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老獵槍

2024-08-12 08:23:19 作者: 輕侯

  第79章 老獵槍

  身體後倒的瞬間,她槍口不動,手指猛拉。

  早上知青們一起去大食堂吃早飯, 林雪君無論如何要請客,還給每個人都多點了個包子。

  雖然包子裡肉星少,酸菜多, 但大家仍吃得嘛嘛香。

  

  早飯後, 大隊長喊了所有在駐地的空閒人手去擴水渠。

  聽說大隊裡好幾戶人家的院子和氈包都被水淹了,連山上田地都被雨水沖成了泥泡子。

  人手一個鐵鍬,一鍬一鍬地往獨輪車上挖泥巴,將水渠挖得更深、更寬。

  林雪君也想去鏟泥巴,大隊長等人全不同意——

  「你就時刻準備著吧。如果有牲畜出問題, 你得保證隨時有體力和精力。」

  「哪用林同志來挖渠啊, 你歇著吧, 聽話啊, 歇著。」

  大家都在勞動, 她就算在家裡躺著也躺不安穩,乾脆帶著阿木古楞和衣秀玉繼續上山采草藥。

  背上槍和背簍出門時, 小雨也停了。

  大隊長看見她穿著及膝的雨靴出門,叮囑她一定要走慢點、注意安全,小心山體滑坡、小心泥沼……

  叮囑到最後, 他又後悔同意她上山了, 勸她要不還是在大隊呆著吧。去他家取點瓜子,回自己屋裡炕上坐著, 一邊喝奶茶一邊嗑瓜子,看看書、嘮嘮嗑,不舒服嗎?

  小路另一邊,王老漢從山上下來給林雪君送東西, 在院子口看見她整裝待發的樣子, 乾脆道:

  「我陪林同志上山吧, 我每天在山裡巡邏,而且每周都會去一趟咱們圈圍外的一圈深山,路熟,山裡的各種狀況也都知道。

  「反正白天我也沒什麼事,以後林同志要上山,都由我帶著吧。」

  「這個主意好,老王槍法好,安全。那你慢點走,別把孩子們累著。」大隊長點點頭,總算放心了。

  「我哪用走慢啊,現在我的步速可不像當年了。」王老漢拍了拍瘸掉的腿,嘿嘿笑笑,轉手將自己帶來的一小兜東西遞給林雪君:

  「我聽說你想種點花在院子外,這裡是掃帚眉的種子,隨便灑地里就長,很漂亮的。」

  林雪君接過來打開兜子一看,細細長長、兩頭尖尖的小小種子,足有滿滿一兜。

  「太好了,我這就灑上。」

  說著立馬貼院牆繞起圈兒,走一步,灑一把種子。

  人類身體中大概有某種『播種就會開心』的血脈,每次抓了一小把種子,細細地潑灑在濕潤的泥土上,她都會忍不住開心地笑。

  她簡直不敢想像,等這些被東北人叫做『掃帚眉』的格桑花圍繞著院子整齊的木柵欄盛開的時候,他們這棟靠山的小『別墅』會有多麼漂亮。

  「孩子心性。」

  大隊長拄著撬,笑著搖頭,又忍不住道:

  「都灑在木杖子和水渠中間那一條泥地上,牛羊越不過水渠,也跨不過木柵欄。不然等花長出來了,非得全被牛羊吃了。」

  「知道了。」林雪君應聲,倒退著走,一踩一個泥腳印,然後把花種子灑進腳印中。

  「挺聰明的,會幹活。」大隊長瞧著林雪君無師自通的播種,忍不住點頭稱讚:「聰明人幹什麼都像樣子。」

  沃勒和糖豆趁人不注意也跑出了院子,一眨眼便追上林雪君,踩了滿腳滿腿的泥巴。

  林雪君播種完,擡頭看到兩隻泥猴般的毛團,驚得尖叫——這下子沃勒和糖豆是更不能上炕了,她現在簡直連屋都不想讓它們進了。

  但兩小隻似乎並不擔心這些,它們玩泥巴玩得好開心。

  一個不防備,糖豆已經在泥巴中打起滾兒來了。

  林雪君一巴掌拍在額頭上,衣秀玉剛開始也嚇得大叫,後面卻不知怎麼變成了大笑:

  「它們也不小了,不如就帶著上山吧,反正都已經髒成這樣,也不怕沾更多泥巴草屑了。」衣秀玉乾脆建議,她早就想帶著兩小隻一起上山了。

  林雪君聽了當即心動,跟帶隊的王老漢商量了下沒問題,上山的隊伍便原地擴編。

  有兩小隻毛孩子跑鬧著墜在左右,倒像是去野遊一樣了。

  看著跟在林雪君身後的兩條在泥地里自由打滾、蹦蹦跳跳跑向森林的小狗,挖渠的社員們忍不住偷偷感慨:

  羨慕林同志的狗…

  ……

  在半山腰,王老漢又去照看了下他的赤兔狗。

  對方一瞧見跟在後面的林雪君,就夾著尾巴往屋裡跑,搞得大家哭笑不得。

  赤兔狗嘴巴已經好了很多,胃口也恢復了。王老漢準備好足夠的水和食物後,拍拍赤兔狗的腦袋,便背上他掛在炕牆上的老獵槍,鎖上院門帶隊直奔後山。

  泥濘的山路很不好走,幸虧有足夠厚的落葉松的松針和落葉踩在腳下,才使大家不至於在泥中行走。

  王老漢一邊走一邊不時用鐮刀開路,阿木古楞背著弓箭墜在最後。

  如今沃勒綁著前爪的夾板已經拆了,活蹦亂跳不遜色糖豆,兩小隻便開心地在隊伍里外竄來竄去,時而互相玩耍,時而被樹上的松鼠、灌木叢中的小鳥吸引。

  幸虧兩隻都很聰明,不會跑遠,也不會掉隊,帶在身邊無需栓繩也不怕丟。

  影影綽綽的樹木之間有任何響動,都會使大家警惕。

  林雪君一直在關注四周的植物,很安心地把安全交給了身邊的同伴。

  一場夜雨過後,森林肉眼可見地變得更綠也更茂盛幽深了。

  這一趟進山的收穫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多,有時連腳邊隨便踩到的『野草』經過仔細辨認,都是中藥。

  生產隊藥箱裡的草藥大多數都是之前在場部買的,很多都已經放陳了,失去藥效了。接下來要考慮夏季燥熱牲畜易生病,後面寒冬天冷更是牲畜多病季,都是需要大量中草藥的時候。

  生產隊庫存緊缺的藥材特別多,得多采、多炮製、多儲存才行。

  萬物生發,林雪君很快便採到了大量平喘、安胎、解毒、腳氣都治的紫蘇;能治驚風、癲癇、破傷風的天南星;能治感冒、頭痛、支氣管炎的杜鵑花杜鵑葉;還有艾葉、野蒜、野芫荽、鹿蹄草、驢蹄草、興安白頭翁等等。

  簡直採摘不過來,林雪君恨不得住在山裡、趴在地上一直采一直采。

  就在他們一齊享受原始人採摘的樂趣,於豐收般的滿足感中不能自拔時,阿木古楞發現了一大片早熟的樹莓。

  一叢一簇的樹莓生長在落葉松下,一串串紅色的小果子點綴在灌木上格外喜人。

  「樹莓,樹莓!」這東西在《本經》《名醫別錄》等典籍中都有記載,說是有養肝明目、抗氧化、抗衰老等作用,甚至還能抗癌。

  野生的樹莓誒,最好的土、最好的陽光、最好的空氣養出來的純天然無污染的頂級水果誒。

  後世花錢都買不到的。

  林雪君小時候雖然吃過,卻從來沒有親自採摘過樹莓,此刻像個第一次來採摘體驗館的孩子般興奮地鑽進灌木之間。

  然後便一串一串地摘了起來,一邊摘一邊吃。

  野生的樹莓被大興安嶺肥沃的黑土地養得很肥,各個果子都圓溜溜的。雨水剛沖刷過,果子晶瑩剔透,閃爍著水光。

  指甲在被墜得彎曲的細莖上一掐,一串果子便掉進掌心,捏一顆最紅最飽滿的進入口中,輕輕一抿,汁水便爆開在口腔。

  舌上儘是酸甜果香,令人哼哼著吃得停不下來。

  不僅好吃,而且還有每吃一顆就覺得『自己變得更健康了一點』的快樂。

  雨後初晴,陽光終於穿透針葉林,斑駁潑灑在眾人身上面上。

  阿木古楞也像林雪君一樣,吃一串,往背簍里丟一串。

  目光飄過去時,恰見到金燦燦的陽光正落在她臉上。而她正因為不小心嘗到一顆特別酸的果子而撇著嘴,滿臉怪表情——

  因為閉眼用力,擠壓得睫毛翹得老高,因為酸,連睫毛都在顫抖。

  阿木古楞忍不住笑,伸出雙手從她背後的筐里撈出好多東西進自己筐里。

  林雪君背簍忽然輕了,一睜眼便見阿木古楞剛收回手轉身去摘其他灌木上的果子。

  她抿唇,擡腳在他屁股上輕輕踢了下,見他回頭,才道:「又偷我的戰利品。」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阿木古楞道了句才學會沒多久的歇後語,一副不忿樣子地撇了撇嘴,轉頭背對她時卻悄悄得意。

