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婚事定
2024-08-09 23:59:59
作者: 繁朵
第六十四章
「……你待如何?」淳嘉按捺著煩躁勸了幾句,見皇后態度堅決,跪的紋絲不動,儼然鐵了心要他廢后,眼神就徹底冷了下來,徐徐吐了口氣,問。
顧箴知道他耐心差不多要告罄了,抿了抿唇,說道:「妾身不配為後,怎麼敢繼續占據後位?」
「自從你受冊以來,鳳印在手,宮中事務,也是你帶頭打理。」淳嘉看著她,語帶失望,「皇后該有的體面,朕未曾短缺過。貴妃雖然嬌縱任性些,大體上也是敬重你這個中宮的。如今就為了這麼點兒口角,你就想著不做皇后了,你可對得起顧氏為你的辛勞?」
顧箴不為所動,她心想就是因為怕顧氏為你拋頭顱灑熱血,最後成為國朝第二個紀氏,本宮才不能再這麼下去了:「陛下對妾身,的確是很好的。是妾身對不起陛下,無才無德,打理不了六宮,更不能很好的約束貴妃等人,故此無顏再居中宮之位。還請陛下另選賢能之後,方才與您匹配。」
淳嘉合上眼,捏著額角,過了會兒,他沉聲道:「朕令敏貴妃禁足絢晴宮,閉門反思,你滿意了?」
「陛下以為,妾身今日是逼著您處置貴妃麼?」顧箴看著他,自嘲的笑了笑,眼底有著晶瑩閃爍,哽咽道,「妾身只不過想知道,陛下為何立妾身為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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淳嘉淡淡說道:「你是朕大婚時候的老人,秉性如何朕心裡清楚,六宮之中,唯你為後,朕才能放心。」
這話聽著像是情話,但顧箴知道不是:「妾身愚鈍,絕非陛下所愛的貴妃的對手;出身足夠,且家父執掌定北軍,與攝政王關係密切;再加上膝下無子,縱然抱養皇子,到底不是親生,母子之間多少有著隔閡,將來不會釀成紀氏重演……所以陛下放心嗎?」
「皇后覺得,顧氏有紀氏之心麼?」淳嘉不答反問。
顧箴沉默了會兒,說道:「就算顧氏沒有紀氏之心,關鍵是,陛下信麼?」
淳嘉淡淡說道:「朕非刻薄之人。」
這句話他說的坦然自若,顧箴一時間竟然有點兒無言以對,她很想說那你為什麼那樣對待紀氏?
甚至連前皇后跟康婕妤,這兩個伺候了你多年的紀氏女,你也沒放過?
孝宗髮妻庶人紀晟,你又何曾心軟?
就是孝宗的母親太皇太后,你也不只是面上情?
最讓人心寒的,是二皇子三皇子還是皇帝的親生骨肉呢,可皇帝什麼時候對這兩個孩子正眼看過?
你有資格說你不刻薄?
但她知道,她要是這麼問了,淳嘉肯定也是有著理由的,就是紀氏如何如何對不起他,以及,不對紀氏酷烈些,如何鎮得住局勢之類。
反正皇帝是真的不覺得自己刻薄。
……顧箴心中一陣陣無力感,她定了定神,說道:「陛下自然是仁慈的,然而貴妃血親先後聯姻皇家、高門,如今手握貞熙淑妃與溫徽賢妃之子,敢問陛下若是妾身,該如何自處?」
淳嘉聞言,抬眼睨她,要笑不笑。
他敏感的察覺到,皇后在試著讓他感同身受,或者說,在暗示自己如今的處境,與淳嘉當初同病相憐。
都是空有大義名分在身卻由於種種威脅岌岌可危,從而寢食難安。
「若朕是皇后,朕會不胡思亂想,坦坦蕩蕩的盡中宮之責。」淳嘉端起茶水呷了口,平靜道,「其實朕實在想不明白皇后為何要以紀氏而自危?如果不是顧氏行過紀氏曾經的罪行、或者將來打算效仿紀氏,難道是因為皇后認為紀氏是冤枉的?」
不等皇后回答,他又繼續道,「誠然朕是偏疼貴妃些,然而貴妃始終只是貴妃。秦王與老七的外家再怎麼顯赫,也不過是庶子而已。朕膝下諸多子嗣,唯獨你跟前的楚王才是嫡子!」
「人皆有私慾,朕也不例外。」
「但朕自覺分寸拿捏並無不妥,貴妃年少嬌縱,皇后是宮裡老人,既為六宮之主,為何不能拿出六宮之主的氣度來,寬容些個?」
顧箴沉默了下,忽然冷笑出聲:「那貴妃呢?如果是貴妃為後,陛下,您也會勸她寬容忍耐麼?」
淳嘉平靜道:「首先貴妃不會為後;其次,當初前皇后臥病、貴妃代為主持六宮時,從來沒有像皇后這樣,自覺委屈了,就撒手不乾的。」
想了想,他補充了句,「當然,貴妃很少讓自己受委屈。」
言外之意,皇后你太無能。
沒辦法讓自己不受委屈。
所以這怪誰?
