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大野豬
2024-08-12 08:23:21
作者: 輕侯
第80章 大野豬
一個主動將別人的事當成自己責任的孩子,一定是個好孩子。
所有動物都害怕槍和子彈, 巨響炸鳴的瞬間,整一片樹林中的鳥都受驚飛上天。
驚叫著盤旋在頭頂,像一片鳥的烏雲。
駐地里正挖渠的所有人都擡起頭, 驚得往鳥群盤旋的區域下打望。
「是槍聲吧?」大隊長問。
「是槍聲, 是不是林獸醫出事了?」趙得勝鍬一丟,蹬蹬蹬跑過來,緊張得臉都皺到了一起。
「王老漢和阿木古楞帶著兩個小姑娘上山,這大春天的,別是碰上冬眠出來的熊吧?」大隊長眼睛直直地看著遠處, 一腳踩進泥堆里都沒注意。
「我教過她們看見熊怎麼辦……不行, 我回去取槍, 然後循著她們的腳印過去看看。」趙得勝說著就往家裡跑。
穆俊卿等四個知青也全丟了鐵鍬, 跟著一起跑了過去。
「都去拿上鐮刀, 能砍路邊的野草,遇到野獸也能用。」大隊長忙朝著知青們的背影大喊。
幾分鐘後, 四個男知青和趙得勝一起往山里跑去。
大隊長再也沒法專心幹活了,鏟兩鍬就要擡頭往山路上望一望。
「都tm怪我,林同志和衣同志到底都是小姑娘, 遇到啥野獸也扛不住啊。就算有王老漢在, 也不應該讓她們輕易往山里走。這……別是出事了吧。」
大隊長坐立難安,最後乾脆也取了獵槍, 帶上兩個小伙子,往山里趕去。
……
野豬!
在林雪君後仰開槍,又被槍的後坐力沖得跌倒的瞬間,大腦終於將信息分析出來了。
是一頭大野豬。
子彈射進它腦袋裡, 巨大的衝擊力與它沖射過來的力相撞, 卸掉了它大半力道, 是以它前跌撞在林雪君小腿上的力量並不算十分大,只不過它本身重量不小,林雪君仍覺得小腿上一陣痛麻。
阿木古楞的箭幾乎與她的子彈同時射出,長箭射進野豬肩頸的瞬間,人也朝她疾奔了過來。
他絲毫沒猶豫地跪在她身側,一把攏起她肩膀,將她環抱起來,拽著往後拖拽,直到將她的腳從野豬身下拽出,才急喘著伸手去檢查她的腿。
「痛嗎?」他一邊輕輕拍摸,一邊問。
「肩膀痛,腿還好。」林雪君手仍握著槍,可手腕和肩膀實際上都被震得生疼。
阿木古楞拉開她領口,便見她肩膀處都撞得紅腫。
「不過沒事,應該沒有骨折。」林雪君試著動了動,又自己捏了捏,這才放心。
肩膀、手臂和小腿都沒有骨折,最多就是拉傷。
王老漢一瘸一拐地衝過來,轉頭見林雪君沒有大礙,才慌神地抹了把額頭上的汗。
轉頭喘勻了氣,他走過去用槍頭挑了下野豬。
它還有氣,但哼哼著已經有些站不起來。
林雪君的子彈從它眼睛邊射進腦袋,現在還沒死,但肯定是活不成了。
小狼沃勒仍站在林雪君和野豬之間,炸著毛朝著野豬呲牙,似乎擔心對面這個黑乎乎的大傢伙會再次跳起來。
「是只受傷的迷途野豬,還沒成年,它的一條後腿斷了。」經驗豐富的老守山人蹲在野豬邊,仔細地檢查它的情況,也為大家解釋了它的出現:
「它身上也有許多傷痕,野豬最引以為傲的糙皮都被抓到透骨了…可能是遇到了剛出山的熊瞎子,僥倖逃脫。但也跑出了它自己的領地,誤闖到咱們後山的牧區外圍了。
「應該是受傷後太過緊張驚懼,才會見人不逃,反而拖著傷反擊。」
「幸虧遇到的不是熊,不然就完了。」林雪君被衣秀玉和阿木古楞合力扶起來,便見小沃勒呲著兩排剛長出來、還沒有多長多鋒利的狼牙,一直站在她身前。
小東西從來不親人,身上的毛又越長顏色越深,實在不如小邊牧糖豆招人疼。
可在這個關鍵時刻,它明明如此幼小,就算炸起全身的毛髮,身體也不如野豬一半大。
但它沒有退縮,勇敢地為她示警,勇敢地在野豬衝出來時也撲了過去。
它不擅長搖尾討喜,卻是最最勇敢的好護衛。
林雪君又單膝跪到沃勒身後,用沒有受傷的左臂輕輕擁抱它。
沃勒還呲著牙,在她碰觸時本能躲閃,回頭戒備地瞪視。看清楚人,才尷尬地舔了舔鼻頭。
「沒事了,它不會再攻擊我們了。」林雪君輕聲安撫。
沃勒看看她,又看看野豬,緩和了一會兒,才慢慢收起炸成刺蝟般的毛髮。
林雪君撫摸過它的背,輕輕親吻它的顱頂。
沃勒背著耳朵,一動不動地任她靠近,僵硬了幾秒後,才轉頭伸舌頭輕輕舔她的下巴。
「嚇死我了。」王老漢將野豬踢到一邊,背好獵槍後,額頭上仍不時有冷汗滲出,「咱們這麼多人在這兒,熊除非找不到食物,不然不會往人堆里湊的。人有槍,對它來說也是天敵。」
林雪君摸了摸鼻子,再擡頭環望,方才還覺得是美好寶山的樹林忽然變得鬼氣森森起來,仿佛正有無數野獸正潛藏在暗處,對采果子到忘乎所以的人類虎視眈眈。
「幸虧你打中了它。」衣秀玉也在後怕。
阿木古楞沒有講話,只是白著臉站在她身側,亦步亦趨,再不肯放她遠離一點。
林雪君被從沃勒面前扶起來,右腿被撞的地方還是有點疼,她一瘸一拐地動了動。轉頭與其他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心中驚懼漸退,忽然噗嗤一聲笑。
