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山雨欲來【2合1】
2024-08-12 08:23:44
作者: 輕侯
第97章 山雨欲來【2合1】
許多人在談及自己的夢想和事業時,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像個孩子。
剪羊毛節總有結束的時候, 遊牧的隊伍要回到他們的夏牧場,其他社員們也要折返大隊駐地了。
年長的人們早已習慣了分別,簡敘幾句便牽馬啟程。年輕人們卻還滿腔情感地聚在一團, 品味著永遠也講不完的天馬行空和友誼。
教會林雪君跳一曲簡單的蒙古族舞蹈, 又跟林雪君學會用口琴吹《讚歌》的托婭好不捨得啊,她拉著林雪君的手,低頭問:
「你的鞋子怎麼每一隻前頭都有一個黑點點?」
「我的大母腳趾頭長得翹,指甲硬,會把襪子頂破。這雙布鞋還是薩仁阿媽臨時給我縫的呢, 也快被頂出兩個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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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君扭了扭腳, 到時候補兩個花補丁, 一定很有趣。
「你沒有透氣的薄皮靴子嗎?」托婭跺了跺自己腳上穿的新靴子。
今年她的所有舊靴子都穿不進去了, 額吉(母親)只好給她做了一雙新的。來參加剪羊毛節, 每個人都穿上了自己最體面的衣裳,她便也穿上了這雙新靴子。
「暫時還沒有, 以後如果能碰上,就買一雙。要自己縫的話,得慢慢攢材料。」林雪君笑著更用力地翹起兩個大拇腳趾, 將布鞋前頭那兩個被磨薄後顯出的深色圈圈高高頂起。
「再頂就要破了。」托婭嚇得忙讓她將大母腳趾頭收回去。
林雪君哈哈一笑, 把腳趾往下摳摳,不再讓指甲磨鞋面, 改磨鞋底去了。
塔米爾將昭那木日和托婭的馬一齊牽來,托婭牽過自己的紅花馬,轉頭看看林雪君。她抿了抿唇,忽然低頭拽掉了自己一雙靴子, 轉手丟在林雪君腳邊。不等其他人反應, 只穿了襪子的左腳在馬鐙上一撐, 翻身上馬,呼喝一聲,便縱馬奔遠了。
「哎——」林雪君驚得瞪圓了眼睛,擡步便追。跑了兩步意識到自己根本跑不過馬,回頭想找蘇木,卻見膘肥體壯的大黑馬正在十幾步外悠哉地吃草呢。
追不上了。
跑去牽過蘇木,林雪君才想騎上去,遠處傳來托婭大聲的呼喝聲:
「我們的腳一樣大,靴子送你。冬天你再送我一雙暖和的新靴子。」
林雪君拽著韁繩,看著托婭的背影,好長時間沒動一下。
托婭只有這一雙鞋,是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好多年才得到的。
林雪君快要看不清托婭的背影了,那洒然的背影越來越遠了。
儘管林雪君他們所在的地方天晴著,遠處卻在下雨。遠眺可以瞧見大片雨雲籠罩著那邊的草場,陰著天,灰濛濛地起了雨霧,電閃雷鳴。
而在雨雲剛走過的草場上,霧氣半明半暗,陽光穿過漸消的雨霧,掛起一道完整的半弧形彩虹。
塔米爾站在林雪君面前,想講的話很多,又覺道別的時間有限,不知該選哪句來說。
林雪君忽然指著遠處天際,笑著對他說:「看!彩虹!」
彩虹在下著大雨的灰色區域後懸掛,是『風雨過後見彩虹』的全景展示——
開闊的、茫茫的大草原上,游過的雨雲正朝另一片區域潑灑,同一片天地之間,彩虹也在那裡。
塔米爾盯著彩虹看了好一會兒,覺得美,一些心情好像也被美景治癒,被美景平復。
好像說哪句話都可以了,不需要多糾結。
轉過頭,他想開口了,卻見林雪君已經騎著蘇木,追隊離開一公里多遠,背影都快看不清了。
他憤憤地瞪視,視野中變得小小的她回首朝這邊擺臂揮別。
大騙子!
