君蒙在圍頭布巾下的眉毛卻悄悄皺起,插在兜里的手也不由得攥起拳。

  蝗災會被撲滅在內蒙後套平原、敕勒川一帶嗎?

  她引導著杜教授推進綠僵菌的研究,第一次落地實戰……真的能如期望中般發揮效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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