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沈太嬪
2024-08-10 00:02:24
作者: 繁朵
沈太嬪送走女兒女婿的時候,雲風篁正在浣花殿摔摔打打的哭鬧:「妾身的大伯父大伯母雖然膝下諸多子嗣,可就數二十一哥最出挑。早先雲安長公主殿下有喜的時候,大伯母就惦記著二十一哥跟遂安什麼時候能得好消息,為此家裡祖母帶頭茹素祈福,只是怕教遂安長公主殿下知道了多想,這才一直沒說!這會兒……這會兒……這會兒叫妾身母女倆,怎麼同家裡交代?!」
「本來母親因為不是長媳,卻由於種種緣故,越過大伯母當家,就叫大伯母那邊很有意見了。」
「再加上這麼一件,怕是祖母都要責備母親!」
「這是駙馬自己的意思,剛剛阿篁你也聽到了,咱們都不是沒給他反悔的機會。」淳嘉略帶心虛的在旁勸道,「可他一意孤行,這能有什麼辦法呢?他要是想拋棄遂安,咱們還能攔著點,他如今是一心一意對遂安好,你說咱們總不能不許吧?」
雲風篁憤怒道:「如今得了好處的是金枝玉葉,您這嗣兄當然要叫好了!可是二十一哥何其無辜,就因為皇家那起子齷齪小人謀害遂安長公主殿下,他現在連個嗣子都不能有了!!!」
淳嘉說道:「他自己不想要,咱們就算強塞給他,他不樂意養著,那也是糟蹋了好好的孩子不是?其實只要看開了權勢功名,攜了遂安歸隱,做一對神仙眷屬,也是極好的。多少人夢寐以求,卻想也想不到……」
「那陛下什麼時候同妾身歸隱啊?」雲風篁冷笑,什麼夢寐以求神仙眷屬,你自己怎麼不帶頭呢,「陛下何等心胸氣度都放不下,二十一哥才多大?這會兒就這麼看的開了,那還成親做什麼,乾脆出家算了!」
淳嘉面不改色,說道:「如今國朝內憂外患,朕不是放不下,是不能放下!待將來海清河晏,朕何嘗不想垂拱而治,多花些辰光陪伴你跟孩子們?」
這種鬼話雲風篁半個字都不相信,再說了,真有那麼一日,淳嘉想歸隱,她都不樂意:哦她辛辛苦苦熬出頭了還沒怎麼享受就走人?那是為了成全誰呢?她是這麼深藏功與名的人???
於是冷笑道:「陛下放不下天下,那您覺得,謝氏也好,妾身也罷,如今的處境,就是能夠讓二十一哥撒手的時候了?」
「強扭的瓜不甜,駙馬心意已決,你剛剛也勸了,他不聽能如何?」淳嘉安撫道,「實在不行,朕召你大伯父大伯母來帝京,親自同他們講,成了吧?」
雲風篁怒視著他片刻,扭開臉又哭了:「您什麼身份?親自去說,大伯父大伯母當然沒有說不的,縱然敢怒也不敢言!可回過頭去,他們怨恨的,到頭來還不是妾身跟母親?妾身的母親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本該在家裡含飴弄孫,結果因著妾身之故,千里迢迢奔波南下來帝京,還要攤上這樣的糟心事!歸根到底都是妾身這女兒的不孝,早知道我當初不如死了算了,也不至於說如今還要拖累自己的親娘!」
她這麼說淳嘉不免就收了點兒輕鬆之色,乾咳道:「不至於,絕對不至於,朕都要親自幫你們善後了,還能讓你們受這樣的委屈?再說……」
「這是幫我們母女倆善後嗎?」雲風篁不客氣的質問道,「這事兒難道是我們引起來的?!這根本就是幫駙馬還有遂安善後!」
又說遂安,「駙馬雖然出身不高,但尚主這經年以來,對遂安殿下如何,有目共睹!結果駙馬衝動之下許諾一輩子,殿下哭哭啼啼的沒有一個字的阻攔!虧妾身從前還以為殿下是個好的,如今瞧著也不過如此,歸根到底就惦記著自己,一點兒也不為駙馬想!」
淳嘉聽著倒是打消了對雲風篁的懷疑,覺得貴妃這會兒連遂安都罵上了,可見真情流露,非常符合他所了解的雲風篁的秉性,不是做樣子的。
他心念轉了轉,就柔聲說道:「你想想看這事兒,駙馬雖然信誓旦旦,但發誓管用的話,還要什麼朝廷律法?他這會兒鑽了牛角尖,等將來後悔了,悄悄兒尋倆姬妾生兒育女的,朕還能滅了他們父子?可遂安卻是實實在在不能生了。如你所言,遂安下降之後與駙馬一向恩愛美滿,所欠缺的無非也就是個親生骨肉。結果一朝被害,至今真兇都沒能抓出來……她今年也才多大,心裡亂七八糟的,顧不上駙馬這邊也是情有可原的,卻哪裡可能只惦記著自己?」
雲風篁冷笑了一聲,道:「那妾身倒要看看,等殿下冷靜下來,會不會幫著駙馬請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們夫妻倆的事兒,咱們何必多管呢?」淳嘉正色說道,「只要他們自己過的舒坦不就是了?」
雲風篁慍怒道:「得利的是陛下的嗣妹,陛下當然這麼說!可我謝氏諸多子弟,最出挑的就這麼一個,結果……」
她咬著唇,恨恨的看著淳嘉,似哭非哭道,「陛下真正狠心!」
淳嘉知道她的未竟之語,如果只是讓謝無爭給遂安守著,貴妃發泄一番估計還是會妥協的。
歸根到底是他讓謝無爭致仕這一點,讓雲風篁,讓謝氏都無法接受。
如雲風篁所言,謝無爭是目前看來謝氏子弟里最出色的,而且還不是那種比較出色,是明明顯顯的拔高了一大截,跟其他兄弟壓根就不是一個段位的。
縱觀謝氏上下,也就雲風篁的資質能夠穩壓他一頭。
這樣的麒麟兒千里駒,擱洛氏殷氏歐陽氏孟氏那幾家,都會得到全力以赴的栽培。
何況是門楣不高急需提升的謝氏?
