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良宵花解語2

  次日一早太子便攜上官嘉木等一干貼身護衛悄悄離開東宮，去往徐州，他走時蕭麗華還在夢裡。

  等蕭麗華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枕邊早已冷寂。

  她知道太子已經去往徐州了。

  榮國夫人是在蕭麗華用罷了早膳後才知道太子早已經踏上了去徐州的路程，蕭麗華生產才第六天太子竟然就這麼出京了，而蕭麗華卻顯得很是平靜，不哭不鬧，這讓榮國夫人頗為意外。

  把侍奉的宮女都打發出去以後榮國夫人才問蕭麗華關於太子離京之事。

  「母親；我當然希望太子哥哥一直陪著我，可那樣的話我便成了他的拖累，我不要，我希望像母后那樣做帝君的解語花。」蕭麗華一臉正色道。

  聽完蕭麗華的解釋以後榮國夫人心微微一疼，她伸手撫了撫蕭麗華憔悴的小臉兒欣然道；「我的兒真的長大了。」

  蕭麗華無奈一笑；「母親；我真的不想長大，可我知道從我嫁入東宮的那一天起我就該和過去的自己一刀兩斷，或者說從陛下賜婚的那一刻起我就沒資格做自己了。」

  「你是未來的皇后，你的使命是母儀天下，而非兒女情長。」榮國夫人鄭重道。

  蕭麗華微微頷首。

  

  母女倆正在這裡說話甘露在外面稟報說孫美人過來請安。

  聽到孫美人三個字蕭麗華的臉色一變。

  「你好好歇息，我來應付她。」榮國夫人低聲對蕭麗華道。

  旋即，榮國夫人就緩緩走出內殿。

  孫美人已經在正殿靜立。

  今日孫美人穿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裙，梳了一個平髻，只別了一根羊脂玉簪，人收拾的很是肅靜雅麗。

  「應蓉給姑母請安。」榮國夫人一從內殿走出來孫氏就急忙迎了上去，按理說她是太子的美人，不該如此，然在榮國夫人面前她亦如未入宮之前那般謙卑柔順。

  榮國夫人朝孫氏微微點點頭，然後就到了椅子上坐下，孫氏則站在她的對面。

  等宮人奉上茶點以後榮國夫人就把她們打發出去，宮人退出去以後榮國夫人才要孫氏坐下。

  「應蓉；你的表現要我很失望。」榮國夫人沉聲道，口氣里不是失望，而是訓斥。

  孫氏的手指微微一顫，她不敢與榮國夫人對視，記憶里姑母是溫婉和善的，然這一刻的姑母卻是冷厲逼人。

  沒等孫氏開口解釋就聽榮國夫人繼續道；「別以為你在東宮的所作所為我不知道，你如果把籠絡杏眼和櫻桃兩個丫頭的功夫拿出來幫著你表姐和徐氏爭寵，安能有之後的種種？」

  伺候孫氏的杏眼和櫻桃是榮國夫人的人，入宮以後孫氏就把她們倆籠絡成自己的心腹，從而使榮國夫人失去對這倆丫頭的控制。

  孫氏的臉色微微一百；「姑母；我知錯了，求姑母再給我一次機會。」

  聽到機會二字榮國夫人冷冷一笑；「機會只有一次，是你不好好把握。」

  「姑母；過去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只是那徐良娣實在是太厲害，她把太子殿下的魂兒勾了去，應蓉無可奈何。」孫氏雖然心裡委屈，怨恨，然在榮國夫人面前她不敢有絲毫的表現，一入宮門深似海，她已無退路，只能依靠榮國府，依靠蕭麗華。

  榮國夫人冷厲的目光從孫氏的面上一閃而過，然後把手裡的茶盞使勁往案几上一擱；「眼下徐氏已經元氣大傷，你想要得到太子殿下的寵愛不是沒機會，不過你若一直這麼蠢，即便日後副寵也很難長久。」