自然是皇后你太廢物。
「……」顧箴明白他的意思,張了張嘴,一時間卻有些無言以對。
她還能說什麼呢?
皇帝很坦然的承認了他是偏袒貴妃,但他也強調了,他對皇后也是敬重的。
按照這時候的世情,敬重正室的前提下,偏愛幾分側室,原也是人之常情,不該被指責。
如此正室彈壓不住側室,只能怪正室自己能力不足。
至於顧箴真正在意的,皇帝會不會日後廢棄自己改立雲風篁,會不會選擇雲風篁膝下皇嗣入主東宮而不是皇后名下的皇子?淳嘉都態度堅決的否認了。
作為天子,他這麼表態了,顧箴也不好說自己不相信,讓他拿出更多的憑據來罷?
沉默良久,顧箴慢慢兒從地上站了起來。
由於跪的時間比較長,她起身時踉蹌了下,萬幸皇帝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把,否則差點兒摔著了。
「皇后。」她心裡憋著氣,不想跟他道謝,就默不作聲的推開他手臂,趔趄著到離他比較遠的地方落座。
皇帝也不生氣,平靜的看著她坐下了,才緩聲道,「朕為天子,爾為中宮。既然坐在這個位子上,手握大權的同時,自然也有著責任。皇后並非朕之髮妻,是從夫人位上晉升上來的,算起來住進這延福宮的日子,尚不足一年。故而皇后今日的失態,朕不會計較。但……沒有下次了。」
見顧箴抿著嘴,將頭轉向旁邊,他問,「明白麼?」
「……」顧箴一聲不吭,跟他僵持片刻,方用極為勉強的語氣道,「妾身遵命。」
她還是不痛快。
不過淳嘉不在意,若無其事的問了問楚王的情況,做足了敬重中宮重視嫡子的姿態,這才施施然離開。
只是出了延福宮之後,皇帝神情就有些不好,沉吟了下,便命帝輦往浣花殿去。
「陛下這會兒過來,莫不是皇后娘娘給您告狀了?」雲風篁一早聽說皇后請了淳嘉去延福宮的事情,見皇帝又來自己這兒,早已想到緣故,笑盈盈的迎了他入內落座,端起宮人沏上的茶水吹了吹,就含笑問。
淳嘉在她這兒要鬆快些,也不怎麼掩飾:「你又不是不知道皇后的性-子,卻何必去撩撥她?弄的朕前朝多少事情,還東奔西走的為你們後宮和睦操心。」
「妾身也是怕她好心做壞事才提醒了幾句,可能妾身性-子直不會說話得罪了皇后娘娘而不自知。」雲風篁神態輕鬆的一推二六五,「卻哪裡知道皇后娘娘計較到了一時半刻都等不得,非要陛下去評理?既然如此,那妾身等會兒去給皇后娘娘請罪就是了,總不能叫陛下為難呀!」
這話淳嘉半個字都不相信。
他敢篤定,只要他同意讓雲風篁去請罪,雲風篁能請罪的顧箴歇斯底里。
「朕已經說過她了,這事兒你別再管。」他警告的瞥一眼貴妃,說道,「你也是,下次不許胡鬧!」
這種級別的警告雲風篁壓根沒放在心上,笑嘻嘻的應了,又膩著他打聽顧箴今兒個是怎麼鬧的?
