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執迷不悟
2024-08-10 00:02:17
作者: 繁朵
偷聽的雲風篁,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淳嘉這一手釜底抽薪,不可謂不狠辣。
謝無爭若是稍微有著遲疑,淳嘉就能判定他所謂的情深義重都是裝的,目的不外乎是為了假裝情聖以博取仕途順利。
如果謝無爭硬著頭皮答應下來,那麼皇帝也沒什麼損失。
還能白撿一個明察秋毫、給嗣妹挑了個好駙馬的評價。
總之這問題問出來,為難的只有謝無爭,對於皇帝來說,不管答案是什麼,他都不吃虧。
眼下也只有自己……
只是雲風篁堪堪起身,還沒來得及入內攪局,已經聽到謝無爭極沉穩又極堅定的回答:「臣願意!」
混帳!!!
雲風篁眼中怒色一閃而過,捏緊了拳,幾步走過去推開門,與此同時,淳嘉也有些意外,緩聲道:「你可要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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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早就想好……」謝無爭的話沒說完,就被跨進來的雲風篁打斷:「你想好個什麼?給本宮閉嘴!」
繼而轉向丹墀上,「陛下,妾身的兄長約莫是為了長公主殿下的事情傷心糊塗了,還請陛下不要同他一般見識!」
謝無爭皺眉,說道:「娘娘,臣是真心真意……」
「你給本宮住口吧你!」雲風篁險些要被他氣死,沉著臉喝道,「你跟殿下才多大?來日方長,以後如何都不好說,這會兒就許下這樣的重誓,豈不是陷長公主殿下於不義?外頭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天家仗勢欺人哪!這對長公主殿下,難道是什麼好事?如今帝京上下,關於遂安長公主府的議論還不夠多的麼?這眼接骨上你添個什麼亂?你就不能安靜點,別再給陛下、給宮裡添麻煩?!有那麼許多空閒,你陪殿下也好,跟諸位長者請示進學也罷,你做什麼不好,在這裡胡攪蠻纏?!」
她這會兒的又急又氣,既是真的怕謝無爭一個衝動前功盡棄,也是做給淳嘉看的:你看到了吧?這事兒根本不是我指使的,純粹就是我兄弟犯了混。
如此,不管淳嘉會不會真的讓謝無爭致仕以攜遂安去封地,總不能繼續懷疑雲風篁有著什麼謀劃打算。
而且多少覺得謝無爭雖然聰慧機敏可栽培,到底還是少年意氣,顯得稚嫩,不必防備。
本來謝無爭如果願意配合,此刻被貴妃妹妹呵斥得「頭也不敢抬」,雲風篁罵完了他,再跟淳嘉糾纏撒嬌的走一波,這事兒不了了之,也就這麼過去了。
但他偏偏就不領情,任憑雲風篁劈頭蓋臉的一頓之後,愣是堅持說道:「娘娘,臣知道娘娘對臣的愛護之心,但請娘娘莫要誤會,臣對殿下一見鍾情,一早發誓不會再有二心。再者,陛下所言極是,如今帝京上下,物議洶洶,殿下心思細膩,長居於此,實在不適合。合該由臣陪著,離開帝京,方能舒緩心情的。這是臣考慮不周,萬幸陛下提點。」
看謝無爭一臉真誠的給淳嘉道謝,仿佛致仕陪長公主遠離帝京是一件多麼求之不得的事情,雲風篁簡直懷疑江氏過來跟自己商議的那一幕是幻覺。
我們老謝家難道真的要出一位情聖了???
雲風篁定了定神,冷然說道:「你倒是一廂情願這麼做,可曾問過遂安長公主殿下麼?!」
考慮到遂安估計還真不想在帝京待下去,至少暫時的確有著避風頭的考慮,她冷笑一聲繼續道,「莫忘記太皇太后與沈太嬪還在宮中,遂安長公主殿下自小在這兩位跟前長大,如今下降不過堪堪一年,你就讓她遠離生母以及嫡親祖母,於心何忍?!」
就不相信遂安自己好意思講她不在乎跟嫡親祖母還有生母分別。
謝無爭說道:「太皇太后有陛下奉養,有皇后娘娘與諸位娘娘孝敬,沈太嬪亦然,這兩位都是遂安長公主殿下的長輩,自來最是疼愛長公主殿下的,如今這眼接骨上,臣相信她們也願意讓殿下避開帝京的風頭。」
這混帳王八蛋!
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拆台這麼利索?!
