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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一針見血

2024-08-10 00:02:14 作者: 繁朵

  淳嘉整理了下袍衫,才走進花廳。

  裡頭沈太嬪雙眉微蹙,神思不屬的握著手裡的茶碗,好幾次遞到唇邊,都因心情焦灼又放下。

  見聖駕入內,慌忙起身見禮。

  「沈母嬪不必多禮。」淳嘉虛扶了把,請她坐下,自己方在上首撩袍坐了,就溫言問她來意。

  沈太嬪頗為惴惴,按著規矩,庶母與嗣子是不好私下照面的,但她作為孝宗時候的宮嬪,歷來跟著紀晟過日子。

  同袁太后曲太后這兩位,既無交集,也無交情。

  所以紀晟去後,她跟吳太嬪就沒了跟天子交流的渠道,這次也是被逼急了,才不顧一切的趕到絢晴宮。

  畢竟這總比到太初宮找淳嘉動靜小點吧?

  「陛下。」沈太嬪見淳嘉態度還算和藹,定了定神,低聲說道,「遂安的事情……」

  

  淳嘉在心裡嘆口氣,要說誰最希望孝宗的骨血太太平平,他一定是其中之一。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強打精神,溫言說道:「母嬪,這都是朕的不是。」

  皇帝花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自承不是,又委婉表示絕對不會虧待了遂安夫婦,甚至暗示會給沈太嬪晉為太妃,總之許諾了一堆條件,又保證絕對不會有類似的事情云云……末了才客氣的問沈太嬪,可還有其他什麼要求了?

  「陛下。」沈太嬪之前幾次想說話都沒找到機會插嘴,這會兒才趕緊道,「陛下明察秋毫,我們母女斷無他話的。只是,不拘怎麼說,遂安到底是不太可能為駙馬誕育嫡子嫡女了,這……」

  「朕知道。」淳嘉一陣頭疼,要是駙馬是其他人,哪怕如雲溪客鄭鳳棽那樣出身高門,他暗示一下,想必駙馬的族人也會將駙馬盯牢了不許亂來,好給沈太嬪母女做交代。

  但謝無爭……

  這位的堂妹可不是省油的燈。

  讓她按著自家兄弟可以,只是補償卻也不會客氣就是了。

  只是沈太嬪都親自過來問了,淳嘉也不能不予理會,就道,「駙馬是朕親自為遂安選的人,尚主以來,對遂安如何,母嬪想必也都看在眼裡。縱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但畢竟不是遂安的錯,歸根到底,遂安這次受大委屈了。若是駙馬因此怠慢遂安,不用母嬪說,朕頭一個饒不了他!母嬪若是不放心,朕明兒個就召他入宮,親自盤問。」

  「陛下,不是這樣的。」沈太嬪連忙說道,「無爭是陛下親自掌眼,為遂安選的如意郎君,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呢?其實我這會兒來尋陛下,卻是因為長公主府來了人,說了個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又怕貴妃娘娘有所誤會,這才不顧體統的來尋陛下稟告。」

  淳嘉神色一動,打量她神情不像是聽到什麼壞消息,就挑了下眉,道:「哦?還請母嬪示下?」

  沈太嬪捏緊了帕子,說道:「陛下,剛才雲安殿下與駙馬前往遂安長公主府看望遂安,姊妹倆為了遂安的事情抱頭痛哭,兩位駙馬前往安慰,無爭他……他當眾以合族上下,以及自己的前途,向遂安發誓,此生此世,只遂安一個,再無他人!而且,錯非上天感動,使得遂安有孕,否則寧可終身無嗣,也絕不生任何心思!」

  「……」淳嘉眯起眼,急速的思索著謝無爭此舉的用心,以及,這到底是謝無爭自己的意思,還是謝氏,或者貴妃的意思?

  記得前兩日,貴妃生母江氏連續出入宮廷,難道……?

  看著不遠處沈太嬪急切的神色,他不及多想,溫和道,「是麼?朕還不知道這事兒,但駙馬這般上心遂安,母嬪該高興才對。」

  「陛下說的是。」沈太嬪吞吞吐吐,「只是……只是駙馬一表人才,又是謝氏俊彥,這年紀輕輕的,若因遂安之故,從此無嗣,這……這像什麼樣子?就是貴妃娘娘跟前,他也是不好交代的。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故此我想請陛下親自下令,著其收回誓言。」

  這麼說的時候,她卻下意識的抓緊了手裡的帕子。

  淳嘉坐在上首將這番小動作看的清清楚楚,哪裡還不知道,沈太嬪與其說是來請他下令讓駙馬收回誓言的,倒不如說,是想趁機試探能不能將這事兒敲定的?