淳嘉起初不肯說,禁不住她再三糾纏,才稍微透露了點:「你今兒個算是將皇后氣狠了,朕才過去,她就跪下來說這皇后做不下去了,要朕立你為後算了……朕好說歹說的才讓她消停。這事兒若是叫顧家知道了,怕不要學殷衢,在前朝同朕鬧著為女兒討個公道?」
雲風篁聞言也是心頭凜然,雖然顧箴本身很好對付,但昭武伯府畢竟地位特殊,當真鬧騰起來,淳嘉不可能一點兒不讓步的。
實際上皇帝這會兒透露的消息,就是暗示她往後別太刺-激皇后了。
否則顧家發力的話,皇帝少不得要暫時委屈她來打圓場了。
……這種大家貴女真是太討厭了!
不不不,真正討厭的是她們背後的家族。
所以這個顧家什麼時候涼?!
雲風篁心中惡意連綿,面上卻兀自笑吟吟的,跟淳嘉撒嬌發嗲的保證沒有下一次。
雖然知道她這種承諾未必可信,但瞧著還是讓人舒坦的,淳嘉神情也就緩和下來,摩挲著她鬢髮說道:「顧箴為後,當初也是你的意思,朕方允了。如今她登臨後位不足一年,縱然行事有著不周密的地方,你好好兒的同她說就是了。如果她聽不進去,你來跟朕講也成,卻何必針鋒相對的叫她下不來台呢?你到底只是貴妃,同中宮這樣爭執,傳了出去,於你賢名也不利。」
雲風篁覺得皇帝太看得起自己了,她有什麼賢名?
里里外外提到她,說她聰慧的有狠毒的有福澤深厚的也有,哪裡來說她賢惠的?
那絕對瞎了眼。
再仔細想想,哦皇帝自己好像這麼講過……
貴妃乾咳一聲,正色道:「陛下放心罷,妾身是那種沒分寸的人嗎?只不過覺得皇后娘娘性-子爽朗,所以同她說話不見外了些而已。既然皇后娘娘往心裡去了,妾身以後當然不會再叫她誤會。」
皇帝並不指望貴妃跟皇后情同姊妹,只要她們願意互相妥協維持住表面上的和睦,至少不要動不動鬧起來,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所以這會兒也不計較雲風篁這話是真是假,勉勵了一番,又問了問七皇子的情況,也就回去前朝繼續處置政務。
「國朝竟是沒有男兒了嗎?」皇帝一走,雲風篁臉色就陰沉下來,暗恨道,「定北軍這許多年都在昭武伯手裡,其子既然無能,諸多部將竟然也安分守己?」
要是定北軍中山頭林立,顧氏沒有那麼大的話語權,看顧箴還能不能抬出娘家來壓人?
不過轉念一想,定北軍保的固然是國朝,首當其衝的是北面的安寧,那可是自己桑梓所在……算了,定北軍還是太平點的好吧。
雲風篁不甘心的想:來日方長,顧箴本來就不得上意,再加上這幾番的鬧騰,皇帝心裡必然厭煩,慢慢兒來吧。
她轉而開始盤算起了水患的事情,尋思著要不要讓謝無爭或者謝芾摻合進去賺點兒功勞?
