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雨夜英雄
2024-08-12 08:23:16
作者: 輕侯
第78章 雨夜英雄
牛羊淋這一晚上寒雨,還不都得凍拉稀?!
好雨知時節, 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這是開春以來,下得最透的一場雨。
夜半時分, 林雪君被敲門聲吵醒, 披上小棉襖點上油燈跑出去看,發現敲門的居然是小野馬。
它被雨淋得有些惱了,不能跳院出去奔馳雨中,只好撞門喊人。
成精了簡直。
林雪君探頭一望,院子裡的大小動物們都被淋得夠嗆, 忙喊醒衣秀玉, 兩個姑娘跑去倉房把裡面的舊木板舊門板取出來往屋頂和院子圍欄上搭, 想給動物們搭個棚。
小狗糖豆看見雨興奮得跟瘋子似的, 也不怕被淋濕, 擠出屋門便在院子裡瞎蹦躂瞎跑起來,還跳高了仰頭咬雨。
哪怕是高智商的邊牧, 幼犬階段也有冒傻氣的時候啊。
小狼沃勒是出生在野外的,它面對這種自然的變化時,比糖豆平靜許多。哪怕同樣好奇, 也只謹慎地站在屋檐下觀察, 見糖豆沒有被淋死,才跑進雨中。
林雪君一邊竭力架雨棚, 一邊還要呼喝糖豆和沃勒進屋,兩小隻無論是被淋感冒還是淋濕毛都很麻煩。
偏偏兩頭犬類這會兒都裝聾作啞,把林雪君的話當耳旁風,在雨中追打得不亦樂乎。糖豆即便屢次被沃勒按在地上咬嘴筒子, 也還是快樂得搖尾巴, 它早知道沃勒不會吃它了, 現在就算沃勒嗚它,它都不害怕了。
可憐兩個姑娘沒辦法像兩條傻狗一樣沒心沒肺地賞玩夜雨,他們淋得頭髮和衣服肩膀處濕透也沒把雨棚架起來。
牛羊淋這一晚上寒雨,不得都凍拉稀啊。
衣秀玉快要急哭,一邊拿袖子蹭臉上的雨水,一邊看著擠在屋檐下避雨的小羊,覺得實在可憐,「羊能往屋裡趕,牛怎麼辦啊?」
林雪君抹一把臉,「帶著牛羊去冬天的牛棚里躲一宿吧。」
衣秀玉忙蹬蹬蹬跑回去取傘,她出來時,忽然瞧見遠處好像有光暈在閃。行到院門前仔細眺望了會兒,便回頭朝林雪君喊道:
「林同志,林同志,有人來了!」
林雪君正將木板靠院牆放好,走過去一望,果見遠處趕來四束手電光,搖晃著越來越亮。
「穆同志!」她終於看清為首的人是誰,立即舉臂搖晃。
來的竟是四個男知青。
這大半夜的,總不會是夜遊春雨吧?
「剛才被雨聲吵醒了,忽然想起你院子裡沒有棚。」穆俊卿走近了,撐著傘見兩個姑娘落湯雞般的狼狽模樣,忙喊道:
「你們進屋暖和去吧,我們把木材啥的都帶來了,半個小時就能搭個簡易的棚。」
「!」林雪君。
這四個傢伙……現在看起來已經是四位英雄了!