雲風篁暗暗咬牙,目光與謝無爭觸碰,見他眼中儘是堅硬,心念電轉,轉而對淳嘉哭訴道:「陛下,本來二十一哥對殿下這樣情深義重,妾身怎麼也不該繼續阻攔下去的!可是陛下容稟,妾身那大伯父大伯母自來對二十一哥寄予厚望,還有祖父祖母也是一早盼著二十一哥早生貴子!如今殿下的事情,已經夠家裡難過了,如果二十一哥還要這樣,那……那妾身跟母親,卻如何同大伯父大伯母還有祖父祖母交代?」
謝無爭鐵了心要扮深情,他自己不改主意,雲風篁再怎麼搭梯子他都不肯下來。
就算說服了淳嘉將人攔回去,也攔不住他在外面宣揚,以及事實上的當情聖……那這還能怎麼著?
雲風篁又不是當真反對這事兒,無非是怕他將來熬不住人設崩塌,反噬自己以及謝氏罷了,這會兒尋思著態度也表的差不多了,卻也該給這堂哥助攻了。
所以就擺出被謝無爭氣得不行的樣子,伸手按著胸口,顫巍巍道:「不敢瞞陛下,妾身那母親才到帝京,頭次進宮來團聚,就跟妾身說,家裡大伯母催著想抱嫡孫,被妾身母親堵回去了,就是怕給殿下添心事!這會兒消息還沒傳過去,大伯母尚且不知情,如果知道了,少不得怪妾身還有母親,沒照顧好二十一哥還有殿下!如果二十一哥再……妾身母女真的跟家裡說不清楚了!」
說著又轉過頭來質問謝無爭,「二十一哥對殿下倒是一往情深,卻能不能多少為家裡、為本宮、為你那四嬸想一想?!」
「……回頭家裡問起來,臣自行答覆,決計不會波及娘娘還有四嬸。」謝無爭聞言有些黯然,但立刻說道,「這是臣自己的想法,原本也怨不得旁人。」
淳嘉冷眼旁觀到此刻,才溫言勸雲風篁:「駙馬心意已決,你這嫡親堂妹都勸不住,朕又能說什麼呢?罷了,你且回去,朕再與駙馬說幾句罷。」
他哄了貴妃幾句,派人將之送回後宮,確認不會再隔牆有耳了,方睨住了謝無爭,淡淡說道,「謝氏在貴妃之後,倒是又有人才,看來氣運昌盛得緊。」
謝無爭低著頭,謹慎道:「不敢當陛下稱讚,臣只是一個無能之輩罷了。」
「朕不管你剛剛的脫口而出,是早就想好了的應對,還是真心話。」淳嘉擺了擺手,平靜的說道,「總而言之,朕也好,貴妃也罷,剛剛都給足了你下台的機會,既然你始終沒要,堅持要對遂安忠貞不二,那就算貴妃反對,朕也可以成全你。」
謝無爭立刻磕了個頭:「臣謝陛下恩典。」
「回去之後就上致仕摺子罷。」淳嘉淡淡說道,「朕會給你一番禮遇,但你往後就不要出仕了,專心陪著遂安。往後若是謝氏其他子弟有著什麼不法的行為,朕會看你面子優容他們,只是若是太過分,也別怪朕心狠。」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致仕陪伴殿下原本就是臣的心愿。」謝無爭卻道,「不敢為此再求其他,若是謝氏子弟有人行為不端,請陛下按著規矩法辦。就算娘娘心軟,也請陛下莫要理會。娘娘其實很講道理,只是血脈相系,偶爾也會一時衝動,卻請陛下原宥。」
淳嘉聞言,看他的目光也不禁帶了淡淡的讚賞。
雖然知道這人如今極可能是在裝模作樣,但能夠裝到這種程度也是本事。
他笑了笑,說道:「你懂事就好,朕素來喜歡懂事的人。」
語罷不再多言,直接命人召回雲安仨人,同他們道,「朕方才反覆問過謝駙馬的意思了,貴妃也前來勸慰過,但駙馬痴心不改,朕與貴妃,又怎麼忍心做那等棒打鴛鴦之事?」
聞言云安夫婦臉色都有點兒複雜,是覺得自己該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複雜。
畢竟這件事情,對於遂安來說是極好,甚至可以說是極為光榮安慰的,但對於謝無爭而言,在如今普遍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環境裡,他這……這道賀的話,真的說不出口啊。
躊躇了會兒,最終還是鄭鳳棽乾巴巴的道了句:「是。」
倒是謝無爭,坦然自若的躬身拱手,再次給淳嘉謝恩。
淳嘉居高臨下,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撫慰了幾句遂安,也就讓他們走了。
一行人出了太初宮,這時候卻有小內侍飛奔而來,說是沈太嬪不太舒服,想請遂安過去瞧瞧。
