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經年之諾

  想怎麼樣？

  明惠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從本心來說，她當然是想報仇。

  為此她什麼都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地位乃至於性命，只要能夠報仇成功她都無所謂。

  問題是淳嘉羽翼已成，她的外家紀氏那樣顯赫過，還不是在這位親政之後，僅僅經年就已蕩然無存？

  何況她一個自來嬌生慣養沒什麼心機的金枝玉葉？

  理智上，她很明白自己根本不會是淳嘉的對手。

  為亡母報仇雪恨的心愿，怕是這輩子都不可能實現。

  

  但是感情上，讓她如太皇太后所言，忘了這些紛紛擾擾，按照聖旨下降雲溪客，從此專心過自己的日子……她也做不到。

  只能說淳嘉太狠了，他給紀晟找的罪名要是其他也還罷了，明惠實在不行，還能用一死了之，來控訴他對孝宗的恩將仇報，對孤兒寡母的刻薄無情。

  然而紀晟被廢的罪名是謀害后妃致孝宗無嗣。

  按照如今父重於母的規矩，明惠要是敢為紀晟自盡，天下人不但不會覺得淳嘉有什麼問題，反而認為她不孝。

  認為她對不起孝宗。

  所以明惠如今痛苦萬分，卻毫無辦法。

  她曾經寄希望於太皇太后與攝政王，但很顯然，這兩位擯棄前嫌聯手，也不過勉強讓淳嘉投鼠忌器而已。

  想要對淳嘉怎麼樣，希望渺茫。

  看著孫女茫然的樣子，太皇太后沉默半晌，才道：「你要是實在放不下恩怨……有一個法子。」

  見明惠陡然看向自己，她緩緩說道，「但現在不能告訴你，你被晟兒養的太天真了，哀家不能確定告訴了你會不會造成消息走漏。這樣，你先下降，等一年之後，哀家看你的變化，再決定，要不要同你說。」

  「孫女怎麼可能泄露這樣的消息？」明惠有點兒不甘心，低聲反駁，「孫女就是死也不可能……」

  「泄露消息未必是自己有意為之。」太皇太后打斷她的話，「總之，你要是真心實意的話，左右晟兒已經沒了，淳嘉為了親政能隱忍八年才發作，你難道連一年都熬不得？那你有什麼資格，同他作對？」

  明惠一時間沉默下去，過了會兒才低聲道：「是。」

  頓了頓，她帶著試探問，「您說的法子……真的能成麼？」

  太皇太后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只道：「紀氏這兩年的確太過驕傲輕慢了，以至於為淳嘉有了可趁之機……但紀氏也是會汲取教訓的。」

  ……祖孫倆的談話外人自是不知，聽說瑤玉宮安靜下來後，德妃還跟雲風篁猜測：「莫不是發現如今鬧騰沒什麼用處，打算積蓄-精神，到婚禮上再大鬧？」

  「陛下怎麼會給她這樣的機會？」雲風篁哂道，「管她呢，反正婚期已定，到了日子，不拘她願意不願意，終歸是要下降了的。」

  兩人於是討論起了給多少添妝的話題，德妃頗為羨慕嫉妒恨：「陛下都額外禮遇這位金枝玉葉了，咱們哪裡能夠小氣？妹妹卻是將家底都快掏空了。」

  「也就這麼一回。」雲風篁勸她道，「這位下降之後的昆澤郡主，到底不能跟三位孝宗骨血比。再之後，就是咱們膝下的兒女了，那還早呢。」

  德妃說道：「若是昭慶公主，就算搜盡庫房給她添妝，妹妹心裡也是願意的。然而明惠大長公主同咱們關係並不和睦，哪怕給她一根針，妹妹心裡也覺得虧。」

  「咱們這哪裡是給大長公主做面子，無非是做給陛下看罷了。」雲風篁就同她說，「既然如此，回頭找陛下給你補回來不就是了？本宮記得你還有個幼妹也到了議親之年了？到時候等好事兒定下來，鬧著要陛下也給你妹妹添妝一回，陛下素來慷慨，還能不答應？」

