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2春和景明2

  宛若的琴聲不光能夠療愈慕容伊川的失眠，也能療愈她自己的傷春悲秋，心緒不定，撫琴時宛若的心是最寧靜淡然的。

  一曲終了，宛若緩緩把纖纖玉指從藕絲琴上挪開，然後抬手扶了扶簪在鬢上的海棠，然後微微舉眸，就看到紫焉正安靜的站在她對面。

  紫焉穿了一身粉紫色的春裝，裙擺上綴滿了用金線織成的米粒大小的迎春花，梳了一個牡丹髻，配了一對展翅欲飛的蝴蝶金釵，略施脂粉的臉依舊明媚動人。

  朝弦暮歌，歲月流轉。

  紫焉還是宛若眼睛裡那個明媚的女子，從初見到當下不曾改變，唯一變的就是紫焉的身份，從無憂無慮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成熟嫵媚的妻子，母親。

  

  宛若至今還十分記得自己與紫焉初見的情形。

  那是她和慕容伊川成婚的第二天。

  自己去花園閒步，看到紫焉正在盪鞦韆，那鞦韆架上的衣袂飄飄，和少女天真靈動的笑聲如一抹陽光照亮了宛若當時無比灰霾的內心。

  當時她只不過是一個被慕容伊川當成跟太后賭氣的工具而已，在王府沒幾個人把她當主母看。

  可紫焉卻與她一見如故，相知漸深，二人的關係從單純的姑嫂演變成可以彼此交心的姐妹。

  彈指一揮間，二十多年轉瞬即逝。

  滄海桑田，一切都在變，然而宛若和紫焉的這份交情卻一如既往，歷久彌新。

  往事如燈，明明滅滅。

  朝花夕拾，故人依舊

  紫焉看到宛若在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她就就盈聲笑問；「嫂嫂怎如此看我？莫不是我臉上有字不成？」

  宛若忙把思緒從那些明明滅滅的往事裡剝離出來，然後朝紫焉微微一笑；「紫焉；我在想我們竟然已經相識二十二年了，感覺恍如一夢。」

  紫焉不無感慨道；「是啊，咱們都相識這麼久了，你看雪兒和玉兒還有雲開都已經成家了，咱們也老了。」

  微微嘆了口氣然後紫焉就挨著宛若坐下。

  宮人忙奉上茶點。

  聽到紫焉說了個老字宛若回眸望著對方那張美艷的俏臉柔聲道；「我的確是老了，發間都生霜雪了，可你還是明媚鮮妍，跟我初見你時並無多大變化。」

  紫焉忙不迭搖搖頭；「嫂嫂快別拿我說笑了，我怎可能還和當年一樣呢，你就比我大一歲，你在變老自然我也在變老，我若像你這樣操心太多估計我早就老的不成樣子了。」

  紫焉就比宛若小一歲。

  倆人看上去的確像差了好幾歲似的。

  宛若比紫焉操心多，而且生的孩子也多，故而也就比紫焉要老的快些。

  姑嫂倆說了會子話宛若就讓紫焉陪自己去御花園走走。

  旋即，紫焉就跟宛若攜手離開昭陽宮，然後朝御花園去，幾個宮女在不遠處緊緊跟隨。

  二月的御花園已經不見寒冬時候的蕭條，處處生機勃勃。

  此刻在御花園既能見到落梅如雪，又可見海棠月季爭春忙，楊柳吐新芽，南歸的候鳥陸續返回。

  昆明湖上碧波蕩漾，一葉小舟如一片落葉安靜的浮在水平如鏡的湖面上。

  如此春和景明，萬物復甦，要人的心情想不好都難。

  宛若跟紫焉在小園香徑一邊緩緩閒步一邊在說著家常。

  「嫂嫂；我這回入宮來除了陪你說說話之外主要還是為婉兒的婚事，你也知道婉兒已經十七歲了，在咱們本朝這十七歲的姑娘不出嫁的很少了。」提及玉婉的婚事就讓紫焉不由自主的蹙起柳葉眉。

  宛若沉吟了片刻然後徐徐道；「昨天晚上你皇兄還跟我提及婉兒的婚事，沒想到向來要咱們省心的婉丫頭翩翩在婚事上要咱們最操心。你皇兄的意思是強行給她指婚，不過被我給勸住了，我還是希望婉兒的親事順其自然。」

  經過柳樹旁時紫焉信手摺了一根柳枝然後拿在手裡隨意的捻弄。

  她稍微思量了一下才開口；「我們可沒有嫂嫂這樣想的開，嫂嫂在宮裡自然不知道外面的是非，這姑娘若是過了十七歲還沒有找到婆家會被人家說三道四的，嫂嫂可知這人言可畏啊！」