要是淳嘉讓謝氏其他子弟犧牲前途去陪長公主開心,估計雲風篁意思意思的討價還價一番就算了,可謝無爭……換了淳嘉是雲風篁他也肯定捨不得。
「不是朕狠心。」他這會兒就很淡定的否認,說道,「朕其實也是想逼他放棄的,可他卻那樣斬釘截鐵答應下來了,那朕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出爾反爾罷?」
雲風篁知道他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就哭道:「那反正二十一哥也還年輕,等風頭過後,您肯起復他麼?」
「……那也得他自己願意不是?」淳嘉一噎,旋即柔聲細語的哄道,「要是他跟遂安在封地過的舒坦,不樂意出仕了,朕再勉強他,也不太好吧?畢竟駙馬都受了那麼大的委屈了,總不好還要讓他往後不痛快。」
這昏君怎麼不立馬暴斃了讓秦王登基呢???
雲風篁氣得摘了釵環砸他,讓他走:「我不想看到你!!!!」
淳嘉眼疾手快接住釵環,勸道:「其實駙馬與遂安自來相親相愛,也許他這輩子就圖一個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呢?」
那是本宮的嫡親堂哥他怎麼想的本宮還不清楚?!
而且見鬼的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本宮都沒有這麼兒女情長的,本宮的兄弟能這麼點兒出息???
你自己怎麼就不這麼想呢啊!
這天淳嘉是在貴妃的咆哮聲中倉皇退出絢晴宮的。
消息傳到崇昌殿,顧箴無所謂的扯了扯嘴角:「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同咱們什麼關係?」
有吃力不討好的功夫她還不如多關心下顧蘇那邊。
皇后不管,其他人心裡酸,也沒辦法,只得扼腕嘆息,貴妃賢良淑德就沒一個沾得上的,要說美貌也算不得第一,怎麼皇帝就能這樣寵著?
被認為寵著貴妃的皇帝,轉頭就跟沈太嬪派過來的心腹宮女說道:「謝駙馬致仕這事兒是朕的意思,他既然心思都在遂安身上,再分心仕途算什麼樣子?再說了,宦場上難免逢場作戲,謝駙馬年輕,以前也很少去往風月場所,萬一不慎失手,豈不是平白給遂安添堵?」
「話雖如此,但致仕,這……」宮女一臉的為難,「太嬪說,知道陛下心疼殿下,可是駙馬究竟年輕,正是年富力強前途無量的時候,尤其還有貴妃娘娘在,若是就這麼致仕了,只怕貴妃娘娘跟謝氏都會十分失望的。」
沈太嬪雖然偏袒親生女兒,巴不得謝無爭一輩子無嗣也要守著遂安,但還真的沒有讓謝無爭致仕的想法。
一個是在她看來,就算這誓言是謝無爭自己願意的,天長地久之後,新鮮退去,尤其是上點兒年紀看到別人家都是兒孫繞膝,少不得感到孤寂,然後就是後悔年少輕狂,這種時候,也只有仕途上的步步高升,能夠給予謝無爭滿足與安慰了,同樣這也約束著謝無爭不敢造次,甚至還得一直哄著遂安高興;第二個是,縱然遂安貴為長公主,這會兒帝女又不好當權的,富貴地位終歸還要看夫家。
謝氏就不要講了,沒什麼好指望的。
謝無爭本來是個極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若是就這麼被淳嘉廢棄了,往後遂安縱然衣食無憂,又能風光到哪裡去?
