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搖人
2024-08-12 08:26:55
作者: 輕侯
第231章 搖人
少年的目光,穿透一整個夜。
窗外寒風凜冽, 呼倫貝爾一旦下起雪,就再沒一天暖和日子。
10月底的夜,零下十幾二十度, 大風一瞬間就能打透你穿的『銅牆鐵壁』, 讓你臣服於這寒冬,不住地打哆嗦。
阿依娜的哆嗦直到熱奶茶喝透了才停,腳趾尖終於也暖過來的時候,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在快馬手邵憲舉和林雪君同志講話時, 靜默地打量這位過於年輕的獸醫同志。
她在報紙上見到過林雪君的照片, 糊糊的、站得筆直的女性勞動模範, 站在高檯燈光聚集處, 沒有絲毫退卻地直視鏡頭。
那時她就想, 這位同志比她年紀還小,真的懂那麼多知識和技術呢?真沒想到, 這麼快就見到了。
瞧林雪君同志那雙手,細長的手指並不粗壯,但因為肉少而仍顯得骨節分明, 不醜, 還有一種穿透皮肉的力量感。
這就是她給動物們動手術的手,報紙中描述說她手指靈巧, 是天生做外科手術的手。
原來就是長這樣的。
阿依娜摸了摸自己的手,粗粗的,掌心處全是厚繭子。這是打獵、勞作、拽馬韁的手。
「前年那哈塔部落病死了十幾頭馴鹿,鹿瘟吧, 一小部分健康鹿被轉移了才僥倖存活。整個部落的資產一下減了一多半, 族裡的老人們日日悲傷, 在恐懼憂慮中好不容易挨過兩個年頭,鹿群沒再發瘟疫,又漸漸繁衍恢復……」邵憲舉唉一聲嘆息,「麻繩專挑細處斷,那哈塔部落才從悽苦的記憶中走出來,鹿群尚未恢復到鹿瘟前的數量,這又……萬一再死幾頭,那就要——」
邵憲舉看一眼垂頭蜷坐在炕上的阿依娜,湊近林雪君低聲道:
「老族長擔心這是神明降罰,十分害怕。
「我們社長將許多藥材和獸醫都送去了那哈塔部落,還送了幾頭牛幾匹馬,說要是鹿生病了,就養其他大牲口……說是再有損失,公社都給他們補上。
「可是這畢竟不止是養鹿人資產損失的問題,馴鹿對於他們部落來說意義頗多,許多情感我也不太能理解,反正就是很重要很重要。
「他們世代養馴鹿為生——
「林同志,咱們得幫幫他們。」
邵憲舉講話時一直在搓手,顯示著他的焦躁情緒。
他很怕林雪君拒絕前往救治,畢竟這麼冷的天,要連夜出發,她這小身子骨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更何況這事兒涉及到團結,責任重大。林同志才上了電視報紙,正是名聲口碑好的時候,萬一她一聽說其他獸醫都治不了,害怕自己也治不了,會丟面子損害名聲,拒絕跟他們去救馴鹿怎麼辦啊?!
他們子佑人公社負責的事兒,跟她所在的呼色赫公社一點關係都沒有,她畢竟不是他們子佑人公社的獸醫……
思緒一飛,邵憲舉又開始後悔——
是不是不該說得那麼細?省略掉其他獸醫都治不了這一項,會不會好一點?
想到這裡,他搓手指的頻率更快,望著林雪君時眼中不僅有殷切,還透出濃濃的憂慮。
「有其他獸醫的診斷嗎?」林雪君走到桌邊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水,又接了水洗了把臉,轉回頭詢問。
「說什麼的都有,因為跟之前的鹿瘟病症不太一樣,有說是另一種鹿瘟的。」邵憲舉回憶起自己攝取到的信息。
「每一頭生病的鹿好像症狀都不太一樣。」這時一直在觀察林雪君的阿依娜終於開了口,她用蒙語道:「有的抽搐,有的發燒,喘……有的用角撞樹撞人,還頂人,你把它推開了,它還頂你,像丟了魂兒一樣。我們的馴鹿以前從來沒這樣過。」
「還有呢?」林雪君擦乾臉上的水珠,乾燥的空氣瞬間將皮膚繃緊到嘴都張不開。她忙借了薩仁阿媽的雪花膏往臉上一通抹,抹勻後掌心上還有點潤潤的感覺,都搓揉在手背上,一點也不浪費。
「還有的看不見了,有的整日傻站著,東西送到嘴邊都不吃,也像丟了魂兒。」阿依娜又道,「我們的薩滿也沒辦法,族長說我們又要搬家了。」
在這種寒冷的冬天,在森林中遷徙。
可是去哪裡呢?
現在他們住的地方已經作為他們冬天的營地有4年了,偏南的森林有足夠馴鹿食用的苔蘚,有遮風擋雪的山窩子適合他們建撮羅子群聚生活,有許多動物在森林中穿梭供他們捕獵維生。
臨時尋找新的營地繼續向南遷徙,哪裡還有更適合人類和馴鹿共同居住的地方呢?路上會安全嗎?會不會生病?老人和小孩們能活下來嗎?
馴鹿到了新的地方,又真的能免除災難活下來嗎?
疾病看不見摸不著,他們要一直這樣逃嗎?