其他人也在回神後徹底鬆弛,本能地跟著笑起來。大難不死,大家都慶幸不已。
「接下來我們都得在一塊兒,不能分散開了。」林雪君長吁一口氣,她其實也有點害怕,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她實在沒有時間去細細品味那恐懼滋味。
只是腎上腺素退下去後,人好累。
出了這樣的事兒,他們也不可能繼續採摘了,便準備尋來路折返。
王老漢找了一根粗木棒和幾根藤條,將野豬前爪和後蹄分別交叉綁在木棒上,然後跟衣秀玉一前一後地扛著。
林雪君腿被撞得疼,現在還不太敢使勁兒,只得由阿木古楞背著。
回程時太陽仍然很大,只是森林好像跟來時不一樣了。
樹木、鳥獸和風似乎都被方才那一場衝突嚇到,樹靜了,鳥獸不唱了,風也悄悄消失不見。
森林正在屏息看著,悄悄觀望他們的離開。
林雪君伏在阿木古楞背上,輕輕攏著他脖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累不累?我重不重?不然還是我下來走吧,只是慢一點而已。」
「不。」阿木古楞低聲說了句,便不再講話。
他低頭看著地面,總選擇最平整的地方落腳,雙手托著她的腿,將她背得很穩。
林雪君能感受到他越長越寬的肩膀和背部的嶙峋骨骼,哪怕被他背著時能感覺到他其實很有勁兒,但仍不免有些心裡不忍,總覺得自己好像在欺負瘦嘰嘰的小朋友。
「你應該多吃點,長身體的時候不多吃飯,就會只長個子不長肉了,瘦得嚇人。」她仰起頭專注看風景,發現被他背著跟騎小馬有點像。
視野會低一點,也只是低一點。
她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很輕快,好像無憂無慮似的。
阿木古楞垂著眼睛,好像只是在專心看路,但他一聲不吭,連她的話都不回應了。
其實從野豬沖射出來那一瞬間,他就開始自責了。
悔恨是最令人難熬的情緒魔障,他正靜靜體會這情緒帶來的憤怒和恐懼。
林雪君悄悄側頭打量他的側臉,早就察覺到他情緒不對了,可青春期的孩子最擅長的就是鬧情緒且不溝通,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怎麼了。
只是看著他垂著眼睛,顫著睫毛,像老黃牛一樣埋頭走路,還怪可憐的。
讓人忍不住想要……更欺負他一點。
於是魔爪出動,在他臉上抹了一把。
他正背著她,雙手抱著她的腿,無力掙扎。擺了幾次頭,她的手仍在作亂。
阿木古楞終於妥協,開了口,說:「喂!」
林雪君這才笑出聲,轉頭用腦袋蹭了蹭他腦袋,「你在生什麼氣?」
「沒有。」
「你明明在噘嘴,還說沒有。」林雪君說著就要伸手去捏他撅起來的鴨子嘴。
阿木古楞忙抿起嘴唇,這才沒讓她得逞。
「都怪我沒在邊上,幾個月前跟著去春牧場的時候,我就向大隊長承諾能照顧好林同志的,可是剛才……要是你真的被野豬拱到,我——」阿木古楞呼吸忽然變得有些急。
「……」林雪君臉上玩鬧般的笑容漸漸消失,她伏在他背上,看著他的後腦勺。
收緊雙臂,她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身體隨著他的步態而顛簸。
兩個人都不再講話,好半晌,林雪君才伸手,輕輕揉了揉他的腦袋。
一個主動將別人的事當成自己責任的孩子,一定是個好孩子。
……
就在衣秀玉和王老漢一起扛野豬扛得肩膀都要被壓碎時,前方忽然傳來嘈雜聲。
隱約能看到人影,對面的人便舉高手中的東西,大聲喊:
「林雪君同志?王鐵山?是你們嗎?」
「是,得勝叔!」林雪君伏在阿木古楞背上,率先回應。她的視野高,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帶頭的是趙得勝。
對面人聽到林雪君的回應,立即朝這邊飛奔過來。
一看見林雪君被背著,趙得勝就急了,關切道:「怎麼樣?哪裡受傷了?」
穆俊卿幾人也衝到近前,轉著圈打量林雪君。
「沒事,就是開槍的時候被後坐力沖了下,腿被野豬掉下來的重量壓了下,有點疼而已,過兩天就能完全好。」林雪君忙笑著解釋。
「後坐力?」趙得勝正走到林雪君側面,想打量打量她的腿,忽然聽到這話又一步跨到她面前,不敢置信地問:「槍是你開的?」
「對呀。」林雪君笑著點點頭,「野豬朝我衝過來嘛,當時其他人都不在我身邊,當然是我自己開槍了。」
之前去春牧場前,她就跟著學會了開獵槍,只是在春牧場沒有用槍的機會而已。
「!」趙得勝轉頭看看後面王老漢和衣秀玉綁在木棍上扛著的野豬,雖然還不是最大塊頭的那種成年雄豬,但個頭也不小,居然是被林雪君一槍打倒的?
