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蓬勃生長的萬物
2024-08-12 08:23:33
作者: 輕侯
第89章 蓬勃生長的萬物
初夏的暖風吹過,萬樹忽一夜盛綠。
幾分鐘後, 阿木古楞坐在小氈包的木板床上,將繪畫書、毛筆、上海生產的6色水彩畫顏料、一盒粉筆、一根墨棒和兩包比普通紙厚的水彩紙全攤開在被子上,一個一個地拿起來, 翻來覆去地仔細打量。
愛不釋手。
他激動得簡直有些不知所措, 時不時擡起頭看看笑眯眯望著自己的林雪君,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面紅耳赤,甚至抓耳撓腮。
他想笑,可是鼻子酸酸的。
這一定很貴, 他咬住下唇, 眼巴巴地看著面前過重的禮物, 又看看她。
他該做什麼來報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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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木古楞一手緊緊攥著兩根毛筆, 另一隻手不停搓筆桿, 他睫毛輕顫著,像是就快要哭出來了。
林雪君本來坐在邊上看著他愛不釋手的樣子挺高興的, 送人禮物後看到別人喜歡,當然會高興。
可是看著孩子的情緒逐漸變得複雜,她忽然就坐不住了。
於是站起身, 拍拍阿木古楞的肩膀, 叮囑一句『好好畫,別不捨得用』, 就大步離開了。
小少年沒有跟她道別,也沒能說出『謝謝』。
林雪君走出去好遠,回頭透過敞開的木門往氈包里望時,阿木古楞仍如方才那般坐在木床上, 仿佛成了一尊石像。
……
第二天早上, 林雪君起床後飯都沒吃, 就出門用壓碎的玉米芯拌野菜餵畜仔群。
「噢囉囉」「咯咯噠」「咕咕咕」地亂叫一通,小崽子們就都圍過來搶食了。
大牛巴雅爾本來都帶著林雪君院子裡的小動物們出院門往山上走了,忽然瞧見林雪君拿著個大盆往地上灑東西,又晃晃悠悠地轉了回來。
它可真聰明,看一眼就知道家裡有小灶吃。
林雪君忙關上院門,好聲好氣地跟巴雅爾講道理:
「小雞小鴨們要是上山去找吃的,肯定被黃皮子啥的叼走。而且它們笨得很,出去了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還不會跟群,只能在家吃些人類準備好的食物。
「哪像你啊,可以帶著小牛小羊上山吃野果子、野菜和山珍。」
她又抖了抖盆里的東西,搖頭道:
「這些都是些不好吃的東西,你不喜歡吃的。
「巴雅爾聽話,去山上自己找人參、榛蘑和樹莓吃,好不好?」
巴雅爾把腦袋探進木柵欄,隔著一段距離嗅了嗅林雪君手裡的盆,又擡頭看了看她,被她撫摸過大腦袋上白白的小捲毛,終於甩著腦袋轉身走了。
紅寶石小馬駒立即活潑地跟上去,慢悠悠地走了一會兒,瞧見小狍子一彈一彈地蹦著走,它立住觀察了幾息,竟也學著傻狍子的樣子,一彈一彈地跳著走了。
林雪君伏在木柵欄上看得直樂,一轉頭發現背後圍著一圈兒小崽子,全都昂著腦袋,瞪著純澈的黑眼珠,巴巴地看她。
哈哈一笑,她轉回雞棚前,一抖一抖地把食物全灑了出去。
看著它們歡快地搶食,莫名地特別有成就感。
餵好仔畜群,林雪君站起身轉去倉房,趁太陽好,將最近新采的草藥都取出來晾在雞棚頂上。
走來走去間,屁股後面跟了一整個連,小雞小鴨小鵝和小豬崽全亦步亦趨地粘著,也不怕被她踩到。嘰嘰喳喳哼哼嘎嘎的,別提多熱鬧了。
要是帶著這群小東西出去走一圈兒,還不得像個山大王一樣,怪威風的。
林雪君正快活地一邊幹活,一邊欣賞小崽子們跟著自己跌跌撞撞蹦蹦跳跳亂轉的可愛樣子,院門忽然被敲響。
一轉頭,便見到眼睛通紅的阿木古楞。
走過去拉開院門,阿木古楞站在門口的木橋上,眼神呆滯地雙手一伸,將一沓東西送到了她面前。
「?」林雪君疑惑地接過來,發現一張張的都是之前他畫的畫。
那些用鉛筆描摹出的草藥都被塗上了顏色,黑白只有線條的花朵和植物變得絢爛、活靈活現。
其中居然還有她給狗做手術、圍觀大牛排結石等場景的彩色寫生畫,充滿了令人會心一笑的細節。
阿木古楞沒有學過速寫素描之類,也不懂水彩的干畫法濕畫法,僅僅靠自己的觀察和理解去描摹,雖然畫得不很成熟,卻有種樸拙的靈氣。