……
……
草原上的雨像個老妖婆,卷著黑色的斗篷,在北邊窮追不捨。
大隊長帶著個小同志騎著快馬往場部趕,眼看著後面的雨下得冒煙,被風吹得往他們這邊來,怕馬受驚,怕被雨攔住不好趕路,他們不得不快馬加鞭。
好在抵達場部的時候,駿馬的速度一直快過雨雲,直到將馬送入場部一個馬棚里,雨才瓢潑下到頭頂。
大隊長心裡揣著事兒,隨便借了把舊傘,便往社長辦公室趕。
偏偏陳社長趕去公社新辟出來的農場指導工作,秘書員認識王小磊,曾經還跟著陳社長一起去第七生產隊跟林雪君同志學習牧區針對獸病的預防工作表格,是以主動過來招呼王小磊,問要不要下次再來還是怎樣。
王小磊擔心自己下次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便留了張長信給陳社長,細細闡述了林雪君針對剪羊毛活動可能導致羊類傳染病傳播的憂心,以及林雪君關於牧區防疫的一些想法和疑問。
與秘書員道別,王小磊帶著同樣飢腸轆轆的隨行社員準備找個小食堂吃飯,忽然聽到嘩啦啦雨聲中,廣播站仍在念誦的文章:
「……領袖說我們的幹部要有工作能力,富於犧牲精神,忠心耿耿地為民族、為階級、為黨而工作。我們的王大隊長就是這樣的領導幹部,他……
「……他住的土坯房比給我們知青分配的瓦房還小,穿的衣服比最艱難的社員穿的還舊。他沒有自己的孩子,便將大隊裡的孩子都當成了自己的孩子。
「在冬天失去父母的小男孩,已經在他家裡過了13個新年,每年都是不會講話的薩仁阿媽給他納鞋底、做棉鞋。
「所有人都說大隊長脾氣爆,我猜可能是因為他的心太火熱了,在他熊熊燃燒自己,沒有私心,只有公心地奉獻自己的能量時,不小心燒得太滾燙了吧……」
雨下得好大,無數大雨點拍打世界,各種響聲在耳邊爆炸。
王小磊想要聽得更清楚些,不由自主向房檐下傳播聲音的大喇叭靠近。
隨行的年輕社員忙抓住大隊長的袖子將他扽回來。
「寫的好像是你誒,大隊長。」聽到薩仁阿媽後,年輕社員忽然反應過來,轉頭驚喜地道。
他興奮地又嘰嘰喳喳了好幾句,身邊的王小磊卻一直沒給他任何回應。
當一字一句聽到最後,廣播員念出投稿者是第七生產隊的社員林雪君時,年輕人再也抑不住自己了,他啊啊叫著去抓大隊長的手臂,口中直嚷嚷:
「是林同志,說的就是你,就是你——」
大雨還在下,嘩啦啦。
響雷閃電不停震懾人的耳朵和眼睛,有社員從某個土坯房裡跑出來趕向另一個土坯房,雷聲響一下,他不由自主打個哆嗦,只跑過不足100米的路,身上的汗衫就完全被淋透。
站在王小磊身邊的年輕社員疑惑地轉頭,發現王小磊仍沉默地面朝著大雨,一動不動。最愛嘮嗑的人,怎麼不搭他的話呢?
他們可是聽到了林同志寫的文章誒,還是描寫王小磊這個公社好幹部的誒!
今天的大隊長怎麼就這麼沉默呢?
……
呼倫貝爾的夏季很短,寒冬卻很長,長到12個月幾乎9個月的冬天。
不止生活在這裡的人類在為漫長的冬天做準備,各種小動物們也如此。
熊瞎子睡了一冬,醒來後的每一天幾乎都在吃吃吃,它們的熊生只有兩件事:冬眠,準備冬眠(儲冬膘)。
松鼠們每天除了尋找當天吃的東西外,還要找一些留給冬天吃的適合存放的堅果,埋藏在它認為其他動物偷不走的絕對隱秘的地方,以備冬天時挖出來時——儘管它自己也常常忘記這個隱秘的地方到底在哪兒來著。
人類比較麻煩的是,他們除了要給自己種植冬儲食物,還要給牛羊牲畜準備。
第七生產大隊的社員們從剪羊毛節回來後,又將鐮刀往後腰一插,集結了去草場上割高草。
為了在短暫夏季里快速播撒種子的植物們,也在快速地長高。社員們現在割一茬,從現在到冬天之間的時間裡,足夠植物們再長回來,還能再割一茬,到時候曬乾堆成草卷,再配合上冬日不下雪的好天放放牧,就夠牲畜們吃一冬了。