  「妹妹那幼妹……」聞言德妃頓時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長長的嘆了口氣，才道，「姐姐不知，妹妹那幼妹，婚事上卻十分的不順。如今……唉，都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雲風篁心道，這還不是你們魏氏貪心不足？太皇太后親自做媒的時候，惦記著定昭武伯的照拂；水患發生後呢，再想起來壽寧侯，結果被殷衢眼疾手快的為次女定下了。雖然這番經過，外頭沒有明著傳揚開來，然而她都知道了，估計差不多人家心裡也是有數。

  那麼德妃的幼妹自己性情為人且不說，就說這魏氏這般朝三暮四，誰會喜歡？

  貴妃面上露出關心之色：「記得才進宮的時候你就提起過這妹妹，這兩年沒有怎麼說，還以為一早有了人選，怎麼會不順利呢？可是有什麼緣故？」

  自家長輩的見風使舵，德妃實在不好意思說出來，只得道：「家裡長輩起初給她相看的差不多了，後來因為種種緣故，就擱置了下來。這時候有人另外說了一家，才要決定呢，卻被人橫刀奪愛……這麼著，竟不知道要怎麼辦了。」

  雲風篁故作不知：「嗯？那鄧澄齋什麼時候定的親？本宮都未曾聽說？」

  德妃一怔道：「鄧澄齋？」

  仔細想了下，才想起來當年消暑宴那會兒，她跟貴妃提過，想為自家幼妹物色妹婿人選，比較中意的就是鄧澄齋。

  「……鄧澄齋如今是陛下跟前的得意人，家裡長輩怕陛下誤會，不敢說他，卻沒提這事兒。」德妃頓了頓，解釋道，「是說的其他人家。因為事情沒成，卻不敢說出來，怕面上不好看。」

  她說道此處心頭一動，抬眼看雲風篁，殷切道，「卻不知道姐姐能不能……？」

  雲風篁提到鄧澄齋，就是為了引她這麼考慮，畢竟公襄霄已經跟殷女蘿定親了，殷衢可不是省油的燈，魏氏想跟他搶女婿，可得掂量點兒。

  別魏氏失望之下，重新回頭考慮顧氏子。

  所以還是另外找個人來擋槍，將這魏氏嫡幼-女給收了。

  至於說鄧澄齋不樂意，又或者淳嘉也不耐煩將鄧澄齋同魏氏綁在一起……這沒關係，昭武伯家的兒子又不是娶不到高門貴女了，魏氏當初棄壽寧侯選擇顧氏子，固然大大長了他們臉面。

  之後因為水患擱置了對韋紇的用兵，魏氏轉而考慮起了壽寧侯，相信顧氏已經有點兒不高興。

  再加一個鄧澄齋，就不相信，顧氏還會再考慮跟魏氏結親……

  雖然這麼做對德妃那幼妹挺不利的，但這個頭可是魏氏自己起的，雲風篁又不是人家嫡親姐姐，犯不著為她考慮周到是吧？

  「鄧澄齋是陛下伴讀之一，似乎在伴讀裡頭，也是陛下最親近的一個了。」她看著德妃驚喜交加的神情，不動聲色的推辭道，「他的婚事，你們家都不敢提，本宮哪裡好去說？畢竟令祖母可是大長公主。」

  「妹妹的祖母說是大長公主，然而跟陛下相處不多，情分哪裡及得上姐姐在陛下跟前的體面？」德妃連忙說道，「再者，只求姐姐提一提，不拘陛下是否答應，妹妹合家都念姐姐的好！」

  魏氏汲取當年站錯隊的教訓，這兩年行事很有些到處下注、相機行事的意思。

  鄧澄齋作為淳嘉伴讀，且是一起謀劃親政的伴讀，年輕俊美還深得上意，就算如今官職不是很高，但明眼人都知道，沒意外的話，這位日後怕不是要封侯拜相的人物。

  衝著這一點，無數高門樂意將精心栽培的女兒塞給他。

  只是鄧澄齋又是崔琬外甥，崔氏族中有著好幾位待嫁的小姐，都是才名在外，不弱於任何一家閨秀的，然而就是這幾位表妹，鄧澄齋也婉拒了，外頭於是知道，這人八成是想做純臣，未必肯婚娶高門貴女，失望之下，遂不再提。