  這也難怪,沈太嬪出身寒微,母族基本上就是忽略不計的那種,伺候了孝宗一場,統共也就遂安長公主這個女兒是個指望。

  本來靠著先帝餘澤,遂安下降的駙馬儘管出身不怎麼樣,到底本身也還算是個青年才俊,又有寵妃堂妹幫腔,瞧著前程不錯,正是等著遂安生兒育女,一家子和和樂樂的時候。結果如今遂安不能生了,這要是謝無爭只是謝氏子弟也還罷了,沈太嬪自忖以遂安的出身,只要母女倆跟淳嘉哭訴到位,想必皇帝也不會在乎犧牲一個駙馬,成全了他憐惜嗣妹的佳話。

  但謝無爭卻還是敏貴妃的嫡親堂哥。

  論哭訴論撒嬌論左右聖意,沈太嬪母女倆可不敢跟雲風篁比。

  所以沈太嬪得了這消息,等不及傳開,就立馬找過來了,她的想法是,就算以退為進。

  率先過來擺出不能讓駙馬這樣犧牲的姿態,那麼就算雲風篁偏袒自家兄弟,不許這事兒,她跟遂安好歹落個通情達理的名頭,不至於得罪盛寵的貴妃,也不至於讓外頭的人議論她們仗勢欺人。

  如此還能換點兒好處。

  這要是貴妃不反對的話,那麼遂安等於白撿一個一心一意的丈夫,那就更美好了。

  「日子到底是駙馬跟遂安在過,貴妃就算關心他們,到底不可能插手太多的。」淳嘉心念轉了轉,當下就溫和的說道,「駙馬原也不是什麼衝動的人,既然說了這話,想必也是再三考慮。當然,駙馬也好遂安也罷,如今都還年輕……這樣吧,朕等會兒召他們進宮來問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沈太嬪沒有當場拿到答覆,有點兒失望,但想想這一趟也沒白跑,至少剛剛皇帝已經將補償的方案大概透露了,說實話這些當然不能夠完全彌補遂安遭的罪,可事已至此,如今的中宮都沒法子只能抱養皇子充當嫡子呢,何況遂安?

  也只能自我安慰能拿一點是一點了。

  等她走了,雲風篁才從後頭進來,才進門就氣急敗壞的表示不同意:「陛下,二十一哥他是昏了頭了,您不要理會他!」

  淳嘉揣測貴妃這態度到底是裝出來以撇清干係的呢,還是當真不知情?

  他端起茶水呷了口,緩聲勸道:「駙馬與遂安一向恩愛和諧,如今遂安出了這麼大的事情,想必他心中也是十萬分的不好受。這眼接骨上說出做出什麼不妥的舉動那也是人之常情,你又何必介意?」

  因為還不清楚具體的來龍去脈,皇帝說話就留了餘地,沒說自己贊成不贊成,只是勸著貴妃冷靜下來,方說道:「正好朕這會兒有些閒暇,就著人召遂安夫婦進宮來,當面說清楚罷。」

  頓了頓又讓人把雲安夫婦也喊上,畢竟這夫妻倆是人證。

  兩座長公主府都是離宮門不遠,宮人去傳了口諭,沒多久就都到了太初宮候命。

  這邊雲風篁鬧著一定要過去,淳嘉無奈,就許她在外頭聽著,還再三叮囑不許出聲,以免打擾他的問話。

  如此天子移駕太初宮,詢問四人發誓之事,遂安一聽就開始哭,雲安扶著她低聲勸慰,欲言又止,謝無爭則是擔憂的看著遂安,然後一口承認,而且極為坦然的請求皇帝恩准。

  鄭鳳棽頗為佩服的掃了眼他,拱手向丹墀上說道:「陛下,這事兒是真的,只是……因著妹妹的事情,妹妹妹夫這兩日想必心緒不寧,瞧著憔悴了許多。」

  言外之意,他覺得謝無爭如今說這話是真心實意疼愛遂安,但,也可能是一時衝動。

  淳嘉沉吟著,他因為日理萬機,對於謝無爭這種尚未長成的臣子,哪怕有著貴妃之兄以及妹夫的雙重身份,關注度也不是很高。

  對於謝無爭的印象,就是這人大概是謝氏一族最出挑的子弟了,論才學心機機變才幹,比高門大戶精心教養的貴子也差不多了多少。

  所以這會兒就有些疑慮,懷疑謝無爭要麼是自己要麼是聽了別人重點是貴妃的攛掇,想刷情聖人設來邀買人心;再不就是,如鄭鳳棽所言,一時衝動。

  反正皇帝是不相信謝無爭對遂安當真這般情深義重。

  這倒不是他覺得謝無爭人品不行,又或者遂安不是那種會得到丈夫全心全意憐惜的人。

  而是因為謝無爭跟遂安統共成親才一年,之前更是壓根兒沒見過,哪裡來那麼多深情款款?