阿依娜低頭搓了搓自己經年累月曬得粗黑乾燥的手指,忽然從胸腔里湧上一股喘不上氣般的絕望。
用力呼吸,氧氣充盈肺部的同時,一股清新的雪花膏味道一同湧入鼻腔。
她擡起頭,林雪君已走回炕邊,撈過放在炕上烘的熱乎乎的棉襖套在毛衣上,一邊系扣子一邊道:「從這裡出發去你們部落,大概需要多久?」
「騎馬到敖魯古雅要一天一夜,再進森林到我們部落,大概又要半天。」阿依娜擡起頭望望林雪君,又轉頭看向邵憲舉。
舔舔嘴唇,她忽然深吸一口氣,「你願意跟我們去救馴鹿嗎?」
林雪君與一顆扣子鬥爭了幾秒鐘終於將之塞進小小的繩圈,擡頭似有些不解地望一眼阿依娜,一邊與另一顆扣子作鬥爭,一邊道:「當然。」
「!」邵憲舉抽一口氣,一下從炕邊站起來,轉頭面對了林雪君,在她察覺他大動作地起立後擡頭投以疑惑目光時,高興地朝她用力點頭,「謝謝你,林同志。」
「啊。」她轉頭看一眼大隊長,撫了下自己右邊眉毛,這才想通,擡頭「哦」一聲,原來還可以拒絕的……她都忘了這茬了。
不知不覺間,變成本能接受一切,不懂拒絕的人了呢。
兀自輕笑一聲。
「怎麼了?」邵憲舉撓撓臉,有些緊張地看她。
「沒事,你們先在這裡坐著,多暖和一會兒。我回去取東西。」林雪君擺擺手,揮開自己忽然冒出來的小想法,轉頭問王小磊:「大隊長,我帶上阿木古楞吧,他一直陪我出診,我們也比較默契了。再者他現在長得跟成年人一樣高了,力氣大,騎射技術好,對冬天草原上的危險也了解,我們四個出發會安全一點。」
「行,你把獵槍也帶上。」大隊長送她走到門口,又叮囑道:「多帶點吃的,路上吃。衣服能穿多少穿多少,圍巾毯子都裹上,別嫌累贅。」
「那肯定。」林雪君點頭,瞧見阿依娜和邵憲舉凍得慘樣,她肯定得多穿。
拿上大隊長遞過來的手電筒,林雪君獨自推門出了屋,一頭黑黢黢的扎進冷夜。
手電筒的光穿透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雪絮,只照亮了她腳前一米內的範圍。在搖動的微光里,驟然吸入的冷空氣令她連打了兩個寒顫,噴吐出的熱氣瞬間變成冷霧下沉向地面。
咔嚓咔嚓踩著雪,耳中響起夜行動物們悚然的鴞叫,她不自禁加快步速。
接下來她還要在這樣的溫度中離開駐地的庇護,與阿木古楞和兩名陌生人穿過黑暗而危險的雪原,去到她從沒去過的地方給馴鹿看病。
左臂抱緊自己,林雪君縮著脖子,無限思念後世能嗡嗡吹空調的吉普車和可以裹到腳的超厚大羽絨服。
……
砰砰聲敲開了阿木古楞的門,少年人穿著秋衣秋褲,胡亂裹上羊皮袍子便跑來開門。
林雪君見他睡得臉通紅,怕他被屋外的風衝到,一閃身擠進屋子,回手關上了門。
推著他回到炕邊,扯下他身上的袍子,撈過堆在炕上的大毛衣便往他頭上套。
阿木古楞也不反抗,呆呆地任她搓磨自己,還睡在夢裡似的。
頭鑽出毛衣領,又伸手去就她整理出的袖子,乖乖把手臂插進去,手掌鑽出袖口。
「我要去敖魯古雅看馴鹿,你隨我一起吧。」林雪君伸手成梳,從他額頭處將他頭髮梳向後。
他立即仰起腦袋,一邊揉眼睛一邊「吩兒」聲噴氣兒,仿佛還沒睡醒。
林雪君見他蓬鬆著一腦袋半長短髮,睜圓一雙迷迷糊糊的小狗一樣的眼睛,擡頭仰目望她。
抿起唇,林雪君又伸出手指,將他剛被自己梳向腦後的頭髮抓亂了。
阿木古楞眉眼都被短髮遮住,忙伸出兩隻手去梳攏。
「醒了沒?」她問。
「嗯。」睡得迷糊的聲音是啞的。
「那快穿衣服,多穿幾層,穿最厚實的。然後把你的藥箱帶好,畫材也可以帶上,我們馬上出發。」林雪君說罷轉身往門口走,走兩步又將他甩得左一個右一個的靴子踢到他腳邊,擡頭見他仍呆坐在炕沿看自己,不確定地問:
「醒了嗎?」
他點點頭,見她仍微皺眉看著自己,忙清了清喉嚨,認真道:「醒了,穿最厚的衣服,帶藥箱和畫材。跟你走。」
林雪君終於放心,莞爾一笑,「乖。」
她又像來時一樣呼一下拉門而出。
阿木古楞揉了揉臉,抓抓頭髮,又呆了幾秒,才吼一聲轉頭撈過自己的毛衣毛褲,快速地一邊整理一邊穿,剛睡醒時紅撲撲的臉色也漸漸恢復如常了。
十分鐘後,他穿戴整齊,從穿秋衣秋褲的清癯少年,變成了厚實的熊。
滅了爐火,檢查好門窗,他拎上自己的東西和一整壺溫水,一步跨出小木屋,走進夜晚的暗霧。向不遠處知青小院亮起的燈光,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