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呦呦鹿鳴【2合1】
2024-08-12 08:27:04
作者: 輕侯
第237章 呦呦鹿鳴【2合1】
「只要你活著,就是大自然中一直傳唱的讚歌。」
小小的骨片被林雪君用鑷子取下, 放在阿木古楞遞過來的托盤裡。
姜獸醫一邊盯著流血情況準備隨時幫忙做處理,一邊在腦內浮現出個不合時宜的成語:分頭行動。
頭骨被取下來的馴鹿,現在是處在『分頭行動』之中了。
他為自己忽然想起的不好笑的成語感到尷尬, 默默乾咽, 輕輕嘆息。
林雪君取出玻璃注射器,連接最長的針頭,在手電筒打光之下盯了兩秒骨片下擠在腦組織中的包囊。
「看到了嗎?這個透明的水樣腫泡,裡面有比芝麻還小一點的白色顆粒。這些都是多頭蚴蟲卵,取的時候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如果不小心戳破了腫泡, 導致裡面的蟲卵破出到鹿腦中, 再想摘取乾淨就非常非常難了。每個包囊里大概有一百多原頭蚴……一定要小心。」
林雪君讓開一點距離, 將破開的彈頭大小的創口展示給姜獸醫等人看。
圍在外圍的學徒們也立即湊到跟前, 有序地排著隊觀看。
「因為我們的創口開得非常小,包囊體積幾乎與創口一樣大, 甚至可能比創口還要大,為了能夠更好地將之取出,所以要先用針管吸出包囊里的液體。」林雪君將手裡的針管展示給所有人看, 接著仔細地將針頭插入多頭蚴包囊。
「有乳白色半透明液體流入注射器, 這就說明我們的針尖在囊體內。」林雪君小心翼翼地操作,講解的聲音也不自禁變輕變緩。
圍觀的所有人都不自禁屏住呼吸, 生怕自己發出的聲音害林同志手抖,導致針尖戳破多頭蚴包囊。
「根據前人的解剖經驗,一個包囊內大概有60毫升白色透明液體,這些都是珍貴經驗, 必須仔細記住。那麼在我們吸走液體的時候, 快到60毫升時, 抽針筒的動作就更要小心了。如果抽力過大,包囊里已經沒有液體給你抽,包囊壁被吸破,也會導致原頭蚴順著破壁流出。」林雪君眼睛一直關注著針管上的標尺,回抽的動作越來越慢,手指輕捏著針管上的玻璃推拉紐,感受著回抽力的細微變化。
當感受到一點不太一樣的遲滯感後,她立即停手。
悄悄換一口氣,她緩慢退出針頭。在針頭即將離開多頭蚴包囊時,用針頭不尖銳的側壁輕輕向外拖拽一下。
包囊被勾拽出創口後,她立即用阿木古楞遞過來的鑷子小心翼翼夾住包囊被針頭戳洞的部位。
轉手將針頭遞給打下手的樊貴民,她眼睛始終盯著自己手握的鑷子頭部和包囊夾接的部位,氣也不敢喘一下。
第一台手術,她需要提振所有人的士氣,也包括自己,做得非常小心翼翼,謹慎地將每一個步驟都按照自己昨晚和今晨反覆腦內重複的內容去操作,不敢有一丁點的疏忽大意。
手術台四周靜寂一片,除了偶爾響起的書寫聲音,咕咕沸騰的水聲,風吹樹枝的沙沙聲外什麼雜音都沒有。
人們聽不到別人的聲響,甚至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聲。
林雪君的動作仿佛被無限放慢,她身體定格般冰凍,只有手指尖有非常細微的向外拉扯的動作。
她小心翼翼地捏著包囊往外扯拽,但凡遇到一丁點阻力都會停下來查看這力來源如何。
是與鹿腦有結構性粘連,還是僅僅與鹿腦、頭骨等組織產生了一個無傷大雅的刮擦力而已。
大家過於專注地盯視,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在此刻完全消失。
所有人的世界裡都只剩下林雪君手中的鑷子,和鑷子夾著的逐漸脫離鹿腦的一個小小包囊。
樊貴民從沒見過這樣精細的手術,在腦袋上開出的微創傷口中,完整地取出一個多頭蚴包囊——這台手術如果能傳播出去,整個獸醫界將受到怎樣的衝擊?!
