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九章 櫟陽蝗災
2024-08-15 16:38:37
作者: 夏芷薰
渭水對岸的燈會絲竹聲隔著水面渺渺傳來,夾了水汽的清淼,這悠悠雅韻傳入耳中頗有意味。
齊榮從來沒有在這個時候歇息過,只恨白日的光陰太短,只能挑燈夜讀。
淳瀾捧著香籠進來,齊榮埋頭於書中,竟然是一點也沒有察覺。或是遇到了難以理解的句讀,微微皺眉,尋找釋義。
一陣清香入鼻,齊榮動了動鼻子,這次意識到不對,抬起頭一看,只見淳瀾站在一旁給他燃著香料。
「淳瀾姑娘!」齊榮一驚,忙站起身來。
淳瀾沖他笑了笑,又從小籠里舀出來一小勺香料撒在香爐里,頓時一股清甜醒目的香氣在屋子裡散開。
「這是我管白薇姑娘要的香料,醒目提神,想來公子也是需要的。」
齊榮深深吸了兩下,頓時覺得一陣清明,剛剛到一點睏倦也沒有了。
「當真是好東西,淳瀾姑娘用心了,只是,多有煩擾,是在是心裡不安。」
淳瀾也不管齊榮的一番客套,轉身又端起盤子,上面是一碗粥和一碟小菜。
「公子還是吃點東西吧,晚飯也沒有見公子吃多少。」
淳瀾離得他這麼近,齊榮一時間手腳不知道該往哪裡擱置,一陣倉促,齊榮才開口說:「淳瀾姑娘,我一個人習慣了,姑娘不必一直這麼照顧我。」
淳瀾聽了,臉色有些尷尬,低下頭喃喃道:「齊公子是嫌我做的不好了。」
「不不不,是太好了。」齊榮忙出聲說。
淳瀾看著齊榮著急解釋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既然公子覺得我伺候的還可以,那奴婢沒有離開的道理,畢竟,是主子吩咐下來的。」
「可是……」齊榮還是有些難堪。
「公子現在正是關鍵時期,等結束了科考,奴婢也就不用這麼伺候了。」
齊榮這才作罷,接過碗來三兩口吃完。
淳瀾嘴角上揚,在案几旁輕輕研磨。蠟燭靜靜燃燒,直至模糊。
秦守義當真是改過自新了,為了看看他的誠意,也為了給陸之行養傷,姜皖等人一連又在莒城多待了十日。
再啟程往北,遙遙千里,又近一步。馬車轔轔,陸之行樂得坐在馬車裡由姜皖照顧著。
「可要吃這個?」姜皖從小几的抽屜里翻出一包淳瀾準備準備的點心問。
陸之行半睜著眼睛,悠然點頭,「尚可。」說罷,便張開嘴等著。
姜皖看著陸之行這悠然嘚瑟樣,恨不得擰著他耳朵數落三千遍,只是他的傷未完全好,又是為了她才會如此,便也忍下了。只是點心還沒有餵到陸之行的嘴裡,馬車一個顛簸,捏著點心的手不受控制往前戳,一下子懟在陸之行臉上,黏黏的糕點在陸之行臉上拉出一條長絲。
「皖皖,怎麼可以這麼報復我?」陸之行摸著自己的臉委屈地說。
姜皖不待辯解,只聽一陣嘈雜的聲音從馬車外傳來。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行行好,已經好久沒有吃到東西了。」
「好人有好報,給點吧。」
「哥哥,給點東西吧。」
陸之行和姜皖對視一眼,忙掀開帘子,只見馬車前圍著幾個人,大人小孩都有,且衣服都髒兮兮破爛不堪,蓬頭垢面,面黃肌瘦,看著他們的眼裡都是祈求。
「姐姐,給點吃的吧。」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把手伸到姜皖面前。
姜皖看著那乾乾瘦瘦的手,心裡一陣泛酸心疼,再看那女孩子的臉,污漬掩住了原來的臉色,因為太瘦了,顯得眼睛尤其大,嘴乾澀起皮,眼巴巴看著她。
姜皖抬眼看了下前面黎疏的馬車,也有幾人圍著。姜皖退回馬車,把所有的點心吃食都拎出來分下去。看著狼吞虎咽顧不得喘息的小女孩,姜皖輕輕拍打著她的背,「小妹妹,你們是從哪裡來的?」
那小女孩憋紅了臉,緊緊握著手裡的點心說,「櫟陽。」
「櫟陽發生什麼了嗎?為什麼你們要往外逃?」陸之行問。
女孩母親抱著她,眼淚流下來,在臉上衝出兩條白淚痕,「秋收時分,不知道是從哪裡飛來了一群蝗蟲,把糧食吃了精光啊。」
「蝗災?」
「可不是嗎?那些蝗蟲成片飛來時,黑壓壓一片,一畝地的糧食頃刻間就會光光的,兩日的功夫,櫟陽所有的糧食都遭殃了,顆粒無收!」
「難道沒有上報朝廷嗎?」陸之行皺眉,此等民生大事,地方官員不可能不報,皇兄若是知曉,也不可能不管。