於是謝無爭就陪著遂安到了綿福宮的偏殿。
這時候沈太嬪在寢殿,謝無爭作為女婿不好入內,就在外頭等著,只遂安獨自進去。
「怎麼樣?」裡頭沈太嬪衣冠整齊,神情略帶焦急,見女兒才進來,就壓低了嗓音問。
「……陛下答應了。」遂安神情有些惴惴,道,「母嬪,您說駙馬以後會不會後悔?」
「那也是以後的事情了。」沈太嬪眉眼之間也有些猶疑,但看著面前尚且帶著稚氣的女兒,她心腸頓時剛硬起來,冷冰冰的說道,「反正,這事兒也不是咱們逼他的,是他自己提出來。剛剛我是去貴妃宮裡尋陛下的,聽說,貴妃方才也去了太初宮,她肯定會攔著駙馬。這樣都沒攔住,那麼就算駙馬將來後悔了,難道還能怪咱們不成?」
聲音一低,「不管怎麼樣,他自己說了往後就你一個,不要庶出子也不要過繼的嗣子,若是做不到,天下輿論不會饒了他不說,咱們也有理由請陛下做主!到時候,縱然貴妃依舊盛寵在身,也不好說什麼!否則你也知道敏貴妃何等得寵,她娘家兄弟雖然多,爭氣的卻沒幾個。算來算去,最有出息的就是駙馬!你覺得她會讓駙馬絕嗣?不可能的!」
「就算念在先帝的面子上,頂多讓駙馬守你個三年兩載的,到時候,就算駙馬顧忌天家面子不主動提,恐怕貴妃都要給他賞賜美貌宮人!」
「到時候你怎麼辦?」
「尤其是有些賤婢天生會得討好,比如說如今已然封妃的曲氏伊氏,都是靠著用心伺候貴妃晉升上來的。若是他日侍奉駙馬的人里有那麼一個,難道你堂堂長公主,還要跟她們一起在貴妃跟前爭奪貴妃的關注不成?!」
「可要是不這麼做,就先帝的那點兒遺澤,連你們嫡母都保不住,遑論咱們娘兒倆?」
沈太嬪嘆口氣,說道,「你不要多想了,這都是駙馬自己堅持的。他也不會平白做這個忠心不二的有情郎,陛下那邊,定然不會虧待了他!反正有了這麼一遭,別管他以後心裡怎麼想的,總得跟你好好兒過,這就夠了。」
遂安低著頭,有些悶悶的說道:「可是……到底不是真心的,這……」
「那又怎麼樣?」沈太嬪冷靜的反問,「陛下從大婚到現在,宮裡來來去去那許多人,三宮六院,你覺得每個人都真心實意的愛慕陛下麼?有些事情不要追究的太清楚,追究太清楚了,你自己過得累,身邊人也不容易。反正駙馬才貌雙全,年輕俊秀,又願意體貼你,你好好兒的享受不就是了?而且也沒必要覺得對不起他,他那出身,就算靠著貴妃,能夠尚主,也已經是邀天之倖。你是先帝之女,金枝玉葉,這樣的姻緣是你應該的!」
吐了口氣,「再說了,嗣子的事兒,是駙馬自己說不要的,等過兩年,你們年歲長了,若是……你自己也覺得寂寞的話,不妨發話,從謝氏子侄里過繼幾個兒女,承歡膝下。到那時候,因著駙馬今兒個的話,謝氏上下,包括駙馬、貴妃在內,都應該感激你!」
「這有什麼不好?」
「……」遂安年輕,又是呼奴使婢長大的,總覺得純靠權勢享受丈夫的一心一意,到底不得勁,但沈太嬪態度堅定,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悶悶的應了一聲,說道,「就是不知道將來駙馬會不會怪我?」
沈太嬪淡然說道:「他沒資格怪你,路是他自己選的。就算怪,那又怎麼樣?就是貴妃,也不會讓他對不起你的。」
至少場面上不會。
嘆口氣,太嬪摸了摸女兒的面頰,「別想那麼多了,其實這也是陛下的意思,不然,我今兒個怎麼會親自去面聖?先帝統共就你們姊妹三個,陛下沒能保護好你,讓你無望子嗣,那麼姻緣上頭,又怎麼能夠不加彌補?尤其這駙馬還是陛下聽著貴妃的攛掇為你選的。」
她就是估計淳嘉為了自己的面子也絕對不會讓遂安的婚姻淪為悲劇,才專門打著「此事萬萬不可」的旗號去驚動聖駕,圖的就是讓淳嘉出面,將事情敲定。
這樣,不管謝無爭出於什麼目的,總而言之,他求名也好求利也罷,從此都得對遂安一心一意。
沈太嬪眼波有剎那的冷酷:「為娘跟你在宮裡循規蹈矩如履薄冰這些年,圖的是什麼?不就是你能夠許配良人,一生一世順遂如意?這是今上應該給你的,你毋須惶恐忐忑,只管受著就是!」
雖然心裡也明白,公允來說這麼做似乎對年輕的駙馬不公平,畢竟正常來說,一輩子是很長的。
但……
遂安才是她的親生骨肉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