  在榮國夫人眼裡孫應蓉的確是一個蠢貨，自己身邊已經有了徐氏的耳目她都不知道，白白被徐氏暗中算計了。

  把孫氏訓斥一番以後榮國夫人的面色逐漸恢復了往日的平和，旋即她就要孫氏到跟前來。

  孫氏戰戰兢兢的到了榮國夫人面前。

  榮國夫人輕輕拉住孫氏的手語重心長道；「應蓉；你是咱們孫家的姑娘，你若在東宮得力了光耀的可是咱們孫氏家族的門楣啊！寂寞空庭，老死宮中的滋味可不好受。」

  孫氏忙朝榮國夫人重重點頭；「姑母放心；應蓉不會再要您和父親母親失望了。」

  榮國夫人輕輕拍了拍孫應蓉的肩膀；「好孩子，姑母相信你。」

  榮國夫人這是先打一巴掌再給一枚甜棗，這枚甜棗孫應蓉不想吃，但她不能也不敢不吃。

  等孫應蓉離開以後榮國夫人的臉色再次變得難看，她朝著孫應蓉剛剛坐過的地方呸了一口。

  回到內殿以後榮國夫人的臉色就再次恢復晴和。

  「母親和孫氏說了什麼？」蕭麗華問。

  榮國夫人淡淡道；「也沒什麼要緊的，就是要她變聰明一些，早知道這是一個蠢貨當初就不該把她送進宮來。」

  蕭麗華微微一笑，嬌嗔道；「母親；工具而已能用就好，太鋒利了反而麻煩。」

  榮國夫人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內殿的門兒被撞開了，一個小小的身影跑了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婦人；「殿下小心，別吵到太子妃娘娘。」

  「乳母把小殿下留在這裡吧，你先出去。」榮國夫人命道。

  乳母應諾以後就退了出去。

  「母妃是大懶豬還不起床。」快滿兩周歲的劍恆已經能說不少話了，而且說的比其他同齡的孩子都要利落。

  小傢伙看到他的母妃這幾日老躺著床上很是奇怪。

  榮國夫人把小傢伙抱在膝上然後柔聲輕語道；「殿下的母妃是病了，故此才不能下床，殿下病了的時候不也是天天躺著床上嘛。」

  蕭麗華朝兒子微微笑了笑。

  女兒出生後就死了，兒子是這東宮裡唯一能照亮心房的陽光。

  為了兒子她必須得變得強大，護他周全，直至他羽翼豐滿。

  女子本弱，為母則強。

  「母妃；你是不是發燒了，這裡也不燙啊。」劍恆趴著到了蕭麗華身邊，小手輕輕摸上母妃的額頭。

  蕭麗華輕輕握住兒子的小手柔聲道；「母妃沒事了，再躺幾天就好了，劍恆一定要乖，你乖了母妃的病才會好的快。」

  慕容劍恆鄭重點點頭；「母妃放心，孩兒會乖乖聽話的。」

  看著兒子如此懂事蕭麗華欣慰無比。

  此刻，皇家獵場，慕容伊川正與獨孤南風賽馬。

  「陛下又輸了。」行至盡頭，獨孤南風坐在馬上驀然回首，朝距離自己只有咫尺的慕容伊川得意的一笑。

  慕容伊川淡淡一笑；「朕的好馬都要你騎了，不輸才怪。」

  南風微微一笑。

  「陪朕走走。」縱身下馬以後慕容伊川到了南風馬前，伸手拍了拍那匹馬，那可是慕容伊川的御馬，沒想到被南風一眼相中，非要騎，這匹馬連太子都不曾騎過，不是慕容伊川捨不得，而是太子降服不了這匹馬。