林雪君踹著糖豆和沃勒的屁股將它們趕進屋子,小野馬也擠進去,篤篤篤跑到爐灶邊甩著尾巴去烤火。
站到門口檐下,林雪君又囑咐衣秀玉快去煮點薑茶,隨即迎著風吹過來的雨霧看四個男知青幹活。
他們在倉房裡將木頭敲敲鑿鑿,超利落地搭起了一個支架。
見他們沒有手打傘,林雪君又跑過去幫忙撐傘。
四個人將木架釘進院子柵欄內側,之後在棚架上搭起本來準備多做幾套蓑衣的草蓑,忙活了半個來小時,總算弄成了個簡易的雨棚。
動物們立即都躲到棚下,抖落身上的雨水後,擠在一塊兒取暖睡覺。
站在雨棚下仰起頭,林雪君伸手摸了摸蓑草,下層是乾燥的,沒有一點雨水滲進來。
太好了,有用。
轉頭朝四位英雄豎起大拇指,王建國伸出手,跟她啪一聲相擊。
四個人嘻嘻哈哈跑進瓦屋,吵吵嚷嚷地一起圍坐到火爐邊捧著薑茶一邊喝一邊烤火。
衣秀玉這會兒已經擦乾頭髮、換過衣服了,她一摸林雪君肩膀還濕著,忙把她拽起來推去側臥,讓她收拾下自己。
林雪君到這時候才察覺到冷,忙打著哆嗦先去換了套乾燥的衣裳。
凌晨三點多,外面的雨仍淅瀝瀝地下著,仔細聽,除了房頂瓦片被雨水打得啪啦啦響個不停,遠處還有萬千雨滴打在樹葉上的噼啪奏鳴,和風吹得松針相擊的抖簌聲。
森林比城市更不規則,也比城市更紛繁有趣,連下雨時大自然發出的聲音都更具奇趣。
6個人圍著爐灶,都在傾耳聽,越聽心越靜。
膝蓋被爐火烤著,手捧著薑茶,大家肩並肩不講話,幸福感慢慢瀰漫。
「要不你們也別跑回去了,氈包里冷颼颼的,今晚就在這邊歇一宿吧,再睡一次大炕。」衣秀玉看了看外面的雨,想著反正之前又不是沒一個炕上睡過,再放個板凳和遮簾在中間不就得了。
四個男知青皆轉頭瞪衣秀玉,這孩子真憨。
王建國被她那傻樣逗笑,衣同志是真淳樸啊,還天真。
「就這麼幾步路,下個雨而已,幹啥在你們這兒睡。」王建國笑笑,放下手裡的薑茶碗,第一個站起身。
其他人便也跟著去門口取傘。
「太感謝你們了,回頭孟天霞回來了,我買點肉咱們一起吃。」林雪君和衣秀玉將四個男知青送到門口,看了看外面細密的雨線和伸手不見五指的雨夜,縮著脖子道謝。
「不用客氣,我們也常受你們關照。」穆俊卿回頭擺擺手,「別送出來了,院子我們幫你鎖。」
說著便一撐傘,貓腰走進雨幕中。
英雄謝幕。
鎖好屋門,林雪君和衣秀玉終於重新熄了油燈脫衣上炕。
爐灶里王建國幫清過爐灰,穆俊卿幫忙添了柴,這會兒燒得更旺了。春寒料峭的雨夜,瓦屋裡大炕燒得暖暖的,林雪君甚至可以將胳膊伸在被子外面。
「我們真像親兄弟姐妹一樣。」衣秀玉忽然在黑暗中開口。
「是呢,離開家,到這麼遠的地方勞動,能遇上這麼一群會關心你、惦記你的人,真幸運。」林雪君也應道,聲音都變得柔軟了。
爐灶那邊忽然傳來嘩啦聲,林雪君不用探頭都知道肯定是糖豆在掏爐灰了,忙呼喝:「糖豆!」
屋裡立即傳出小狗爪子肉墊拍地的聲音,啪嗒啪嗒地靠近炕沿,然後林雪君頭頂便傳來小狗的呼吸聲。
「現在你都不是小狗了,不能上炕睡覺了。」林雪君仰頭對糖豆道。
小邊牧將嘴筒子插進林雪君垂在枕上的長髮里,不高興地吭嘰。
林雪君只得伸手摸它,摸到越來越困了,糖豆才不再扒炕頭,蜷臥在炕沿下,挨著沃勒悄悄睡了。
炕上是林雪君和衣秀玉逐漸均勻的呼吸聲,炕下是小糖豆依偎著沃勒慢慢響起的小呼嚕,灶邊躺著紅色寶石般的小野馬。
只有沃勒睡得安靜,每當打雷或院子內外有響動時便警覺地擡頭豎耳,直到奇怪的聲響消失才再次低頭將下巴搭在糖豆頭頂繼續淺眠。
雨沒有轉小,反而逐漸下得大了起來,山上的雨水匯集成溪流,又壯大成小河,流進山下的駐地,順著水渠蜿蜒向無邊的草原。
遠處大隊長家裡,王小磊合衣站在窗前,抽著旱菸心焦似火。
雨水這麼大,山上剛種下的種子會不會被沖走?今年不會澇災吧?
一直打雷,草場上的馬群會不會受驚跑散?
膽小的羊群里會不會又有被雷聲嚇死的小羊?
春牧場上的近十戶牧民們都還好嗎?