  魏氏自覺自家女兒雖然出色，到底不是什麼禍國妖姬，未必有那能耐，能夠令鄧澄齋為之豁出前程，所以打聽到消息後，也就作罷了。

  如今雲風篁提起來，德妃方才想起，自家幼妹的確不是什麼禍國妖姬，可跟前這位貴妃姐姐，卻是有著魅惑帝王禍亂天下的資質的。

  興許貴妃願意幫忙的話……

  鄧澄齋當真能成自家妹夫？

  德妃在心裡迅速盤算著，鄧澄齋之所以不肯婚娶高門貴女，無非是因為他跟皇帝有舊不說，還是皇帝連親政這種事情都能商議且託付的心腹，自己年輕且有著才幹，就算不跟高門聯姻，平步青雲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娶了高門貴女，於他仕途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沒有實質意義上的利益，反而倒會因為岳家的緣故，被拖累進各種立場關係里去。

  還不如找個出身低但賢惠的妻子，保持自己孤臣純臣的性質，更受淳嘉信任倚重。

  但對於魏氏來說，若是能夠將這位青年才俊變成女婿，好處就很多了。

  首先鄧澄齋本身就值得他們拿出一位嫡女來招攬；其次鄧澄齋所出身的鄧氏是沒落了，但他的舅父崔琬，縱然勢力大不如前，終究也是重臣之一。

  總之怎麼算都很划得來。

  德妃所以膩著雲風篁，又是哀求又是糾纏，好一會兒之後，雲風篁才一臉無奈道：「瞧你這眼巴巴的樣子，罷了，回頭本宮就幫你在陛下跟前提一嘴罷，但望陛下不要數落本宮才是。」

  這天傍晚淳嘉過來浣花殿，雲風篁就很守諾的在兩人進入寢殿準備安置時，提到了魏氏嫡幼-女的婚事：「今兒個跟德妃聊明惠大長公主呢，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德妃的胞妹了，記得妾身初入宮闈那會兒，德妃就提過想給她幼妹說一個人，結果剛剛妾身想起來問了下，才知道至今都沒能說成。」

  「你別聽德妃的。」淳嘉不以為然道，「魏氏這兩日惦記了這個又惦記那個，該知道的都知道了，兩年前看中的怎麼可能是至今沒說成？八成是後來又覺得有了更好的。」

  雲風篁聞言心頭一定，暗道看來皇帝對魏氏的印象也不是很好，這麼著，大概率不會讓他們去摻合定北軍？

  「那是德妃家裡，德妃可只跟妾身說了這麼一個。」雲風篁笑著道，「就是一直沒敢跟您開口。」

  淳嘉立馬猜了出來，說道：「莫不是朕身邊的人？」

  然後稍微一想，「莫不是月庭？」

  見雲風篁頷首，就嗤笑一聲，說道，「他們倒是好眼力。」

  「妾身就說給您提一提，可什麼都沒答應。」雲風篁一推二六五，「也是德妃在這兒訴說了半晌，到底是從進宮來的交情了，妾身不好推辭，只能允諾給說上一嘴。」

  淳嘉哼道：「你又拿朕做人情。」

  不過聽語氣沒怎麼生氣，只道，「月庭的婚事他是自己做主的，朕可不會越俎代庖。這事兒你同朕說沒用，還不如讓魏氏自己尋月庭去商量。」

  雲風篁笑著問：「那他會同意麼？」

  「當然不會。」淳嘉哂道，「他連崔氏女都不肯娶，何況魏氏女？這事兒你讓德妃別惦記了，魏氏若能得月庭為婿倒是光彩，可月庭娶她妹妹能有什麼好處？」

  「陛下這話說的，德妃難道不是您的寵妃了？」雲風篁嗔他，「鄧月庭越是娶了德妃的胞妹，還怕德妃往後不給他說話？」

  淳嘉隨口道：「若是為了在後宮得臂助，那月庭還不如娶你的姊妹。」

  這話說了出來，見雲風篁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面頰，「不許胡鬧！朕自己都沒過問過月庭的婚事，你摻合個什麼？安置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