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50顆糖

2024-08-12 08:28:12 作者: 輕侯

  第284章 50顆糖

  綠色總會長出來,早長晚長,都一樣的嬌艷蓬勃。

  整片風沙地帶幾乎都斷電斷通信了, 治蝗到底情況如何,發展到哪一步了,各個戰線節點之間都不互通。

  派出去的人往往也回不來, 搞不好都被留下幫忙了, 畢竟哪裡都缺人力。

  風沙太大了,出門跑步都有『被風颳起的東西砸到、壓到』的危險,更何況是去野地里修電線。

  沒有人願意幹這個活,大家都怕大風暴,也害怕在風暴中觸電。反正人們都是從沒電的生活中走出來的, 也還不至於才幾年就習慣電和電話到離不開的程度。那麼就再停電一段時間吧, 反正沒有風暴的時候, 也三天兩頭有各種狀況會停電的。

  可是蟲害和沙暴當前, 城裡想聯繫下面的公社一起聯合辦事, 沒有電話不方便,好多事都會耽誤。

  巴虎知道了這事, 他不怕風暴也不怕電,帶著自己電工的傢伙出門,跟領導報備後拉上小徒弟便出了城, 一路檢修一路纏綁電線、扶電線桿, 直插進山野。

  

  修到後套公社的時候,他發現不止他和小徒弟在野外頂著風沙幹活, 還有一隊人也各個灰頭土臉,蹲在土地上捉蟲子、挖土,瞧起來比他們還狼狽。

  那是觀察蟲子被綠僵菌寄生進度等情況的林雪君小隊。

  巴虎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他不像其他電工一樣做熟了覺得自己已經很了解『電』了, 便在做一些看似簡單工作時不做全方位的防護。

  巴虎無論面對的是多複雜的工作, 哪怕是在斷電的情況下連電線也會穿戴整齊——他敬畏自然, 也敬畏這些被人類馴服的力量,是以,他做電工這麼多年,從沒出過意外。

  修好了電路,巴虎爬下被風吹得仿佛搖搖欲墜的電線桿,用幾根木樁包裹支撐柱電線桿,又將木柱狠狠砸進地下,確定電線桿足夠穩固,他這才朝著草原上忙碌著的人群走去。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幹什麼,只瞧見他們不斷地在乾涸的土地和零星的乾巴巴草莖間捕蟲,捕到了不直接丟進兜囊,而是拿著個小放大鏡先盯著蟲子觀察好半天,實在奇怪。

  大踏步走到隊伍最前面的一位同志跟前,走近了才發現頭巾下包著的是長辮子,被風沙吹得髒兮兮的人原來是位女同志。

  他走到跟前便蹲身好奇地去看,開口問:「找啥呢,同志?」

  拿著放大鏡看蟲子的女同志並沒有搭理他,仍對著蝗蟲仔仔細細地看。她不僅不怕蟲子,反而還捏著蟲子翅膀將它翻過來,湊近放大鏡認真欣賞。

  越來越奇怪了,巴虎腰彎得更厲害,懷疑對方沒有聽到自己的話,剛想再問一遍,女同志忽然就擡起頭來,她腦門差點撞上巴虎下巴,嚇得他忙直起腰後退一步。

  女同志卻對自己險些造成的事故毫無所覺,對著巴虎這個陌生人舉高捏著的蝗蟲,興奮地大叫:

  「感染上了,第三天,蟲身鑽出菌絲了!」

  巴虎愕然地望著朝著自己快活大叫的女同志,她的笑容可真燦爛啊,比盛夏大晴天的太陽還燦爛。

  ……

  在派出探訪隊後的第7天,內蒙草原局局長沒有等回探訪幹事,反而先等來了鋪天蓋地的黃沙。

  晌午該是天色最明亮的時刻,呼市卻被沙塵暴提前帶入黑夜。

  開燈的窗變得幽藍,整個世界都蒙上了末世般壓抑的氣氛。

  局長昨天就從天氣預報中得知了今天要來沙塵暴,老天爺的憤怒誰也攔不住。

  他心情壓抑地走到電話機前,撥給觀測站的同志。

  盲音響了好一會兒那邊才有人接通,局長來不及自我介紹,便開口問:

  「黃沙中有飛蝗嗎?」

  他的聲音沉沉的,竭力克制的輕顫只有自己才聽得出。

  「你是哪位啊?」對面吵吵囔囔的,接線員語氣並不很客氣。

  「草原局辦公室,劉豐收。」

  「啊,啊,劉局長!」接線員忙鄭重起來,不等劉局長再問,已倒豆子般匯報起來:「沒有飛蝗,局長。我們安排了幾十個人出去做採集,風裡都是沙子和被風吹起來的垃圾,沒有飛蝗群,沒有!」

  「……」劉豐收好半晌沒有說話,只握著話筒,望著窗外天地不見的一片黃。

  「局長?局長您還在嗎?」話筒中傳來呼喊聲。

  「在,好,好。」劉豐收終於回過神來,對著話筒,只能一個勁兒地念好。

  一天後,今年最厲害的一場沙塵暴過境,直吹向了首都。

  之後的幾天裡,附近公社的電話終於陸續恢復,自治區草原局辦公室終於打通了幾大公社的電話,了解了杜川生教授等人的工作情況。

  楊主任臨時治蝗工作組安排了多個區域多個小組分批先後針對蝗災區進行治蝗工作,鼓勵社員捕蝗、兜捕焚燒、噴灑菸葉水等作為輔助治蝗手段,噴灑綠僵菌為本次治蝗工作的主要策略。

  風從西北吹向東南,蝗蟲便在西北風中逐漸集結,治蝗小組最西北處的戰線最先開始噴灑綠僵菌,他們只負責噴灑,卻沒辦法得知效果。

  可幾天後的下風口公社卻認真記錄下他們觀測到的情況:

  【蝗蟲集結遷飛,路過公社才開墾過的農田。社員們組織起多個捕蝗小分隊,捕捉的過程中發現蝗蟲雖仍在遷飛,速度卻十分緩慢,且大量蝗蟲並沒有很強的蠶食田苗莊稼的能力,它們動作緩慢,反而不如本地蝗蟲活躍。】

  【在遷飛來的蝗蟲身上發現綠色絨毛。】

  【遷飛過來的蝗蟲大批量死亡,田壟間的本地蝗蟲也出現動作遲緩,不愛啃食的情況。】

  【本地蛾類、甲蟲類害蟲也出現感染綠毛的情況。】

  少部分蝗蟲仍在順風遷飛,可它們沒有使更大區域莊稼和草野受害,反而將『疾病』傳播向很大一片區域,連沒有像飛蝗一樣泛濫的害蟲也遭了殃。

  社員們頂著風沙努力挖渠,將陰山下烏梁素海、烏加河、艾不蓋河等湖泊、河流水引向田野,不服輸地與風沙和乾旱抗衡。

  最初會遷飛的蝗蟲逐漸死光,最後一批被感染的害蟲移動的範圍有限,而新的蝗蝻尚未集結成具有遷飛能力的飛蝗,漸漸的,流動中的綠僵菌的威力在一定區域後失去效用。

  蝗蝻們爬啊爬啊吃啊吃啊,又組成了新的集群,待它們在群體中生長出可以遷飛的翅膀,西北風助它們一臂之力——在下風口區域,又集結起新的飛蝗群。

  而在它們即將抵達的田野,塔米爾他們的治蝗隊伍早已蓄勢待發。

  治蝗各個小組仿佛接力一般,在從西北而向東南的陰山腳下,拉出了一條守衛陣線,幫助今年因乾旱等原因而晚種的莊稼爭取生存的空間。

  飛蝗便這樣一茬又一茬地死去,在新的區域重新集結,再死去。它們遷飛途中帶著疾病和壞胃口,沒能如往年般造成大規模的殺傷力,反而將疾病傳播向更多害蟲。

  直至最大的城市外,最後一茬飛蝗被林雪君撲殺在距離呼市幾公里外,這條漫長的治蝗戰線終於收網。

  沙塵風暴沒了黑色飛蝗的加入,孤零零地卷過城市,沒落地消弭在遠方山林屏障前,不得寸進。

  …

  林雪君並沒有用盡所有綠僵菌,在蝗蟲於後套公社附近的草野間集結遷飛時噴過藥,她便一邊帶著後套公社第一生產隊的社員們一邊拓寬水渠,沿著水渠種遮陰的胡楊樹,一邊跟張社長和秦大隊長商量建蓄水池的事。