春雨滂沱,真是一個難眠的、令人不安的夜。
……
清晨時,林雪君推開門,掀開溫柔細密如蛛網的雨絲,便見穆俊卿正披著雨衣站在梯子上為昨晚他們鋪蓋上的蓑草棚頂做二次固定。
揉了揉眼睛,林雪君抱著胸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醒神。
撓撓臉,她仰頭看一眼迷迷濛蒙的雨霧,到底沒走出屋檐遮蔽的區域,只擺著手呆呆地與他打招呼。
「起來了?」穆俊卿用力繫緊綁繩,探頭在雨棚下看了看,確保這片區域都遮得嚴嚴實實,沒有漏雨,這才一邊擦汗一邊回頭跟她打招呼。
「你昨天熬了夜,還能起這麼早啊?」林雪君忍不住發出感慨。
她之前晚上要是熬夜複習,第二天早起簡直像要她命一樣困難,怎麼穆俊卿這麼早就爬起來幫她們整理雨棚,還一臉神采奕奕的樣子?
她昨天晚上起了個夜,現在都還困著呢。
「我覺(jiao)少。」穆俊卿似乎心情很好,一邊講話一邊笑,綁好了棚蓋,他又指著院子另一邊道:
「我剛才量了那邊尺寸,你不是說想買點雞養嗎?咱們這邊鷹多,晚上貓頭鷹就站在氈包頂上叫,露天養雞肯定是不行的,到最後都是給鷹養的。我準備給你打個雞窩,大一點的,寬敞,雞白天可以在院子裡溜達,晚上就藏在雞窩裡。」
「我都沒想到,穆同志太周到了。」林雪君將頭髮紮成個馬尾,透過雨霧望著穆俊卿被雨水打上一層水霧後顯得毛茸茸水嫩嫩的臉,「要不我把糖豆宰了給你吃,報答你吧。」
擠在林雪君腳邊,躍躍欲試想衝進雨霧的糖豆耳朵忽地往後腦勺一背,仰起頭不敢置信地看向林雪君。
穆俊卿和林雪君一齊捕捉到了糖豆的反應,也不知它是偶然還是真聽懂了,明明是條小狗,卻人里人氣的。
兩人又擡頭,相視一笑。
「不用謝,咱們一起來這裡支邊,就是要互幫互助。」穆俊卿一邊往梯子下走,一邊指了指林雪君屋後被院子一起包圍起來的空地,「早上我去倉庫取了個閒置的大缸,先放在那裡接山泉水,等雨停了,再找人過來幫你砌儲水池。」
林雪君撐著傘往屋側一看,那裡果然多了一個水缸,如今已經接到好多水了。
穆俊卿還在水缸上方搭了兩根小木板,形成一個簡易的引水渠,將山上流淌下來的乾淨溪水引流進缸里。
細雨灑在水面上,綿密的漣漪不斷盪開、交錯。低頭往裡看,自己的影子都被漣漪切割成了無數個小碎片,像個奇詭的夢。
伸手進去掬一捧水,清清涼涼的,低頭潑在臉上,再困也清醒了。
轉過頭,她臉上掛著水珠,朝穆俊卿呲牙,「拔涼拔涼的!」
「哈哈哈。」穆俊卿被逗笑,掏兜想找紙或手帕給她擦臉,她卻一伸袖子就把臉抹乾淨了。
「要不是害怕有寄生蟲,真想直接喝一口。」林雪君蹬蹬蹬跑回屋端壺舀滿山泉水,又蹬蹬蹬跑回去燒水。
幾分鐘後,大家都喝到了煮熟的山泉水。在穆俊卿幾人都沒嘗出什麼特別味道時,林雪君硬說這水是甘甜的。
還顛顛跑到阿木古楞的氈包里,把小朋友搖醒餵他喝,連聲問他甜不甜。
「……」從睡夢中被灌了滿肚子白開水的阿木古楞,呆呆地看了林雪君好一會兒,才說:「甜。」
林雪君終於滿意大笑,掀簾出了氈包。
「?」撐臂靠坐在床上,阿木古楞望著又闔上的門,滿眼迷惑。
接著,他聽到氈包外傳來林雪君不服氣的喊聲:
「阿木古楞說甜。」
「他還沒睡醒呢,你就算餵他喝藥,他也會說甜。」衣秀玉撇撇嘴,拉上林雪君的手便往大食堂跑去。
「……」氈包內的阿木古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