  「累嗎?」王老漢已有些汗流浹背,忍不住回頭問基本上沒怎麼爬過山的城裡孩子。

  「不累。」林雪君笑著搖頭。

  山風吹過樹木,又拂過脖頸面頰。這個季節的風不寒冷了,甚至覺得清神醒腦,因而故意伸長脖子請風隨便吹。

  展開手臂擁抱山風,倍兒爽。

  她沒有覺得累,反而享受這種感受。

  王老漢嗯一聲,低頭卻看到她褲腿上粘滿了小刺球、泥巴、爛樹葉,擡頭又見她早上出門時還清爽的劉海已經粘在額頭。

  醫術高超的林同志親自來采草藥,這麼苦這麼累,真的很不容易。

  「辛苦了,林同志。」他們這些人認識不到那麼多草藥,完全不能代勞。王老漢忍不住有些愧疚,總覺得這孩子來了他們生產隊,幫到他們那麼多……

  可她自己呢?卻是實實在在受苦了啊。

  「?」林雪君被王老漢心疼又不忍的目光看得一愣,恍惚了幾秒才忽然忍耐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

  王老漢莫名其妙地瞥她,這麼苦還笑得出來?總不能是累傻了吧。

  林雪君只是搖頭,笑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天吶。

  太累太不容易了?

  這……遠離充滿汽車尾氣、擁擠又壓抑的城市和考研複習時窒悶的圖書館,遠離來自未來的壓力;當天幹當天的活,一點點建設新的人生……這可真是踏實而鬆弛的苦日子啊。

  太苦了,苦到林雪君笑得好大聲。

  誰在乎鞋上的泥啊,能像糖豆和沃勒一樣肆無忌憚的踩泥巴,多麼難得啊。

  那可是小狗的快樂誒!

  這種苦日子,她還能再過很多很多年。

  又捏下一串樹莓,指甲里都是草綠色的樹汁,她轉頭對王老漢道:

  「大爺,我喜歡森林,不覺得累。」

  採摘真的上癮,完全停不下來。

  別人趕海,他們趕山。

  草藥的確收穫不少,但簍子裡裝得最多的其實是沉甸甸的一串串紅艷艷的樹莓。

  這還是一邊吃一邊采呢,如果只採不吃,幾個人的背簍根本裝不下。

  慷慨的大山!豐饒的大山!廣博無邊的大山!

  …

  果子越摘越多,人也越走越散開了。

  可疑的窸窣聲響起時,林雪君完全沒有意識到什麼。

  反而是一向不怎麼愛理人的小狼沃勒忽然從幾步外跑回來,機警地站在發出聲音的樹叢和林雪君之間,弓起被毛,一雙狼眼死死盯住了被樹叢遮蔽的陰暗處。

  林雪君將一串樹莓丟入背簍,轉頭看到炸毛的小狼後,忽然意識到那些屬於大自然的窸窣聲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後背莫名發涼,汗毛倏地豎起。

  即便是在房子裡生活了成千上萬年,已漸漸不那麼機警的人類,也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

  林雪君反應很快,在她開口喊其他人之前,已刷一下將背上的獵槍轉握在掌心,身體和槍口都指向了小狼沃勒盯視的方向。

  她相信狼的視力和嗅覺,既然它在看那裡,那麼令它炸起渾身絨毛的危險也一定在那裡。

  下一瞬,窸窣聲忽然變大,一團黑影猛地從灌木中射出。

  林雪君甚至還沒看清那是什麼,便在意識到沃勒準備也朝那東西撲去時,本能地拉槍栓。

  她的眼睛已經看到了那東西,可它射出的動作太快了,她的大腦還沒來得及分析視網膜呈現的生物到底是什麼,它已撲至面前。

  林雪君感覺到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腎上腺素猛然飆升,沒有恐懼和哭泣,只有嗨爆的興奮,和忽然變得靈活又敏捷的自己——

  身體後倒的瞬間,她槍口不動,手指猛拉。

  扳機被扣動。

  「砰!」一聲巨響,聽在此刻林雪君的耳中,像炸雷劈天般震耳欲聾。

  隱約間,好像還有阿木古楞拔高的疾呼,和糖豆的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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