  聽到人言可畏四個字宛若淡淡一笑；「若人人都知這人言可畏那這世間會少多少是非，多少風雨。關上窗能拒絕風，撐起傘能拒絕雨，而問心無愧自然也就不懼流言蜚語。」

  稍微頓了頓宛若繼續道；「紫焉；婉兒是個通透的孩子，而且她一直生活在宮外，她怎不知這世俗人情呢，她既然能堅持自己的內心，就說明她不懼所謂的人言可畏。若是你真的怕因為婉兒的親事連累到你跟文俊，那麼我就把婉兒接回來。那樣的話世人也只會覺得我這個當親娘的糊塗，畢竟婉兒是我生的。」

  紫焉忙不迭的說；「嫂嫂；你想哪兒去了，我雖然想婉兒早些嫁出去，可我也不可能害怕那些流言蜚語就強逼婉兒啊，雖然婉兒不是身上掉下來的肉，蛋是她從幾個月就到了我身邊，我疼她可絲毫不必疼明仁明義少啊。」

  宛若知道自己錯怪了紫焉就忙道；「我這是關心則亂，故此沒了分寸，你可別在意。你和文俊把婉兒視若己出我是知道的，若不然我早把她給帶回來了。」

  紫焉輕輕拍了拍宛若的肩膀，爽然道；「我們都這麼多年的交情了，咱們誰還不清楚誰啊，我若真的跟你較真咱們早就生分了。」

  宛若微微笑道；「這倒是。」

  紫焉的性格向來豁達，而宛若的性格則有些敏感，倆人一個像夏天一個像秋天。

  兩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能成為至交，而且歲月不減情深，靠的就是彼此扶持，相互理解和包容。

  若不是紫焉足夠豁達，就憑宛若跟鍾離文俊的那段舊情，她們不可能好到現在。

  走累了以後倆人就到了亭子裡歇息。

  「嫂嫂；如今天下才子都雲集上京了，這其中不乏一些出類拔萃的年輕郎君，我想等他們殿試的時候帶著婉兒從側面相看相看，興許這些青年郎君裡面有婉兒喜歡的呢。」紫焉知道玉婉想嫁一個跟鍾離文俊一樣通過科舉改寫命運的青年才俊，故此她才決定帶著玉婉悄悄圍觀那些入宮參加殿試的才子。

  這殿試就是那些考中了進士的才子們名詞比較靠前的幾位再由天子出題，最終考中頭名的就是狀元和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

  能夠進入殿試階段的都是不簡單的。

  對於紫焉這個提議宛若很是贊成；「只要婉兒樂意，我自然無話說。」

  紫焉道；「她定然會樂意，去年考中的前三甲都是青年才俊，金榜題名時我就帶著婉兒去街上圍觀了，可惜婉兒沒有看上他們。」

  宛若跟紫焉在這裡說玉婉的婚事說的熱鬧時貴妃帶著宮女來遊園。

  得知皇后和長公主在亭子裡貴妃柴氏就忙去亭子裡見禮。

  才三十出頭而且容貌出眾的柴氏一出現，宛若跟紫焉都顯得黯然失色了。

  柴貴妃穿了一身嫣紅色金絲折枝繡的裙裳，梳了一個蝴蝶髻，配一支鳳穿芍藥赤金流珠步搖。

  見禮畢，宛若就讓柴貴妃在她和紫焉的下垂手落座了。

  「臣妾若是沒記錯的話長公主家的大公子跟瑞王殿下同歲，今年都一十有三了。」柴貴妃那雙靈動的眼睛在紫焉臉上微微逡巡而過。

  紫焉笑道；「貴妃記性真好，我的明仁和雲讓還有你的柔水都是同歲，只是柔水比他們表兄弟里大了半年多而已。」

  貴妃笑道；「是呢，他們仨都是同歲的，瑞王和明仁公子都恨是懂事，可我的水兒還跟長不大的孩子似的，真真要人操心呢。」

  說著貴妃就微微嘆了口氣。

  宛若跟紫焉相互對視一眼，此刻她們已經明白了貴妃話里的意思。

  宛若笑道；「這姑娘嫁都要嬌氣一些，陛下常說兒子得窮養，女兒需要富養。」

  貴妃微微嘆息道；「話雖如此啊，可水兒已經十三歲了，過兩年就及笄了，若再不懂事的話，等到了婆家自然沒好日子過。雖然公主下嫁，婆家不敢博待，然水兒若是婆家表現的不好，豈不是也讓陛下和皇后娘娘跟著操心嘛。」