所有獸醫只怕都會渴望能觀摩一台這樣的手術吧?如果能參與進來,那將是何其榮耀的事兒!
站在外圍只能幹一些幫忙遞剪刀、消毒刀具針頭工作的樊貴民心裡一陣陣地懊痛。
他甚至暗暗渴望時間能回到幾天前阿依娜他們出發去請林獸醫那天,他一定收拾妥當,再冷的天也要跟阿依娜他們一起穿過冰原去接林同志!
有時候,越是為私利考慮,失去的私利就越多。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
…
風輕輕吹過,掃起林雪君鬢角碎發。
幾乎所有人都在心中緊張地低罵:討厭的風,快停下!不要打擾林獸醫!不行!不可以!
一片小小的輕飄飄的雪花從紅松枝頭飄落,左搖右晃地飄向林雪君手腕。
因為過於緊張,望見那片雪花的人心中幾乎爆發出嘯叫聲:不——不要落在林同志手腕上!
天不遂人願,輕飄飄的雪花偏偏還是落在了林雪君手腕上。
明明一切發生的無聲無息,雪花在落上林雪君皮膚的瞬間便被她因為緊張而溫度過高的皮膚蒸發成細小的白煙,眨眼消失無蹤。
但在緊繃的圍觀者眼中,那雪花卻彷如萬金重。他們甚至聽到了雪花落下時發出的巨大「噗」聲。
那一瞬間,許多人攥緊雙拳,後槽牙都要咬崩了。生怕林雪君會被雪花擾得手抖,導致手術前功盡棄。
直到好幾秒鐘後林雪君動作沒有停頓,大家才悄悄吐出憋著的一口氣。
忽然,林雪君一直動作細微的手猛一向上提——實際上她的動作仍然很小,但相比之前的來說的確算大一點。加上圍觀眾人神經緊張,是以觀感上仿佛看到了林雪君雄渾有力地擡了一下手臂。
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待看到林雪君將一個完整的乾癟的囊泡放在一邊阿木古楞遞過來的木板上,眾人才反應過來,林雪君將造成馴鹿生病的罪魁禍首摘除了!
摘——除——了!!!
「天那!」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過於高亢的驚呼。
其他人聽到這聲音忍不住腹誹:這人完全失去了對自己音調的控制呢,這一聲『天那』未免拔得擡高了。
可當他們自己想要低呼出聲時,赫然發現發出的聲音居然也比想像中要高一些,且干啞難聽。
原來,他們之前過於緊張,連喉嚨處的肌肉也因過度的繃緊而微微抽筋了。
零下的溫度中,林雪君出了一腦門的汗。
阿木古楞放下木板,立即取出布巾幫林雪君擦汗。她轉頭抽空朝他笑笑,任姜獸醫接手幫忙用生理鹽水清洗創口,並在創口內灑了一點消炎殺菌藥粉。
林雪君點點頭,捏回做好消毒處理的骨片,拉平骨膜後再遮蓋圓鋸孔。
最後準備接過圓弧形的縫針進行創口縫合。
「用結節縫合法嗎?」樊獸醫忽地湊前低聲問。
「是的。」林雪君點點頭。
「我來吧。」樊獸醫接過縫針朝林雪君點了點頭,他洗過手了,現在狀態也不錯。開顱手術雖然不敢做,但其他手術也是做過的,外傷縫合方面他的技術還不錯。
一台手術如果分成兩個獸醫去做,最後失敗了的話,就很難確定責任。
原本這種大家心裡都沒譜的開顱手術全由林雪君來做,那麼失敗了就完全是林雪君的責任。