沈太嬪認為這樣對自己的女兒太不公平了,畢竟遂安各種待遇比不過明惠她認了,嫡庶有別,可從子嗣到丈夫權勢地位都不如雲安,她實在是不甘心的。
此刻派過來的宮女措辭委婉,話里話外的意思,卻都是不贊成讓謝無爭當真致仕的。
「母嬪的擔心朕心裡清楚。」但淳嘉緩聲說道,「然而謝無爭尚未中榜之前,就擅長機變,胸有城府。遂安天真單純,朕說句實話,她恐怕是鬥不過這個駙馬的。本來這也沒有什麼,謝駙馬是個聰明人,所以會很明白應該用什麼態度對待遂安。問題是遂安不能生養,如今世道又重子嗣,駙馬主動提出要守著遂安一輩子,固然是與遂安還算兩情相悅,主要恐怕也是為了邀買人心,揚名立萬。本來朝中要職,誰做不是做,他既是朕的妹夫,又是貴妃堂兄,且也有著才幹,朕不是不能成全了他!」
「但這等人,連時下深為看重的子嗣,都能夠拿出來作為籌碼,足見心性堅硬。若是讓他一味在朝中廝混,他日到了高位,連朕都要客客氣氣的時候,他縱然在外豢養外室,生下私生子女,甚至設法逼著遂安接納入府……難道母嬪要讓遂安冒這樣的險麼?」
「這種野心勃勃之人,還不如從起初就不給他任何機會。」
「至於母嬪的擔心,朕也清楚,這樣吧,若是謝無爭能夠一直好好兒對待遂安,過個三五十年,朕也不是不能給他封個爵位。」
反正這種冊封是建立上謝無爭恪守諾言的基礎上的,意思是謝無爭不能有子嗣,族裡在他死後幫忙過繼的朝廷也不認,那麼這個爵位,就是純粹封給謝無爭一個人,他死了也就沒有了。
權當是掛在謝無爭面前的一塊肉,引著逼著他不能怠慢了遂安。
宮女想想也有道理,於是屈膝告退,回去回了沈太嬪。
沈太嬪聽著神色十分複雜,半晌才輕輕一嘆,說道:「真真是成也貴妃,敗也貴妃。當初只道給貴妃做堂嫂,雖然需要格外謹言慎行些,不能將謝氏看成尋常門第,但有敏貴妃照顧著,也不是什麼壞事。結果這次卻是被貴妃坑了!」
見宮女不解,她緩聲解釋,「如果謝無爭只是遂安的駙馬,卻與貴妃無關的話,陛下就算看出來他存心邀買人心,也不會介意的,會直接成全了他,讓他到處宣揚聲名,同時也會盯牢了其一舉一動,不許背叛遂安……但偏偏他不但是貴妃的嫡親堂兄,還是謝氏最受矚目的子弟。這麼著,前朝後宮都在先太后的娘家得勢時吃盡了苦頭,如今后妃但凡有些出挑的,娘家誰不是被盯緊了以防萬一?」
「如顧氏、歐陽氏那種老字號的高門大戶,也還罷了,多年積累下來,最清楚目前該擺什麼姿態做什麼事兒。」
「像謝氏這種新晉的門第,懂什麼啊?只一味的想著振作門庭,可不是犯了陛下的忌諱?」
「當然他們也是沒辦法,若是不緊鑼密鼓的上進起來,貴妃自己心裡怕也沒個底。哪怕知道不討陛下喜愛,這會兒也不得不蓄意為之了。」
「總而言之,謝無爭身為駙馬,又是貴妃堂哥,這雙重身份本來就夠他仕途順利了,再加上本身的才幹品貌,說不得將來就是個能夠出將入相的人物。這會兒卻再聲名鵲起一把,將來如何還用得著說?」
宮女忍不住道:「太嬪,可是廟堂之上,重臣終歸是需要的。」
「但陛下受盡了牽掣,會再選擇會絆手絆腳的人與事麼?」沈太嬪說道,「謝無爭背後站著我兒這個先帝骨血還有盛寵的貴妃娘娘這兩位,都是陛下要麼投鼠忌器要麼於心不忍的人,陛下這個人,登基那會兒吃過很多虧受過很多磋磨,不免未雨綢繆的厲害。」
「誰叫當初紀氏能夠權傾朝野,除卻為神宗登基立下大功之外,也是因為他們乃是神宗的岳家?」
「這麼個教訓啊君臣上下三兩代,怕是都忘記不掉了。」
「陛下為了不至於某一天,遂安同貴妃一起為了謝無爭求他,使他為難,卻是寧可直接不給謝無爭任何機會,只將他這輩子都賞賜給遂安了!」
太嬪捏著眉心,嘆息道,「這下子啊駙馬就算不敢明著說,心裡還不知道多恨我們。」
頓了頓,她喃喃說,「可不成啊……我就遂安一個女兒,怎麼能不為她著想?雖然駙馬沒有女兒緊要,可是駙馬心下不喜,遂安的日子又怎麼過得舒心呢?」
她得想個法子。
嗯,或者,去找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