雖然這兩個兄弟壓根就沒有治水賑災的經驗,但沒關係,去打打下手積累些經驗,回頭她幫忙在皇帝跟前鼓吹幾句,好歹也算一份資歷。
這麼想著她就考慮起要怎麼跟皇帝提起來了。
不幾日淳嘉正式下旨,明惠長公主加封大長公主,賜婚雲氏子云溪客。
大長公主原本是帝姑才有的待遇,他如今就給明惠加封上,自然是為了表示對先帝嫡女的格外看重。
再加上雲溪客作為望族顯宦之後,才情體貌都是滿朝文武親自見過的,比起雲安遂安兩位長公主的駙馬出挑了不止一點兩點,而且雲氏因為翼國公雲釗從開始就堅決站淳嘉的緣故,一向被認為是皇帝最信任倚重的嫡系。
將明惠大長公主下降給雲氏的子弟,可見皇帝對這個嗣妹是真心疼愛,絕無計較她生母乃是紀氏女的意思。
為此朝野上下好些人都說天子仁慈,連太皇太后也說不出什麼來。
實際上太皇太后也沒對這門婚事發表什麼意見,只專心給這嫡親孫女兒預備添妝之物。
雲氏那邊,自然歡歡喜喜的預備迎接金枝玉葉。
唯一不高興的就是明惠自己。
她在瑤玉宮裡鬧騰的非常厲害,只是如今宮闈不同從前,沒有了庶人紀晟撐腰,連外家紀氏都已然覆滅。
就算紀氏在宮裡還有些人手,也都不敢冒頭。
故此消息封鎖的嚴實,憑大長公主怎麼個折騰法,里里外外都是一片歌舞昇平,期待著帝女下降的盛大繁華。
最後還是明惠跟前的近侍看不下去,偷偷去慶慈宮求了太皇太后,請她發話勸一勸明惠:「娘娘已經不在了,如今殿下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只有您了。您說話,她才聽得進去,不然的話,婢子真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皇帝心意已決,這樣鬧,有用麼?」太皇太后輕輕嘆了口氣,到底命人將明惠召到跟前,「沒用處的事情,且折磨的只是你自己,以及真心在意你的人,你說,划得來?」
見明惠木著臉不說話,又道,「雲溪客此人尚可,配與你,也不算辱沒了你的出身。你要是實在不滿意,等下降之後一年半載的,養上幾個中意的面首,只要不是弄的滿城風雨,哀家想,皇帝也不會計較。至於雲氏,他們也不敢計較。」
「……但凡淳嘉做主的,孫女都不想成全他。」明惠低著頭,大顆大顆的眼淚掉下來,「皇祖母,難道咱們祖孫,日後當真只能看他臉色過日子?!還有母后的仇……您知道的,母后生前最遺憾的就是父皇沒有男嗣。不拘父皇哪個妃嬪生下皇嗣來,那都是為母后生的。這個道理母后會不明白?母后自己膝下無子,最期盼的就是後宮為父皇生下嗣子,怎麼可能謀害她們?!淳嘉根本就是在血口噴人!!!」
太皇太后沉默了會兒,淡淡道:「成王敗寇,自來如此。想當初,你皇祖父於奪儲之中勝出,正位東宮,你那些叔祖父伯祖父的後嗣,誰又討得了好?如咱們這樣的,雖然跟皇帝格格不入,到底還保全了地位榮華的,算很好了。這也是你們姊妹都是女孩子的緣故,再怎麼胡鬧也威脅不了淳嘉,他所以願意留著咱們當牌坊。」
見明惠伏地痛哭,也不攙扶也不勸說,任憑她哭累了,才繼續道,「生在帝王家,若不能拿得起放得下,必然過的痛苦……淳嘉能有今日,固然是紀氏選擇了他,然而也是他自己掙來的,願賭服輸,哀家不甘心,卻也沒多少怨恨。權當為你皇祖父當年的所作所為還債還了。如今你婚期已定,即將下降。自來女子出了閣就是別人家的人,往後,忘了這些紛紛擾擾,同駙馬好好兒過日子罷。」
明惠捶著地,哽咽道:「生養之恩,如何能忘?」
「那你是淳嘉的對手麼?」太皇太后不疾不徐的問,「到時候給足了淳嘉理由剷除了你,你去地下見著你母后,她會是什麼心情?」
說著徐徐吐了口氣,意興闌珊道,「哀家後悔了,當初就不該卻不過你糾纏,將你牽扯進來。」
「就算皇祖母不牽扯孫女,孫女難道會什麼都不做麼?」明惠哽咽說,「而且皇祖母說要為皇祖父還債,可淳嘉受了父皇的帝位,卻連母后都容不下!他難道不欠咱們家的麼?!」
太皇太后沉默了會兒,有些無奈道:「那你想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