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夜半驚夢
2024-08-12 08:26:54
作者: 輕侯
第230章 夜半驚夢
「他們很急,現在就要見你——」
冬日酣飲之後, 所有人都醉醺醺了。
風亂舞,人也東倒西歪地亂走。
林雪君和衣秀玉送喝醉的女同志們回家,大隊長則帶著阿木古楞等幾個沒喝酒的小伙子, 送喝醉的男同志們回家。
關於杜川生教授邀請塔米爾去首都的消息, 林雪君本來想最先與塔米爾本人談,但因為胡其圖阿爸一家人除了小孩子外全醉倒了,她只好先說給大隊長聽。
生產隊裡幾乎所有年輕人都是王小磊看著長大的,也都像他的孩子一樣。
聽到這事,他第一反應就是高興:
「這是好事啊, 是好事啊!」
呼盟這邊就算有社員被推薦去讀大學, 也多在內蒙本地院校, 很難出省, 更何況是去首都。
塔米爾因為能力突出, 又契合了杜川生教授的需求,能拿到農大的一個名額, 公社肯定大力舉薦。他學成了,幫助杜川生教授做好研究工作,那是造福整片牧區的好事, 每一道手續的審批部門肯定都支持的。
王小磊聽了直替胡其圖一家高興, 兒子能去首都做那麼光榮的工作,還能念大學, 多好哇。
「你擔心樂瑪不願意放手?」
林雪君坐在大炕上靠著薩仁阿媽一邊喝熱茶一邊點點頭:
「胡其圖阿爸家裡現在最依仗的勞動力就是塔米爾了,他家裡家外什麼事情都能做,胡其圖阿爸肯定是想讓塔米爾支撐他們這一戶的。
「樂瑪阿媽無論從精神上還是生活上都很依賴塔米爾,如果他去了北京——」
林雪君內心頗多糾結, 雖覺得這事不是她這種外人該操心的, 但畢竟是她引入的關係……
「塔米爾大了, 這是年輕人的事了,我們老一輩就算再捨不得孩子,也該讓他去飛。父母在不遠遊那都是老思想了,必須要打破。更何況我們草原上不講究這些,孩子有更好的路走的,就應該支持他。我去跟樂瑪和胡其圖講,你放心吧。」
王小磊坐在爐灶邊小板凳上,抽一口煙,喝一口茶,向林雪君挑了挑下巴:
「你這是做好事,胡其圖一家都該感謝你。杜教授是伯樂,你也是大恩人。樂瑪就算不捨得兒子,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她還是會像以前一樣疼你的,也會感謝你。」
林雪君被大隊長說得扯唇一笑,「可惜小弟弟納森才9歲,他要是快些長大就好了。」
那樣樂瑪阿媽的注意力能更多地被納森吸引,塔米爾就不必有那麼大的支撐家庭的壓力了。
王小磊挑眸望一眼認真思索事情的林雪君,對於生產隊裡眾人的事,林雪君都如自家事般的關心。
兩年時間,這孩子成長得越來越好,有擔當,有責任心,承得了壓力,撐得起事。領導能力、組織能力不是能咋呼、能組織幾場飯局、會議就行,林雪君這樣心裡有別人,腦子為他人而運轉,想要為所有人將所有事都處理得穩妥完美,這才是一個集體真正需要的領導能力吧。
她已經逐漸長成足以頂天立地的樣子了。
「9歲不小了,草原上的孩子,9歲能放牧、能撿牛糞,就算是什麼活都幹得了。」大隊長哈哈笑笑,又高興起來,「塔米爾要去做的也是對草原有益的事,反正我挺高興。他陪著杜教授,研究出多多的對草原有益的東西,咱們日子都更好。」
他說著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兩步,一副恨不得立即去找胡其圖一家子說這事兒的架勢。
林雪君忍俊不禁,「我爺爺可喜歡塔米爾了,他要是能去首都,他肯定也高興。」
「哈哈哈,這多好,塔米爾在學校有杜教授照顧,平時還有你家人幫忙照看,胡其圖和樂瑪還有啥不放心的。想兒子嘛,以後塔米爾在首都安家,把他們都接過去城裡享福。」王小磊說著又呵呵笑了兩聲。
現在城市裡沒有工作,年輕人們為了賺錢餬口、不當街溜子,都要下鄉支邊尋求出路。塔米爾能去首都念書,還能跟著杜教授有一份工做,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是胡其圖一家的福星啊。」王小磊走過去拍拍林雪君的肩膀,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不止是咱們生產隊、咱們公社、咱們草原的福星,哈哈哈。」
林雪君被說得又不好意思起來,往炕里挪了挪,挽住薩仁阿媽的手腕。