上下打量過林雪君,趙得勝忍不住大笑:「林同志可以的啊,好槍法。」
「還好還好,湊巧湊巧。」林雪君故意裝模作樣地謙虛。
「哈哈哈。」趙得勝被她逗笑,又走到後面去看那大野豬,巴掌拍在豬屁股上,肉厚得彈手,「挺肥的啊!這一頭豬,夠你吃小半年的。」
「回去了,咱們全駐地的社員一起吃,到時候搞個流水席。」林雪君回頭笑道,打到這頭豬她還是挺高興的,雖然暫時是傷員,但有豬肉吃了誒!
這一冬天過來,她哪見過這麼多肉啊?不敢想一大頭野豬吃下來得有多長時間的滿足。
這不比釣魚佬20斤的魚還威風?!
「咋的?殺豬菜請所有人吃啊?」趙得勝挑高眉頭,「這麼大方?」
「那必須的。」林雪君點點頭,轉而對王建國道:「王建國同志,你廚藝最好,你來當主廚怎麼樣?咱們吃豬血腸、豬肚湯、干煸豬肥腸、涼拌豬耳朵、鹵豬蹄、東坡肘子、排骨燉粉條、鍋包肉、烤豬頸肉、豬皮凍……」
「哎呀媽呀,你別念了,我這口水一會兒要是流出來,今天咱們大隊的渠算白挖了,非得被我的口水給沖了不可。」王建國誇張地吸溜口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行不行啊?你下廚,好不好,王建國同志。」林雪君追問。
「誒?叫什麼呢你?別叫王建國,叫我小王!」王建國擺出舊社會太監的模樣,笑得眼睛都沒了。
林同志請吃肉,還有什麼不行的。
「哈哈哈,我看不如叫你小王八吧。」另一位男知青拍著他肩膀調侃。
「滾!哈哈…」王建國回頭叱一聲,自己倒先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一眾人嘻嘻哈哈幾句,王建國指著野豬道:「要請全駐地人吃大席,一半豬就夠了。再剩一半,我幫你拆了,用冷水鎮在你們側臥,別讓太陽曬到,別讓爐灶烤到,北方乾燥,不容易生細菌,能放小半個月。到時候我給你滷了,炸成鹹肉干,還能放更久。」
「那行啊。」林雪君果斷點頭,「等過幾天咱們去草原上給羊剃毛驅蟲的時候,我把吃剩下的豬肉給烏力吉大哥他們拿去些,讓他們也嘗嘗鮮。」
王建國和另一位知青接過衣秀玉和王老漢扛著的野豬,穆俊卿則走到阿木古楞身邊,低聲道:
「我來背林同志吧。」
阿木古楞搖搖頭,背著她擡步就走。
穆俊卿跟在身側,又問林雪君:「我背你吧,我力氣更大點。」
「別了,就這樣吧,謝謝穆同志。」林雪君笑著搖了搖頭。
穆俊卿他們這些男知青都20歲左右,不太合適。還是讓阿木古楞背著她吧,畢竟他還只是個孩子。
「……」穆俊卿抿了抿唇,垂眸瞥向阿木古楞。
阿木古楞察覺到他的視線,快速撇開頭,避開了他的打量,使他沒能看清對方臉上一閃而逝的表情。
行了一段路,林雪君悄悄在阿木古楞耳邊說:「等王同志做好了肘子,專門留一個給你。」
不能白白讓他辛苦當老黃牛,欺負小朋友是不對的,得把孩子照顧好。
「……好。」阿木古楞將她往上顛了顛,點頭應聲。
「乖。」林雪君嘿嘿笑著又摸了摸他的頭。
阿木古楞本能想偏頭躲開,到底還是忍住,任她摸了兩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