打完草再拉回駐地晾曬,曬乾了這面曬那面,干透透的,脆脆的,就可以打卷了,得用毛線繩去捆,再一圈圈地捲起來,然後滾到一塊兒。
秋天做的草卷放著就行,雨少,就算澆一點也幹得很快。要是雨大,就蓋上點東西擋一擋。夏天打的草卻不行,這季節雨多,得做好防雨措施。
連續好幾天時間,社員們忙得氣都喘不勻,夫妻天天睡一個屋,仍然愣是三四天沒見著面——每天幹完活去大食堂吃飯,吃完飯回家倒頭就睡,根本沒精力去看一眼身邊人,就是不小心睡錯屋了,也不會有人發現。
那種筋疲力盡的感覺,只有做過草原里的活的人才知道。
等忙活完這一茬,知青們湊到一起吃飯時,王建國撐著酸痛的腰,忍不住也要倒一聲「累是累,但也有點酣暢淋漓呢……」。
雖然的確是再也不想打草了,但看著一大團一大團的草卷被滾到一塊兒,那畫面像是一種天外奇觀。想到這景象的構建不知道摻雜了多少自己的汗水,更覺得它雄壯宏偉了。
真漂亮,還賊有成就感呢。
驕傲歸驕傲,所有打草的社員一歇氣兒,都請了假回家躺著。
一時半會兒都不想回歸勞動了呢。
…
上山采榛蘑的人一筐一筐地往回背蘑菇和順便采的野菜野果。
女人們將蘑菇用線縫成一串一串,掛在朝陽的地方曬。有的鮮蘑菇裡帶著蟲,被太陽一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孩子們總受不了這場面,各個皺眉,嚷嚷著這蘑菇他們絕不吃一口。
大人們則將小時候父母勸他們的話又說一遍:「有蟲子說明這不是毒蘑菇,好吃才生蟲呢。太陽一曬,蟲子全沒了,等咱們吃的時候,就乾乾淨淨的了。老香了。」
這場面吸引來後山許多鳥鄰居,費半天力氣噹噹啄樹才能吃到一點蟲的啄木鳥、四處飛來飛去捕獵的小麻雀等,全都跑到晾蘑菇的空地上來了。
它們有的落在掛蘑菇串的繩子上,在蟲子掉落的瞬間飛撲過去。有的乾脆一群一群的聚在地上,幸福地等天上掉下來的蟲子雨。
這是小鳥們的節日。
林雪君這幾天忙著給留在生產隊的小牛們戒奶,找穆俊卿訂做了好幾個小牛用的鼻夾刺。
那東西夾在小牛鼻子上,不影響小牛吃草。但小牛要是去母牛肚子下面喝奶,一擡頭,鼻夾就會頂到母牛的乳房。雖不會刺傷母牛,但母牛感到不舒服,也會躲開不讓小牛喝奶,慢慢的小牛也就戒奶成功了。
給小牛們都戴上鼻夾刺,跟著觀察了確定大母牛和小牛都沒什麼不良反應,加上社員們擠奶及時,也沒有出現母牛被奶撐得脹痛的情況。
大隊長院子裡薩仁阿媽養的小豬仔肚子下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受了傷,沒有自己長好,反而腫膿發炎。
林雪君趕過去忍著臭味給小豬肚子上的大腫包開了個小口子,擠了十幾分鐘才完全擠乾淨,又盯著小徒弟阿木古楞親手為小豬清洗了傷口內部,自己才上手給小豬縫合。
手術後林雪君轉頭看了眼阿木古楞的筆記,上面除了文字記下的縫合方法要領外,還有手畫的縫合線示意圖。
「這個太好了,都可以直接用你這個本子印刷出書了,圖文並茂。」林雪君嘖嘖點頭,又指出他記錄的不祥盡之處,再次強調了幾個注意事項,才拍拍他愈發舒展的肩膀,大大地稱讚了他學得好。
清洗過手套,拒絕了薩仁阿媽留飯的邀請,林雪君拍拍小豬屁股,看著它哼哼著走回豬圈,這才跟薩仁阿媽道別,轉回知青小院。
格桑花早已長到齊腰高,東倒西歪的一大叢,長得密密麻麻十分茂盛,許多長得高的,已經綻開朵朵花瓣,迎著太陽炫耀起自己的色彩。
孟天霞今天從場部回來,又帶了好幾份郵包信件。
都是林雪君給各家報社投稿的回函和『稿費』,其中許多都不是她投稿的,而是報社直接轉載其他報刊上的文章。
這個時代沒有那麼深的『你』『我』之分,作家是大家的作家,報社也是大家的報社。你有個好文章,給我轉載一下?你有個好作家,給我一下聯繫方式,我寄個登報回函和稿費?