  尤其這一年,這對夫妻還是平平淡淡順順利利的過來的。

  如果這樣謝無爭就願意為遂安掏心掏肺連後嗣都不要了,那除非這兩人當真是那種天定姻緣:謝無爭上輩子欠了遂安的,欠的還不少,活該拿一輩子來還的那種。

  要是兩人成親十年,一起經歷過各種風風雨雨,還初心不改,那麼淳嘉還比較願意相信謝無爭是真心的。

  想想看吧,敏貴妃那麼鮮活招眼的人,淳嘉自覺對雲風篁是真心實意的喜歡了,那也沒有才喜歡的時候就為了她怎麼怎麼罷?連讓袁太后失望傷心,那也是跟雲風篁相處了些日子之後才開始的。

  在那之前他是怎麼說的?

  他自己可以容忍貴妃種種任性胡鬧,但是袁太后,必須是貴妃恭恭敬敬對待的人!

  ……淳嘉覺得這謝無爭興許心志不如自己堅韌,但既然是出挑的青年才俊,又不是那種靠著天賦才氣出名的浪蕩主兒,心中多少也有些丘壑的,怎麼可能這麼容易被遂安俘獲?

  「朕看謝駙馬也的確有些憔悴過度。」淳嘉於是就跟謝無爭說道,「你們興頭上說的話,朕也不想追究,只是往後切不可再這樣衝動了。剛剛消息傳到內闈,貴妃好生難過。本來貴妃為了遂安的事情,這兩日沒少置氣,如今再聽了駙馬的言語,卻是越發的傷心。」

  聞言遂安的哭聲略停,雲安輕輕拍著她的背,抬頭說道:「皇兄,遂安是沒有這個意思的,也一直說讓駙馬不要這樣。但駙馬氣頭上……」

  「皇姐,無爭並非氣頭上的衝動之語。」雲安的話講到一半被謝無爭打斷,他微微垂首,姿態恭敬,眉眼之間卻全是堅定,「無爭字字發自肺腑。」

  雲安露出為難之色,看向淳嘉。

  淳嘉目光閃了閃,溫言說道:「你們且都出去,朕與駙馬說兩句。」

  於是雲安夫婦扶著還在啜泣的遂安告退去偏殿,殿中伺候的宮人也相繼離開,只得君臣二人。

  「陛下。」謝無爭立刻撩袍跪下,沉聲說道,「請陛下恩准!」

  「你可知道你在做什麼?」淳嘉沒扶也沒叫起,只平平靜靜的問,「你是在拿往後的潔身自好、專情長公主一人,以及你往後的子嗣緣分,換取平步青雲!」

  謝無爭的身軀分明的震動了下,他心中急速的思想著,片刻後,抬起頭來,沉聲說道:「不管陛下怎麼說,臣心中,實實在在,只有長公主殿下一人!」

  「朕十五踐祚,同年大婚。」淳嘉的語氣很隨意,「三宮六院,妃嬪成群,秉性各不相同。所以朕也算見慣風月情愛之事,你對遂安到底是什麼心思,朕心裡清楚的很。只不過遂安母女倆歡喜,朕也無所謂你一直騙著她。本來遂安若是能夠有親生骨肉,就算過兩年你在外頭拈花惹草,只要不是糊塗到寵妾滅妻,只要遂安不告到朕跟前來,朕也懶得管那許多小事。左右你們往後的一切,都會由遂安的孩子繼承。那是孝宗先帝的骨血,朕自然會想方設法的厚待他。」

  「但如今遂安出了這個岔子,不管是過繼不相干的孩子,還是你往後納妾,抱養與遂安,地位上,都不能與真正流著孝宗血脈的帝甥比。」

  「這一點朕自己就深有體會。」

  「所以你一不做二不休,乾脆用這法子來脫穎而出,是也不是?」

  底下謝無爭汗流浹背,卻還堅持道:「臣不敢,臣絕無此意!」

  殿後偷聽的雲風篁頓時擰緊了眉頭:能夠從紀氏那樣的權臣手裡掙脫出來、還將攝政王穩穩彈壓住的天子可不是省油的燈,淳嘉不裝糊塗的時候,想糊弄他,哪裡那麼容易?

  謝無爭固然回答的毫不遲疑,但……

  天子壓根不同他爭論他對遂安的心意是真是假是多少。

  淳嘉笑了笑,輕描淡寫道:「絕無此意?那如果朕讓你借著這次的事兒,自請辭官歸隱,攜長公主前往封地,做一對逍遙自在的神仙眷屬,以避開帝京如今風言風語的議論呢?你可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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