  宛若忙道；「貴妃多心了，我看水兒很是懂事，乖巧可人，還多才多藝，誰要是娶了她必是個有福氣的。」

  宛若說這話絕非是為了讓貴妃歡喜，她是皇后無需為了討人歡心而說違心之言，柔水公主的表現宛若是滿意的。

  柔水公主不光模樣出眾，而且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不差，還能歌善舞，烹茶下廚，刺繡都可以，她在內務方面比紅玉跟茜雪都要厲害。

  貴妃見皇后如此看好自己的女兒，心下寬慰不少，她很清楚女兒的婚事自己這個親娘做不了主，還得帝後做主。

  等貴妃離開以後紫焉忖度道；「剛剛柴氏故意提及我們家明仁，莫非她是想跟我們鍾離家結秦晉之好。」

  宛若微微頷首；「我也是這麼想的，柔水和明仁歲數仿佛，而且是表姐弟，也到了婚配的年歲，難免貴妃不會多想。」

  事實證明了宛若和紫焉的猜測。

  當晚，慕容伊川留宿貴妃處。

  一番雲雨纏綿以後貴妃便小心翼翼的提及了此事；「陛下；咱們的水兒也到了該說親的時候了，臣妾想若是能把水兒嫁給鍾離家的大公子，水兒這輩子都不會吃苦。」

  慕容伊川沒想到貴妃竟然想把女兒嫁給鍾離文俊和紫焉的長子明仁。

  他溫柔的大手在貴妃那如絲一般柔滑細膩的肌膚上微微略過，稍加沉吟後道；「鍾離明仁的確是柔水不錯的歸宿，不過這還得看鐘離文俊和紫焉，若他們無心與咱們結親那也不能強求。」

  「他們會不肯嗎？莫非嫌棄柔水是庶出？」貴妃忖度道。

  慕容伊川道；「等回頭朕和皇后商議了再說吧，你稍安勿躁。」

  貴妃明白皇帝的意思，女兒的婚事還是得他和皇后做主，自己這個親娘沒有太多發言權。

  次日中午慕容伊川去昭陽宮陪著宛若用午膳。

  午膳畢，慕容伊川才把貴妃昨晚跟自己說的事情告訴了宛若。

  「怪不得昨日貴妃見到紫焉後主動提及明仁呢，看來她還真是想親上加親，不知道夫君是如何打算的？」宛若已經知道了紫焉的態度，不過她得看慕容伊川的想法，畢竟柔水那是他和柴氏的女兒。

  雖然這些年慕容伊川對這個庶出的女兒沒怎麼用心，在怎麼樣那也是他的孩子。

  慕容伊川稍微沉吟片刻後道；「若是紫焉跟鍾離文俊想要跟咱們結親自然好，若他們不肯，那咱們也不必強求。」

  慕容伊川的這個態度讓宛若很是欣慰；「紫焉不打算跟咱們結親，她希望明仁能娶世家女兒，而不是尚公主。」

  「莫非她覺得柔水配不上鍾離明仁？」慕容伊川不解的問。

  宛若忙解釋道；「夫君多慮了，柔水不是不好，就是紫焉怕她隨了柴氏生養少。你也知道柴氏嫁過來十多年了，她就生養了柔水一個孩子，雖然潘淑妃也生養了一個，然中間她海懷過兩回。柴氏比潘氏得到的寵愛多，然她卻——」

  潘淑妃自從生了二皇子之後又陸續懷過兩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是潘淑妃不慎弄掉的，第二個孩子生下來後沒有養住。

  慕容伊川淡淡道；「既然紫焉看不上柔水，那你回頭跟貴妃說一聲，我記得林素素一心想要給嘉木把柔水娶回家。」

  宛若明白慕容伊川的意思了，鍾離家和上官家他更願意與上官家結親。

  慕容伊川的確是想和上官家結親，除了他和上官天絕過命的私交之外他看好上官嘉木，而鍾離明仁他卻不看好，他反而喜歡歲數稍小一些的鐘離明義。

  雖然得知紫焉不想把柔水娶回家做兒媳婦，但宛若還是把貴妃請求皇帝給柔水指婚鍾離明仁的事情告訴了紫焉。

  紫焉的態度一如既往，她不想要兒子尚公主。

  除了紫焉覺得柔水可能隨了柴貴妃生養少之外，她還是骨子裡瞧不上柔水的。

  因為柔水的血統里有一半蠻夷。

  柴貴妃的母親是納西族人，柔水的血液里自然也會流淌著納西族的部分血液。

  紫焉是受過漢家正統教化的，她怎會瞧得上骨子裡有蠻夷血統的柔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