事實上,在現在這種狀況下,即便很多人都相信林雪君醫術高超,也未必就相信她一定能成功。
沒見過開顱手術,不了解這種手術原理的人,看到要把鹿頭打開做手術,再合上,總覺得是很可怕的事。也難以想像這樣的鹿還能恢復如初,畢竟連曹操也不相信開顱手術,哪怕對方是神醫華佗。
林雪君很清楚在馴鹿徹底康復前,所有人一定都同時揣著期望和懷疑兩種情緒,這很正常。樊貴民獸醫自己是醫生,他不敢做開顱手術,就代表了他的態度:他覺得這種手術極可能失敗。
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依然願意接過縫針去為患鹿做創口縫合工作,以這樣的方式參與進這台手術,幫她分擔工作。
也分擔了責任和風險。
「你想清楚,如果手術失敗,很可能是你的責任。」林雪君表情依舊嚴肅。
「我,我願意承擔!」樊貴民深吸一口氣,令如此年輕的林同志說出這樣的話,已經是很丟人的事了。他這麼大歲數了,技不如人,人品也不如人,但總不能一直沒有長進。
林雪君望了他一會兒,轉頭掃視一眼姜獸醫,兩人心照不宣地對望幾息,她終於遞針給了樊貴民。
樊貴民努力壓下激動的心情,他表情前所未有地鄭重,再次朝她用力點頭。
他在用這樣的方式,向她證明他之前道歉的誠意,和改正的決心。
林雪君接過阿木古楞遞過來的手帕,輕輕擦去額頭的汗。遞還手帕後又接過阿依娜遞過來的溫熱鹿奶,入口醇香,她長長吐出一口氣。
「樊獸醫的針法是有講究的,既足夠緊密,不至有細菌從傷口侵入,使傷口更好地恢復。同時每一針又拉開了足夠的距離,避免兩個針孔在縫合線的拉拽力之下豁成一個新的創口。」林雪君看著樊貴民有節奏地、既快又穩的出針入針,轉頭向學徒們解釋道。
樊獸醫之前的行為不說,作為獸醫的基礎技巧倒是可以的。
大家立即起筆記錄,書寫後又專注觀察樊獸醫的針口距離和手法。
又兩分鐘後,樊貴民縫好了馴鹿頭皮上的創口。
將針交給他的衛生員,盯著縫合的創口望了一會兒,在哈斯獸醫帶著自己的衛生員過來給創口做最後的消毒包紮前,樊貴民忽然擡起頭,不明所以地哈哈笑了兩聲。
其他人一陣莫名,哈斯獸醫問他:「參與了開顱手術,嗯?」
「是啊。」樊貴民又哈一聲笑,朝著哈斯點點頭,轉頭看向林雪君,高興地一躬身:
「十月二十六日,獸醫樊貴民參與了林雪君獸醫針對患多頭蚴病馴鹿的開顱手術。林同志……林同志,謝謝你。」
不止感謝她給他這個機會,也感謝她優秀到沒見到馴鹿就識破了病因,和她的寬廣的心胸。
聽到樊貴民的話,四周原本緊張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笑起來。
林雪君裹上阿依娜放在篝火邊烘得熱乎乎的皮袍子,道:「給患鹿解除保定吧,麻醉湯灌得不多,應該很快就要緩過來了。」
「接下來怎麼辦呢?怎麼照顧啊?」阿依娜一邊幫著解綁繩,一邊回頭關切地詢問。
「不要碰觸它的刀口,正常照顧就好。」林雪君想了想又道:
「我們動完手術還要在這裡呆幾天的,一則今天未必能把所有患鹿的手術做完,二則我們會留下來負責患鹿傷口的換藥、跟進觀察等工作,三則許多患鹿身體內可能不止這一個多頭蚴包囊,說不定腦袋裡面就還有其他部位存在病灶,很可能需要二次手術、三次手術。」
以往記載中,連續做三四次開顱手術才徹底康復的病畜也有。林雪君還聽說過一頭12歲大牛反覆治療不見效果、建議淘汰,之後進行解剖檢查,才發現小腦中寄生24個包囊。
「好的。」阿依娜認真點點頭,在哈斯獸醫的幫助下,將大馴鹿搬下手術台。
大馴鹿果然已經開始恢復神志,雖然走路還有些搖搖晃晃,但已經能自己走了。
阿依娜本來想找兩個青年將大馴鹿擡到擋風棚外圍,見大馴鹿自己能走,便只是扶著它頭頂的一隻角牽引著它搖搖晃晃往外走。
路上遇到的所有圍觀社員都自覺地讓路,他們盯著做過開顱手術大馴鹿,眼神中竟生出敬意,仿佛做過開顱手術還能活著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一樣。
快走到外圍棚圈的木柱時,阿依娜怕它又去撞木柱碰到傷口,伸手想去攔一下。
卻不想大馴鹿不等她攔截,自己已轉頭站好,不僅沒有呆滯地走直線撞牆,更沒有向左轉圈。它只是在木樁前停下,有些頭痛地甩了甩腦袋,便轉頭用自己那雙黑黝黝的、寧靜的眼睛,戒備地掃視數量過多的人群。
阿依娜「啊」一聲急促低呼,盯著馴鹿的眼睛逐漸染上喜意,她擡起頭驚喜地望望四周看過來的陌生人,高興地大聲道:
「它好了!它不轉圈,也不撞牆了!」
朝克擠開人群,跑到大馴鹿跟前,拳一張,掌中的一把苔蘚鬆散地展示在大馴鹿面前。
大馴鹿又戒備地看一眼周圍,望了望朝克和阿依娜,似乎認出他們是誰,不再戒備,慢悠悠朝前走一步,低下頭,毛茸茸的大鼻子左右扭動著嗅了嗅,便溫順地從朝克掌心叼起苔蘚。
望著它慢條斯理地咀嚼,朝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眼淚順著他皴紅的面孔往下流。
淚水沖刷走他所有恐懼,將他心間的希望徹底點燃,燒起熊熊火焰。
他擡起頭望向阿依娜,黑葡萄般的眼睛被淚水打濕,更加明亮,「它吃草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奇蹟發生了!」
「天吶,它不僅挺過了開顱手術,還開始吃草了。」
「下了手術台立即就能走路,能吃東西!天吶!天吶——」
「竟會立即康復……」
人群中驚異的聲音越來越大,許多人仰頭向長生天祈禱,以宣洩心中激盪的情緒。
許多連開刀手術都沒見過的人,在這一天不僅知道為了治病連頭骨都能被鋸開,還見證了立竿見影的神奇療效。
對於幾位連字都不認識的老獵人來說,真如見證了神跡一般。他們目不轉睛地望著馴鹿,看著它雖然踉蹌卻走得很穩很好,沒有倒下。它吃光了朝克帶去的所有草,沒有倒下。它轉頭順著圍欄漫步,似乎想要尋找出口,遠離這些令它緊張的陌生人,走了十幾步了,仍然沒有倒下!
忽然,大家終於明白過來,馴鹿不會再倒下了。
它不會離開,可能還要在部落里,陪伴著族人們度過許多春夏秋冬……
它真的好了!
不是迴光返照,不是幻覺!