薩仁阿媽雖然不能講話,卻有全世界最溫軟的笑容和最和煦的眼神,她拉著薩仁阿媽暖呼呼的手,低聲說:
「今晚想跟阿媽睡。」
薩仁阿媽立即點點頭,雖然不能講話,但跟王小磊生活了這麼多年,早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有默契了。她擡頭朝王小磊一擺手,又朝著門口指了指。
王小磊站在屋子中央,嗨呦一聲笑,「行,小梅同志一來,我倒是被掃地出門了。」
說著擺擺手,轉身去取衣服,回頭看看林雪君和薩仁靠在一起朝著他笑,搖搖頭出了屋。
寒夜漫漫,王小磊站在院子裡被冷風吹得縮了縮脖子,兀自又笑笑,才旋足邁向木匠房。
…
後半夜,在奶香味的薩仁阿媽身邊,林雪君睡得熱乎乎香噴噴。
屋外傳來急促腳步聲時,她還沉在美夢裡——滿桌的山珍海味,一整隻帝王蟹,象拔蚌切片做火鍋,整條的三文魚切片蘸辛辣嗆鼻的芥末,堆成山的紅彤彤的大閘蟹……正吃得眯起眼睛,幸福地哼哼,忽然有人猛敲桌子。
夢裡的自己還在想「誰啊?這麼沒禮貌,吃飯的時候敲什麼桌子嘛。」,忽然就從美夢中驚醒,空氣里沒有海鮮盛宴的鮮香味,只有柴火和干牛糞燃燒時的草木香和一絲絲苦味,還有瀰漫在大炕外圍冷空氣里的隱隱奶香味。
「砰砰砰!」敲門聲再次炸響,林雪君猛然回神,在薩仁阿媽要爬起來時拍拍對方肩膀,自己率先手腳利落地翻身鑽出被子,腳落地趿拉上靴子,拽過放在炕上烘著的棉襖,她應一聲後快步跑到門口,拉開內里的鎖栓:
「誰啊?」
「我。」大隊長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林雪君拉開門,大隊長和冷空氣一起卷進屋。林雪君疑惑地一邊揉眼睛一邊看他,怎麼?離開薩仁阿媽一宿都不行嗎?半夜還要跑回來找老婆啊?
大隊長掃她一眼,又看向屋裡的薩仁,叮囑道:「穿好衣裳。」
薩仁忙坐起來把棉襖棉褲穿整齊,大隊長這才轉頭朝院子裡的人喊道:「進來吧,快進來暖暖。」
下一瞬,兩個披霜掛雪的陌生人踏進屋,一邊哆嗦,一邊抱胸跺腳。
「這兩位是騎馬從敖魯古雅過來的,專程找你的。」大隊長關好門,轉身去燒水,回頭對林雪君道。
「這位女同志就是你們要找的林雪君獸醫。」大隊長將裝滿水的水壺放在爐灶上,手指林雪君用蒙語介紹,又抻著脖子道:「坐吧,別客氣。」
為首的陌生中年人啊一聲,快速掃一眼林雪君,便上前一步,摘掉手套禮貌地伸向林雪君:「林獸醫,你好。我是子佑人公社的快馬手,我叫邵憲舉,這位是鄂溫克馴鹿部落的阿依娜。」
林雪君握住邵憲舉的右手,觸手冰涼的溫度激得她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這位快馬手的右手已經完全凍僵了,硬得像石頭。
她顧不上跟他說別的,在他抽回手前拽住他的手,又拉住站在他身邊的高挑女性,拽著兩人便往炕邊走,「快來暖和一下吧。」
將他們推到炕邊,又去拉椅子。
林雪君拉了椅子到炕邊時,薩仁阿媽已伸手將兩人拽到了炕上。
阿依娜在薩仁阿媽的示意下有些拘謹地脫掉靴子,瞧見自己不很乾淨的縫滿補丁的舊襪子,她又想將腳塞回靴子。薩仁阿媽卻將她往炕上拉了拉,彎腰伸手便要去抱阿依娜的腿。
阿依娜這才不好意思地上了炕,看著薩仁阿媽完全不介意她這個陌生人的腳髒不髒,直接扯過被子蓋住她的腳,她有些侷促地轉頭望望邵憲舉,剛進門時審視所有人的戒備在幾個來回間便被熱情的林雪君和薩仁阿媽給化解了。
邵憲舉接過大隊長遞過來的熱水,吹著喝了一口,感覺凍僵的雙腳和雙手開始漸漸回暖,指尖腳尖麻麻痛痛的感覺從皮膚外往肉里鑽,難受得他直跺腳。
阿依娜打了好幾個寒顫,喝了半杯溫水,蒼白到有些發青的皮膚才透出點血色。
陌生人帶進屋子的寒意終於被徹底驅散,大隊長這才開口道:
「兩位同志進駐地後先找到了給馬餵夜草的飼養員,飼養員又帶著他們來木匠房找我。說是阿依娜的部落里養的馴鹿生病了,不吃鹽,快死了。
「子佑人公社的獸醫給看過,他們只會看牛羊和馬,不會看鹿,不知道咋整。大家都知道咱們呼盟有個連獅子都能治的動物神醫,子佑人公社的社長就讓邵同志帶著阿依娜來找你了。
「我本來說讓他們在木匠房裡先睡一夜,明早再來見你。但他們很急,非要現在就見你——」
搶救生命爭分奪秒,他們連夜兼程,不願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