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罪魁禍首
2024-08-10 00:02:09
作者: 繁朵
江氏唉聲嘆氣一番畢,端起茶水潤了潤嗓子,總結:「這事兒娘娘不答應,我也不能答應你。一個家族想要長久興旺,既不是靠著高嫁女兒聯姻高門來的,也不是靠著個別子弟的受委屈來的。何況你在兄弟倆排行並不高,要犧牲,也合該是各房的長子長孫先出頭,哪裡輪得到你一個排二十一的子弟?總之不要再說了,你且回去陪殿下罷,我權當你昨兒個過來什麼都沒講,只是為了之前的事兒請個罪就走的。」
「……」堂下謝無爭沉默著,目光晦暝,看不出來具體的情緒,片刻才道,「嬸母,一個家族的長久興盛固然不靠高嫁女兒也不靠個別子弟受委屈,可篳路藍縷之際,總是要有人委屈的不是麼?再說這事兒,也談不上什麼犧牲不犧牲的。」
「因為坦白來講,這事兒最直接的後果,或者說帶來的好處,是侄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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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情有義值得託付這樣的聲名,不管是在仕途上還是在待人接物裡頭,能夠帶來多少好處,嬸母應該很清楚。」
像江氏,以四媳的身份越過上頭三位嫂子,成為謝氏實際上的冢婦,按說會被認為是極強勢又沒規矩的婦道人家。
可就因為她將謝風鬟當親生女兒養的這一件事,經過一番經營,反而成為了賢婦典範。
不但讓三個嫂子無可奈何,眾人交口稱讚,甚至還一度福澤親生女兒雲風篁,打小就被戚家聘為準冢婦。
謝無爭所以堅持,「所以侄兒昨兒個過來的時候就說了,這是一個不情之請。嬸母,這不是侄兒大公無私為家裡犧牲,也不是侄兒顧全大局主動受委屈,這是,是侄兒想求您,求娘娘,助侄兒一臂之力!」
說著,撩袍跪下,重重叩首!
「這……」上首的江氏一怔,連忙起身來扶,「好好的說話就是了,自家人何必如此?」
雖然如此,她卻還是不肯鬆口,理由是雲風篁不同意,覺得反正有自己在,謝無爭沒必要這麼急功近利,拿往後幾十年的天倫之樂來賭,「娘娘說你要是執意如此的話,那麼就先告知家中諸長輩,若是你們祖父祖母還有你父母都點了頭,她也就不說什麼了。」
這話看似妥協,但實際上不過是搪塞罷了。
因為北地千里迢迢的,就算飛鴿傳書,來回通個氣的光景,估計風波就過去了。
那時候再提什麼不是長公主親生的孩子不要的話,那就不是情深義重,而是賭氣,很有對皇家,對淳嘉不滿的嫌疑,這可不是邀名的手段,卻是自尋死路。
這個道理謝無爭當然明白,他苦笑了下,勸江氏道:「嬸母,娘娘的好意,侄兒心裡都清楚。但嬸母請想,如娘娘這樣,因緣巧合入宮,深得上意平步青雲的機遇,古往今來幾個人有?而遂安殿下為人所害,將終身無所出的變故,也不是什麼時候都可以撞見的。錯過了這一次,您覺得咱們可能再有下一次的機會嗎?不是侄兒要讖論娘娘,但就算娘娘可以長長久久的陪伴天子,如今宮裡的情形,又豈容樂觀?」
「娘娘膝下養著陛下的長子長女,中宮也有三皇子、楚王,而且與中宮同為昭武伯府嫡女的顧貴人,也有孕在身!」
「現在皇嗣們年紀還小,娘娘帝寵在身,皇后娘娘也不敢怠慢。」
「等將來,皇嗣們都大了,帝女也還罷了,左右是要下降的。可是皇子,沒有外家支持,前程能有多少保證?」
「侄兒不是說想勸娘娘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但秦王身為陛下長子,又是娘娘這樣的寵妃撫養長大的,聽聞如今陛下在諸多子嗣里,最疼愛的就是秦王跟昭慶公主。」
「甚至連娘娘膝下打著嫡子名號的楚王都不如!」
「您說將來中宮膝下長成之後入主東宮,能容得下娘娘娘兒幾個?」