  南風之所以相中這匹馬，就是因為他的劣。

  降服它雖然費了一番周折，可如今這匹馬乖乖的在南風的胯下。

  獨孤南風從馬上一躍而下，馬韁繩往旁邊一扔，然後就跟著慕容伊川朝獵場之外走去。

  「你不交茜雪學劍可是因為周駙馬給你壓力？」慕容伊川徐徐問道，這期間他一直往前緩行，不曾回頭。

  獨孤南風淡淡道；「國色天香的大美人在眼前若沒有動凡心誰會相信，而那個大美人還是自己的妻子，若喚作是南風也不會安心的。」

  慕容伊川呵呵笑道；「原來南風你也有怕的時候啊。」

  南風道；「我怕不是因我自己，而是因為我的徒弟，雖然她不肯給我磕三個頭叫一聲師父，但我可是已經把她當徒弟了。」

  慕容伊川緩緩停住腳步，回頭望向南風；「你身上的紅塵之氣越來越重了。」

  南風微微怔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陛下的意思是過去的南風無情無義？」

  慕容伊川伸手在南風的肩膀上拍了拍；「過去你的眼裡只有你的江湖和玉兒，而今你的眼裡除了江湖和玉兒之外有了其他，身處俗世之中就該如此。」

  獨孤南風的稜角已經不似最初那般明顯這要慕容伊川很欣慰，他希望等南風稜角徹底磨平，那時候自己才能把他籠絡身邊。

  皇帝是何用意南風心知肚明，他朝後退了幾步，然後朝皇帝雲淡風輕的一笑；「陛下；人總是會成長會改變的，但是有一些東西是始終不變的，譬如風骨。」

  聽到風骨兩個字慕容伊川的眼睛一亮，旋即就暗淡下來；「風骨是個好東西，然這塵世間有風骨之人寥寥無幾。你就說秦末漢初的商山四皓，他們若真的有風骨那就不該捲入太子與戚夫人之庶子劉如意的儲君之爭，當年劉邦沒有把他們請出山來並非他們與世無爭，而是因為劉邦給的誠意不夠。」

  南風微微頷首；「陛下聖明，陛下站在最高處，自然比南風看的更遠。」

  「怎麼，對朕剛才的話不服氣不認可？」慕容伊川沉聲問。

  南風微微拱手，一臉謙然道；「陛下誤會了，南風認同陛下剛才的話，然不是完全認同。」

  不等慕容伊川反應就聽南風繼續道；「這塵世間多是追名逐利客，然偶爾也有幾個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例外，他們寧願一生清貧也要守住那一身風骨。陛下提及的那商山四皓的確沒有風骨，然當年拒絕堯帝出山的許由，為國獻身的屈原，還有輔佐唐肅宗收復失地卻不肯授一官半職的李泌，他們也曾深處紅塵最深處，可曾丟棄風骨？」

  南風話音落慕容伊川就為他鼓起了掌；「說的好，你的意思朕明白了。」

  話落慕容伊川緩緩轉身繼續朝前走，南風稍微遲疑就急忙跟了過去。

  到了一塊大青石處慕容伊川停下腳步坐了上去，南風則在他對面負手而立。

  「你寫的惠民三策朕看過了，可行。」慕容伊川徐徐道，然後緩緩舉眸與南風四目相對。

  剎那間，慕容伊川在南風那清澈透亮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慕容伊川知道南風遊走天下，最是了解百姓的疾苦，故此就要他寫一道惠民之策的奏表上來。

  南風沒有辜負他的期望，兩日後就把奏疏呈上。

  在看過南風寫的那三條惠民之策以後慕容伊川很是讚賞，之後他把這惠民三策讓鍾離文俊和呂和政這兩位首相和副相過目，二位均對這惠民三策給予肯定。

  南風給皇帝上的惠民三策都與減輕百姓負擔，增加百姓收益有關，譬如每年減少徵兵數量，如今是太平年景，不需要再按照過去的徵兵數量來征，這減輕徵兵數量等於增加了勞動力，除此之外還鼓勵百姓墾荒，主要是鼓勵地少的百姓墾荒，那些地主則不在允許之列，三年之內墾荒收益不必納稅，三年後國家在丈量所墾之地的數從而按此收稅，另外國家還給予墾荒得力之家獎勵。這惠民之策中還有一策就是對鰥寡孤獨的恩遇，特別是獎勵長壽老人這一項更是新穎。

  但凡七十歲之上的老人每年都會得到十兩銀子和兩匹綢緞，五斤豬肉的獎勵，若一個縣內同時有超過三百位七十歲之上的老人，縣令也會因此得到恩賞。

  人到七十古來稀，三十歲已是半生。

  當初獨孤南風在把自己寫的惠民三策呈至御前時並沒報太大希望，皇帝要他寫他就寫，至於是否被採納那是皇帝和大臣們的事，與自己無關。

  當聽到皇帝說惠民之策可行後南風心頭一喜；「陛下認為可行還是諸位大人們認為可行？」

  慕容伊川呵呵一笑；「朕認為可行，而鍾離丞相和呂參政也認為可行。」

  皇帝和丞相副丞相都認為這惠民之策可行，如此南風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陛下；那三道惠民之策是陛下對天下百姓的恩遇，南風替天下百姓多謝陛下。」獨孤南風的意思很明白，雖然那惠民之策出自我獨孤南風之手，但已經與我無關。

  慕容伊川本想把南風推向前台，當年董仲舒因為向漢武帝獻上天人三策而得到重用，一朝成名天下知。

  自然董仲舒那是為了出人頭地主動獻策，而獨孤南風卻是被動。

  慕容伊川沉吟良久，然後朝南風微微頷首；「你想做李泌而非董生，那朕成全你。」

  「陛下；我只想做獨孤南風！」

  面對南風的固執與決絕慕容伊川欣然而笑；「你永遠都不會要朕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