將白髮梳成小辮子盤束在皮帽子裡的老人滿臉熱淚,他們向天、向火、向參天的神樹致意,轉而又朝向林雪君。
不善言辭的害羞的老人們沒有像老族長那樣直接走過去與林雪君握手,而是站在四周,默默地朝她行禮,對她如對待天火樹風等自然神般,靜默地行禮,充滿敬意地感恩與祈禱。
大自然饋贈了他們生存所需的一切,在災厄想要奪走他們的馴鹿時,林雪君同志從災厄的手中奪回了馴鹿的生命……
樊貴民望著這一切,眼眶發酸,竟也悄悄落了淚。
「林同志——」他轉頭看向林雪君,徹頭徹尾地拜服。
望著已行走如此的大馴鹿,朝克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忽然穿過人群跑向林雪君。
他輕輕抓住她的袍子,在她低頭望過來時汪著滿眶的淚,可憐地懇求:「也救救恰斯吧,求您也救救恰斯吧。」
老族長和林雪君一同轉頭,望向等候做手術的患鹿中那頭純白色的、僅在毛茸茸的鼻子嘴巴處有一團淺灰色短毛的小馴鹿。
它呆立在原地,原本明亮有神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可在阿木古楞伸手觸碰它後頸時,它仍會本能地轉頭用鼻子去蹭阿木古楞的手——
疾病奪走了它的靈氣與生機,卻沒有奪走它對人類的信任。
林雪君朝著阿木古楞點點頭,阿木古楞嗯一聲,按照小馴鹿的體重調配了適量的麻醉散,在姜獸醫的幫助下為小馴鹿灌下藥湯。
天空中悄悄飄起小小的雪花,林雪君擡頭看了看天,鼻尖落了一絲濕涼。
再低頭,她將暖烘烘的袍子交給阿依娜,對朝克道:「我答應過你,會盡力的。」
下雪了,得加快速度,趁天色轉暗轉冷之前多做幾台手術才行。
戴上膠皮手套,林雪君再次走回手術台。
圍在四周的眾人也終於從做完手術的大馴鹿身上收回視線,重新望向手術台邊、眼神堅毅的女獸醫。
子佑人公社的筆桿子文員凍得抽了下鼻子,跺跺腳,搓搓發僵的手指,他在左手捧著的紙張上笨拙地書寫:
【林獸醫還來不及品嘗第一場手術成功的成就感,已沉心投入到第二場手術之中。
在學員眼中,她是技術高超的師長。在我看來,她是可敬的勞動者,是專注而投入的楷模。而在那哈塔部落的族人眼中,她卻是救苦救難的恩人,是妙手回春的奇蹟賜予者。
這份與獸為伍的工作,因為動物們口不能言、手不能書,而缺少了唱誦讚歌的群體。聽不到馴鹿的感謝,得不到牛羊的報恩。不似拖拉機手轟鳴馳騁那般威風,不似鋼鐵工人那般激情昂揚,但終於,我們還是看到了她。
感動於她,震撼於她。
一把手術刀,一個自製的彈頭圓鋸,她直面死亡,揮刀舞針與之對抗,未曾退縮,勇往直前。
在大捷的號角中,在其他人的歡呼中,她已再次衝鋒。從落在她眉峰處的那朵雪花中,我讀到了她拼殺時的鋒芒;在她那風也吹不皺的筆直唇線上,我讀到了她必勝的決心。
風雪中,我們每一顆心都為這場生命之戰而激越蹦跳,我們每一升血都為她的『盡力』而滾燙燃燒。
耳邊忽然傳來那隻剛從生死關折返人間的大馴鹿「呦嗷」的叫聲,那穿透整片森林的空靈而悠長的鳴叫,令我們所有人回首側目。『生命』的重量忽然給與所有人靈魂以衝擊,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真是奇怪,剛剛大家歡呼時我都沒有哭,這時候卻忍不住了。
我久久地望著那隻馴鹿,看著它恢復力氣後再次仰頭呦鳴,忽然明白過來——
哪需讚歌與頌揚?
它還活著,它悠長有力地唱鳴,它充滿生機的奔跑,已是最好的讚美與頌揚。】
文員抹一把眼淚,望著馴鹿,忽然低頭將自己前面幾段文字通通劃掉。
在『那幾聲鹿鳴』以及『此刻難以言表的情緒』面前,那些堆疊的辭藻,都顯得矯揉造作了。
他皺眉遺憾自己文筆不足,落筆寫下【呦嗷】兩字怎能傳達『得救後大馴鹿那聲聲鳴叫』給人帶來的震撼?
就算他回到張社長辦公室里學著馴鹿的樣子給社長「呦嗷」兩聲,只怕也難以傳達他此刻靈魂深處所受的震撼吧。
他這一趟註定無法完成張社長交代的任務了,他,他做不到張社長所要求的「完整記錄你看到的所有、感受到的一切」。
捏著手裡的鉛筆,長長嘆氣,他真的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