「是,娘娘手腕很是厲害,陛下也是真心實意疼愛娘娘,而且娘娘又撫養了七皇子,這位七皇子的外家是殷氏,對他十分寵愛……可是嬸母,當年孝宗先帝貴為天子,尚且因紀氏鬱鬱而終!咱們卻何必讓娘娘獨自面對這樣的風霜刀劍?!」
「本來娘娘在宮裡就是獨自爬上去的,家裡迄今一直都在拖累娘娘。若是這會兒還瞻前顧後的不敢放手一搏,卻有什麼資格,享受娘娘的種種提攜?又談什麼日後為娘娘分憂?!」
「您是明眼人,該知道當今天子乃是聖明之君,不是那種後宮說什麼就信什麼聽什麼做什麼的人主。」
「所以縱然盛寵如娘娘,也不是說能夠心想事成的。」
「到了真正位高權重的位子上,娘娘能夠做的其實不多。」
「否則的話,別怪侄兒勾起您的傷心事:為什麼翼國公府世子婦是前不久才難產逝世的,而不是在娘娘得寵那會兒就有了三長兩短?」
江氏被他說的一時間無話,定了定神,才道:「你如今約莫是氣昏了頭,故此我跟娘娘說什麼你也聽不進去。但你冷靜下來就該明白,我們是為你好。你還年輕,將來還有好多年的日子,真的犯不著一個衝動就給自己背上這樣的枷鎖,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謝無爭定定看了她一會兒,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道:「嬸母,有很多事情,都是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若是咱們家從來沒有過的機遇也還罷了,有了卻不珍惜,往後餘生,那就都是遺憾了。」
說著再不多言,起了身,朝她拜了拜,低聲道,「侄兒叨擾嬸母許久,該告退了。」
「你這……唉!」江氏欲言又止,站了起來,扶著條桌,很是為難的樣子,但最終只是目送他轉身離開,直到背影不見,也沒將他叫住。
片刻後,她捏著額角問江艾:「我是不是說的太決絕了點兒,這孩子該不會真的就這麼心灰意冷了吧?」
「要是這樣就被打消念頭,那說明就不是很堅定。」江艾安慰道,「這麼著,那就跟娘娘說的一樣,衝動過後,少不得就後悔了。他自己後悔不打緊,帶累了整個謝氏還有娘娘的聲名可怎麼好?所以啊,二十一公子若是當真這麼息事寧人了,卻也是件好事。反正這事兒該怎麼處置,娘娘不是早有章程?」
江氏有點兒可惜:「咱們家像風篁那樣果斷又有遠見的子弟竟然沒出第二個,好容易二十一聰明了一回,卻因信心不堅放棄,也實在叫人太可惜了!」
「娘娘那樣的人物,就是高門大戶里何嘗不是鳳毛麟角?」江艾笑著道,「咱們家能出一個,已經是邀天之倖了。」
「倒也是。」江氏想想又有點兒高興跟自豪,「而且還是生作我的女兒……真是想想就覺得上天待我不薄!」
因為謝無爭離開時的背影太蕭索沉鬱了,江氏就覺得他基本上不太可能振作起來,聽著江艾的安慰,也就做好了此事不了了之的心理準備。
這個時候她再次鬱悶為什麼就早了那么半年給謝細雨成親?
但凡晚個半年,雲風篁肯定會將遂安說給謝細雨!
謝細雨是沒有這個腦子想到這樣的法子來扭轉局勢,變壞事為好事的,但是!
只要江氏想到了,她就能壓著這兒子這麼做!
可謝無爭不是親生兒子,江氏也好雲風篁也罷,行事說話,自然有著種種需要避忌的地方。
於是江氏感慨著,命人給宮裡傳了個口信,告訴雲風篁謝無爭被自己一番言語打擊之後情緒十分低落,看起來短時間裡都要很消沉了。
而他冷靜下來的時候,估計事情的風頭都過去了。
總之這一趟是白高興了。
雲風篁接到消息倒沒有覺得很難過,因為她一早想清楚了,情聖,尤其還是跟皇家當情聖,不是想當就當、不想當就不當的。
要麼不做,做了就不能改……所以,這會兒就能讓謝無爭放棄,也不是什麼壞事。
她於是將這一插曲拋之腦後,繼續張羅著坑明惠大長公主的事兒了。
淳嘉動作很快,這既是為了遮掩皇家的臉面,也是因為他的確比較懷疑明惠的那些近侍。
也就這天下午快傍晚的時候,遂安長公主為奸人所害,將終身無所出,同明惠大長公主近侍為真兇這倆消息,先後腳傳出!
一時間前朝後宮都為之震動!