這些要求的答案都是「好!」,全國擰成一股勁兒,什麼好東西都想分享。
在這些郵包中,有一個厚厚的郵包是來自『老朋友』《內蒙日報》的。
她在上一封投稿中,提出了一些書籍需求信息。內蒙因為就在牧區,應該有許多牧區專業對口的書籍,林雪君許願申請對方能給寄一兩本。
迫不及待地拆包,除了慣有的嶄新郵票外,果然還有4本書。
其中兩本是牧區科學養殖的,其中一本還是翻譯的蘇聯的,現在國家許多產業都依賴蘇聯『老大哥』的幫扶,以後塔米爾學好了,說不定也能去翻譯一些蘇聯產品的說明書、蘇聯合作的合同和書籍等。
剩下的兩本一個是講北方特色氣候和特色山區、牧區環境下種植業的,另一個是講建築工程的專業書,也是翻譯的蘇聯書籍。
林雪君簡單翻了翻另外三本,將之插入書架準備加入最近每天晚上的閱讀數目。最後一本工程書則捧在懷裡,連同自己這幾個月收到的『稿費』中的稿紙、鋼筆中一些自己用不完的文具,放在一個紙包里,夾在腋下便出了門。
陳木匠的院子很大很大,因為要放許多許多木材——樹木砍下來,有的需要經過兩年的風吹日曬,確定不會再變形了,才會被製作成各種東西。是以陳木匠院子裡好多標註了砍伐日期的木材。
穆俊卿此刻正幫幹活的師父把著一根大木材,順便聽師父給他詳細講解『磚木結構』的工序和優劣。
林雪君一走進來,陳師父便住了口,朝穆俊卿擺擺手示意他去接待客人,自己背轉身去繼續用粗砂紙打磨木材。
穆俊卿一攏落滿木屑、木卷的短髮,抹一把臉,脫掉帆布手套,才走過來與林雪君點頭打招呼。
兩個人走到屋檐下,穆俊卿幫她拉過椅子,又去燒茶。
林雪君將紙包的東西放在另一把椅子上,捏起掛在門口的蒲扇一邊搖一邊靠牆坐著,擡頭眺望院子正對著的大山。
穆俊卿將茶杯遞過來時,頭髮上一條打著卷的薄木片掉下來落在林雪君膝上,他忙道歉。
林雪君笑著道沒事,擡頭便見他何止頭髮上仍有許多木屑,連臉上也還有沒擦乾淨的木頭沫子。他方才擦抹過的地方留下幾道乾淨指痕,像個花貓。
「家裡缺啥?」穆俊卿將放在自己椅子上的紙包抱起來放在膝上,坐下後轉頭問。
「不缺啥。」林雪君今天可不是來要東西的,笑著指了指他抱著的紙包,「今天來給你送東西的。」
受了那麼多關照,總要還禮的。
穆俊卿挑高眉,他還以為這是她的東西,原來是送給自己的嗎?
還沒看是啥,笑容已經上臉了。
他挑起唇角,轉頭朝著她嘿了一聲才拆包,裡面全是書本文具,「都是給我的?」
「當然。」林雪君一一給他介紹,「這個稿紙是我覺得最厚實的,上面還印著『內蒙日報』的紅字呢。這個……」
介紹完,她才笑著說:
「得感謝你之前幫我謄抄文稿,你的字太好看了。還要謝謝這些日子你對我們的關照,院子裡外好多東西都多虧了你幫忙。更不要提日常里用到的木梳、椅子、凳子這些了。
「我們也沒啥好東西,這些你能用到。」
「還有書。」穆俊卿抽出壓在最下面的講解工程原理、工程相關物理知識、幾何知識等的專業書籍。
他簡單翻了幾頁,便高興地站起身,這個書太好了,他托家人都沒買到!
讀書人最知道林雪君這份禮物的含金量,穆俊卿激動地反覆摩挲書皮,喜歡得都快沒人樣了。
他捧著書來回踱步好一會兒才轉頭感激地看向林雪君,將其他東西先放在椅子上,穆俊卿拉著她進屋。
「看,我也托爸媽和朋友幫我買了些書,也都是講建橋、蓋房子啥的,不過沒有你這本更系統。你比我會選書!謝謝你,林同志!」穆俊卿拍拍她給的書,又將自己放在師父家裡的展示給她看,笑得像個孩子。
許多人在談及自己的夢想和事業時,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因為足夠純粹,因為積極向上,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所以像個孩子。
「我也托父母給我捎了些獸醫和草原的書籍,大家一起學習,一起進步。」
後世考試鍛鍊出的能力,在網絡上、圖書館裡根據最精煉的關鍵詞找到最合適的書,這都是基礎技能了。
林雪君喝一口夏日敗火的略苦青茶,才要跟他再說兩句話,院子外忽然有人著急忙慌地找她。
林雪君眼皮莫名一跳,站起身朝門口望去——
像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