許多大畫家到老後開始嘗試像孩子一樣去畫畫,尋找的大概就是這種靈氣吧。
一張又一張看下去,林雪君漸漸如昨天阿木古楞看到那些畫材般愛不釋手。
將所有他畫的中藥材植物整理到一塊兒,草原和生產隊風光整理到一塊,她工作時的寫生畫整理到一塊兒,她欣喜地規劃:
「這些中草藥寫生可以集結成冊,如果能再多畫些,可以湊成一本《中草藥野外識別圖鑑大全》。要是能印刷發放到咱們公社各個生產隊,大家對照著這些鮮活的彩色畫,就都能自主採到草藥了。」
之前跟公社的陳社長溝通工作時,對方曾提及整個公社認識大量中草藥的人很少。
就算是認識草藥的,許多也都只認識被摘下晾乾後、炮製後,放在小匣子裡的那個模樣。草藥一旦生長在大山和草原上,他們就只知道是花花草草,認不出是中藥了。
更何況許多中草藥用的是植物的根莖,大家看到生長在土地上的草和花,根本不知道它下面的根是重要藥材。
林雪君捏著這一沓畫卷,越想越激動。
有用,這太有用了。
她嘖嘖兩聲,又指著其他兩沓:
「我覺得你畫得好生動啊,只有在這片草原上,在這個熱火朝天的生產隊裡生活過,日日與這裡的一切朝夕相處的人,才畫得出來。
「這些畫可以跟我的稿件一起郵寄給報社嗎?或許能作為我的稿件的插圖一起刊登呢。
「哎呀,可是我們沒有影印設備,你這個畫萬一在郵寄的時候被丟包怎麼辦?」
這個時代的郵寄系統是很落後的,郵寄十次東西丟上兩三次的情況常有發生。
畫得這麼好,就這麼一份原稿,又不像她的稿件是有草稿原件的,萬一丟掉就太可惜了。
她捏著稿件嘀嘀咕咕,又希望阿木古楞這麼好的畫能登報給更多人看到,讓更多人知道有一個叫阿木古楞的孩子從沒學過畫,卻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觀察美的擁有藝術感的大腦,和靈巧的手。
但又怕畫作會丟失……
左右為難間,忽然發現自己開始看畫以來,十幾分鐘了,阿木古楞一聲未吭。
她恍然擡頭,看看手裡的畫,又看看雙眼赤紅的阿木古楞,驚訝低呼:
「你不會一夜沒睡,一直在畫畫吧?」
阿木古楞臉上儘是熬通宵後才有的木怔,眼下掛著一點點青色,雙眼裡全是血絲。
可他望著林雪君時,眼神是火熱的。
他面上泛著幸福的紅暈,唇角掛著笑。
在林雪君看畫時,他始終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太好了,他沒有錯過她任何一個驚喜表情,也記住了她每一個欣賞讚嘆的神色。
他嗓子因為熬夜而有些乾澀,聲音滯滯地問:「我畫得好嗎?」
「當然!我太喜歡了。」林雪君如獲至寶地撫摸畫上的線條,「還特別有意義。」
現在國內識字通文的人都不多,能畫畫的人更少。
那些報業要是能碰到一個好畫師是很珍惜的,像人民日報上那些先進勞動者的感人事跡都是有配圖的,多是畫師親自去煉鋼廠等勞動場所採風後畫出來的作品。
可是畫師數量有限,畢竟做不到每一個地方都去採風,更不可能做到每一篇文章中提到的場面都恰巧在現場看過,許多就只能靠想像和二次創作了。
而像阿木古楞這樣每天都在『實地採風』,每一幅畫都是現場觀摩過後創作出來的真實的、有情感的畫作,這多不容易啊。
直觀的畫面有時候比文字更動人,每天都泡在人民群眾之中、艱苦的邊疆生產環境裡的畫師的畫作,這可是絕無僅有的。
「都給你。」阿木古楞手攥著木門邊柱,眨眼簡單濕潤下乾澀的眼睛後,仍望著她。
「什麼?」林雪君再次將目光從手裡的畫作挪到他面上。
「都給你。」他乾咽一口,到這時才忽然覺得又餓又渴,「郵給報社也行,做什麼用都行,都給你。」
說罷,他鬆開門柱,見林雪君只驚訝地看著自己,他想要說什麼,又有些侷促緊張。
張了張嘴,他再次重複了一句「都給你」,便忽地轉身跑了——
他原本跑向自己的小氈包,跑了一段路,又乍然轉向,改奔向大食堂。
林雪君望著阿木古楞正長個子、像門框一樣變寬變長卻愈發嶙峋的背影快速地飄遠。
幾息後,她收回追送的目光,低頭望了會兒手裡的畫作,轉身用腳踢上院門,匆匆沖回瓦屋。
坐到桌邊,將畫作鋪平整,從抽屜里掏出信紙和鋼筆,她踟躕幾息,終於伏案奮筆疾書起來。
初夏的暖風吹過,萬樹忽一夜盛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