皇后氣的不行,倒不是為了遂安長公主吃了這麼大的虧生氣,而是憤怒這麼大的事情,淳嘉也好,遂安也罷,包括雲風篁在內,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跟她說一嘴的……
所以皇后還是在消息傳開之後,各方過來找她打聽來龍去脈時她才知道的。
作為一個中宮這真的是……
一言難盡。
關鍵是她還不敢說什麼,因為想也知道,這會兒從皇帝到雲風篁到遂安的心情肯定不怎麼好,而且有心情不好的理由。
「你們說這真是明惠近侍所為?」憤懣之餘,顧箴強迫自己岔開注意力,問左右,「本宮怎麼覺得有些蹊蹺呢?明惠她們姐妹仨,也算是本宮這些老人看著長大的,什麼性-子誰還不清楚?明惠可不是會這樣對待妹妹的人。」
「可庶人紀晟走的那樣慘烈,興許大長公主殿下受到了刺-激,大不一樣?」左右猜測,「這是陛下親自督促查出來的真相,陛下一向對大長公主有所回護,總不至於拿先帝庶出幼-女的子嗣緣分,去坑害先帝嫡女罷?」
顧箴一怔,就很勉強的笑了笑:「說的也是。」
心裡卻想著誰知道淳嘉做不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
他可是將先帝的岳家都給剷除了的。
是的,顧箴懷疑,罪魁禍首是淳嘉……
不止顧箴這麼想,連太皇太后都專門將皇帝召到慶慈宮,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你害了哀家的娘家,害了哀家的侄女兼兒媳婦,又間接逼死了哀家的侄孫女兼孫媳婦、孫妾……還不夠?如今還要挑撥哀家三個孫女兒不和,甚至讓遂安沒了子嗣緣分???
遂安可是最乖的一個!
饒是淳嘉城府深,面對這樣的質疑也氣的不輕,當著太皇太后的面,他鎮定自若的反駁且解釋了,但太皇太后冷冰冰的,一臉的不信任。
祖孫倆最終不歡而散。
一肚子火的皇帝出了慶慈宮就匆匆忙忙趕到浣花殿上,揮退左右,同雲風篁罵太皇太后老糊塗:「朕要想針對先帝骨血,雲安、遂安不說,明惠能有今日?!」
「太皇太后偌大年紀,稀里糊塗的一個人,您何必跟她計較?」還好敏貴妃及時安慰,「您想想看,這位是孝宗親娘、鄴國公的同胞姐姐,還是陪著神宗先帝一路風風雨雨過來的人,就孝宗一個親生兒子,卻叫他為外家所制,英年早逝不說,連男嗣都沒有一個!這樣的宗親長輩,您能指望她什麼?」
這純粹就是靠神宗孝宗兩代皇帝還有紀家躺贏的好吧?
不然換了任何一個出身高門的貴女,但凡實打實的陪著丈夫經歷過一次奪儲,還能眼睜睜看著孝宗落到那樣一個結局?
就算太皇太后是那種被娘家洗-腦多了,一味偏袒娘家的人,可按照這會兒大部分人對子嗣的看重,讓唯一的兒子絕了嗣這操作……雲風篁也是真的看不懂。
哦,考慮到這位很可能是靠命好躺贏過來的,沒準庶人紀晟謀害六宮時,她還真的被蒙在鼓裡什麼都不知道?
那還真不是一般的慘。
孝宗也是倒霉攤上這麼個無能的娘。
雲風篁逮著太皇太后一頓數落,就說淳嘉:「您說您這樣英明神武,跟她那樣的糊塗東西計較個什麼勁兒?」
「聽你說著,朕都要覺得太皇太后十分可憐了。」淳嘉被她逗笑了,伸手將她攬到膝頭,含笑說道,「不過太皇太后其實也沒你想的那樣無能,不然,又怎麼會同攝政王聯手,跟朕過不去?」
「被攝政王三言兩語說昏了頭嘛!」雲風篁把玩著腰間宮絛,懶洋洋說道,「反正妾身覺得,但凡她能幹些,這後宮這些年會是現在這樣?都不說孝宗那會兒的陳芝麻爛穀子了,就說您登基以來罷,紀氏大權在握習慣了,貪心作祟,她長居慶慈宮那些年,難道也看不清楚?卻也不知道幫忙勸著點兒紀氏為人臣子的本分……陛下您說,太皇太后就算有能耐,又能能耐到哪兒去?」
她不屑的笑了笑,「要妾身說啊,這位最能耐的就是命好。不然,聽說當年神宗先帝那會兒,諸皇子奪儲可是十分激烈的。憑她自己可沒法入神宗先帝的眼罷?」
就好像袁楝娘那種,也虧得淳嘉是直接當皇帝,要是奪儲趕上這種需要操心的妻妾,除非背後站著相當有價值的勢力,不然哪個容得下?
淳嘉低頭親了親她面頰,沒接這個話,只嘆息著道:「也就來你這兒能夠鬆快會。」
雲風篁本來就要提謝無爭夫婦的補償了,聞言就將話咽了下去,摸著他面頰含情脈脈道:「妾身平素也不能為陛下分憂,能夠叫陛下覺得浣花殿可以略作休憩,妾身已經……」
話還沒說完呢,外間就噔噔噔的來了人稟告,道是遂安長公主的生母,沈太嬪親自過來找皇帝了。
正嬉鬧著的帝妃動作同時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