  接下來的兩天,他們沒有等到新一批遷飛路過的飛蝗,整片平原的害蟲在綠僵菌放肆生長的一周多時間裡悄無生息地死亡。

  而在新一批害蟲生長起來前,綠僵菌也在這片土地間紮根潛伏,等待新的寄主出現。

  人類也沒有閒著,他們趁這個空地,翻土澆水施肥,努力耕種。

  飛蝗過境到發現蟲體感染用了3天時間,飛蝗徹底過境再未出現時已是第六天。

  這天傍晚,灰濛濛的沙塵天氣中,忽然出現了絲絲潮濕氣息。

  一群人簇擁著林雪君聊著治蝗、挖渠和雞群健康問題,走出大食堂,忽然都被定在了院子裡。

  林雪君摸了下突然濕潤的鼻子,又仰頭伸出右手。一滴水落在掌心,托到眼前,濕潤晶瑩,裹著幾顆細沙,在傍晚晦暗的光照下閃爍著柔和的光,是雨水。

  天空變得愈發陰沉,所有人擡頭,掃視整片天空。雨忽然嘩啦啦變大,猝不及防地潑了社員們滿身滿臉。

  可沒有人惱它,大家齊聲歡呼,不躲不跑,全站在雨中大叫蹦跳,奔跑著口口相傳:

  「下雨了,下雨了,下雨了啊——」

  秦大隊長仰頭對著天,萬千雨滴落下,濕潤了他的頭髮和眼睛,他抹一下臉低下頭,卻發現眼睛沒有雨水卻仍濕潤著。

  林雪君臉上露出笑容,同行的姑娘和婦女忽然都朝她擁過來,大家哈哈大笑,又在雨中放聲哭泣。

  終於下雨了,他們一起扛過了這一年的春天。

  只一夜雨,空氣中飛卷、漂浮的沙便被拍落了大半。植物在雨露的滋潤中瘋長,只一夜,灰濛濛的世界就忽然有了綠意。

  阿木古楞清晨推開窗看到的總算不是一片悶人的黃,草野中的綠色精靈都冒了頭,嫩嫩的新芽上托著露水,濕潤而可愛。

  連黃土房窗檐下也鑽出了一隻無名小草,迎著朝陽伸展輕薄而有力的芽葉,於細小的風中悄然舞蹈。

  希望也許會晚到,但不會不到。

  綠色總會長出來,早長晚長,都一樣的嬌艷蓬勃。

  在這個綠色的下午,林雪君作為最後一個治蝗小組的負責人接收了來自呼和浩特草原局的感謝和慰問電話。

  局長秘書語氣非常興奮,聲音充滿了遮掩不住的喜悅,他不住口地道『辛苦』,一直不停地關心治蝗小組的工作是否遇到困難,成員們的身體如何。

  又真誠地表示,如果有什麼需要,盡請提出來,每一位治蝗小組的成員都是功臣,草原局一定竭盡全力幫助他們。

  「今天會有一輛車從呼市出發,裝滿您提出的胡楊樹苗,送至後套公社,如果林同志還有什麼別的需求,您現在提出來,我立即給您準備上。」秘書的話語誠懇,等待話筒另一邊的林雪君提要求。

  話筒中不時傳出平穩的呼吸聲,顯然對面的人正在思考。

  足足過了一分鐘,秘書才聽到林同志的回答:

  「那請幫我買一袋糖吧,我想要五十粒,最普通的小圓粒糖就行。得請你幫我墊付金額了,等我回到呼市會將錢還給你。」

  「……」局長秘書無論如何沒想到林雪君同志提的要求會是糖。

  他靜了一會兒,才忍不住搖頭輕笑,果然還是個才19歲的年輕人啊,做著如此重要的任務,心裡惦記的居然是糖。

  攏了下頭髮,他語氣中帶了些縱容,柔和地道:

  「沒關係,不需要給我錢,這次任務有預算,買糖是綽綽有餘的。50粒可夠多的,怕會吃壞牙齒呢。」

  話筒對面頓了下才傳出林雪君的道謝:

  「多謝你了,沈同志,後套公社第一生產隊的孩子一直在幫忙捉活蝗蟲做寄主傳染源,跟著幫了很多忙。

  「他們出生起,從來沒有吃過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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