那婦人聽了,臉上滿是無奈,「朝廷知道又有何用?賑災的糧食那麼點,哪裡夠吃?所謂的粥,不過是一碗水裡幾顆米粒,有好多人現在身體水腫,還不如逃出來乞討呢。」
「怎麼會這樣?」陸之行簡直是不敢相信,大魏的賑災糧食都有規定,不可能像這人說得那麼少。
姜皖又拿出了一些銀兩分給這些災民,好讓他們行到別處可以買一些吃食。
「皖皖,此事不對,我們須得到櫟陽查看一番。」陸之行緩語沉聲,雖說是在詢問姜皖,但是他說的每一個字猶如板上釘釘,更改不得。
姜皖握住他的手,「好。」
越是行近櫟陽,路上的災民也就越多,看著拖家帶口,還有懷抱嬰孩的人,姜皖一陣陣痛心。
城外鄉間的大路上,幾個大木桶立在那裡,幾個孩童正爬在上面扣著裡面的米粒。
「粥來了粥來了。」一聲響亮的聲音傳來,接著幾人端著大鍋把粥倒進木桶里。木桶前面瞬間擠滿了人。陸之行下車擠進人群,當他眼睛看到桶里的粥時,一陣氣血上涌,那哪裡是粥,在裡面攪上幾攪,也不見米粒浮上來。
陸之行抓起桌子上散亂的筷子,迅速扔進粥里,片刻,筷子悠悠浮起來。
「大膽,你是何人?」分發粥的人大喝一聲,瞪著陸之行。
陸之行冷笑一聲,「敢問這是何粥?筷子都能浮起!可是朝廷的賑災糧食不夠?」
那人臉色頓時黑下來,「滾開,別在這裡多管閒事。」
陸之行要上前理論,姜皖忙拉住他,悄聲說:「阿行,在這裡與他們理論不會有結果,鬧起來也不好,他們也是替人辦事而已,現在要緊的是要找出其中的原因。」
姜皖這麼一勸,陸之行好歹冷靜下來了,忍著一腔怒火,陸之行隨著姜皖離開人群。
「看來鄉間的百姓都是如此,喝著清水粥,我們不如去櫟陽城裡看一看,主要癥結,或許在那裡。」姜皖建議。
陸之行點頭表示同意,「是啊,為官的在那裡,糧庫也在那裡。」
車子不作停留,徑直駛進了櫟陽城。城裡的情況倒是沒有鄉間那麼慘烈,都是做生意的,家裡有些積蓄的,也就租個馬車離開這裡,還有存糧的,暫且在這裡活著,只是街頭巷尾,沒有了生意氣息。倒是也有幾口大鍋擺在街道中央,陸之行走上前一看,依舊是清水湯湯,不見米粒。
一般官府的糧倉會設立在府衙不遠處,由官兵看守著,朝廷的賑災糧也會存放在那裡。櫟陽城倒是不大,尋了一會,幾人也就摸到了糧倉所在。
「白薇,你的輕功最好,還是你去探看一番。」姜皖在白薇耳邊輕聲說。
白薇點點頭,閃進暗處不見了蹤影。白薇摸進糧倉大院子,一間間查看過去,只見每一間屋子裡面都是滿滿的糧食,甚至裡面還養著肥碩的大老鼠。到了頂頭一間,裡面卻是亮著光,只見裡面站著兩個人,白薇隱藏在暗處,貼近了聽二人講的什麼。
「程大人此行辛苦了。」其中一個身形肥胖的人說,語氣恭謹,前倨後恭,看來對面的人身份不一般。
對面的那人手摸了摸面前堆得老高的糧食,公鴨嗓一般的聲音在屋子裡迴蕩,「哈哈哈哈,談不上辛苦,倒是劉大人你,需要應付外面那些災民,當真是難啊。」
「那些人,都好對付,隨便拿出一些陳舊發霉的糧食,他們就餓不死,明年朝廷賑災的種子下來,再分發給他們就是了。」
「但是你也要小心著一些,不要鬧出了人命來,否則事情就大了。」
肥胖的官員拍拍肚子,大手一揮,「大人放心好了,隔斷時間我就會多放一點米,不至於餓死人的。」
「嗯,那這些糧食,你出手的時候可要小心,若是出了差錯,你我的腦袋都不保!」
「是是是,這是自然,這些糧食可以高價出售,事成之後,好處自然是少不了程大人的。」
程大人滿意點頭,先一步出了屋子然後上鎖。
白薇心裡怒火直升,要不是怕把事情惹大了難以收場,她早就下去把這二人解決了。
隱在暗處的陸之行看到門口走來的兩個人,身體突然前傾,雙眼睜大。
「阿行,怎麼了?」姜皖意識到陸之行的異常,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陸之行盯著前方談笑的二人,那個身形肥胖的他不認得,想來是這櫟陽的太守,但是他旁邊那個面帶笑意,雙手揮舞的,他可是認得。
「櫟陽經受此大災,這二人怎麼還有心思在這裡談笑?不知是什麼人。」姜皖悶聲說。
「那是大魏的戶部尚書,此次前來賑災的巡撫大人,程規!」陸之行一字一頓,含著巨大的憤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