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以死謝罪
2024-08-09 23:42:02
作者: 繁朵
擱在一年前,後宮尚未添人的時候,這宮裡沒人知道雲風篁,卻無人不知薛笑歌。
紀昭媛的嫡親表妹,父兄皆是紀黨高層,才貌雙全,衝著這份出身,當時宮闈里空缺的高位,就有等待她的一個。
遑論薛氏安排她進宮,還有紀氏兩位嫡女一直生不出皇嗣來,期待她生下帶著紀黨烙印的子嗣,謀劃遠大?
但世事難料,就這麼經年的光景,紀氏的皇后尚且臥病多日,昭媛更是一度被貶為御婉,最近才晉回婕妤,那還是打著給兩位皇太后祈福盡孝的名號起來的。
此刻要不是雲風篁提起來,淳嘉都已經忘了宮裡還有這麼一位薛婕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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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共也沒臨幸過幾回的廟堂對家的女兒,他當然沒什麼心疼的。
於是這事兒就這麼定了——只是,半晌後,帝妃二人正打算擺駕絢晴宮,卻有宮人趕過來急報:「陛下,賢妃娘娘,薛婕妤不好了!」
帝妃心頭一沉,厲聲責問怎麼個不好法?
就聽宮人說道:「方才薛婕妤跟前的人分別前往延福宮還有絢晴宮報信,道是他們主子從今早上就閉門不出,不許打擾。本來以為婕妤只是心緒不佳,又或者想一個人待會兒了。可剛剛一隻狸貓從後窗跑進去打翻了東西,底下人擔心那畜生野性未馴傷及婕妤,斗膽叩門請安,卻不聞婕妤之聲……」
接下來就順理成章了,他們再斗膽開了門,就看到薛婕妤已經掛在了房樑上,旁邊有著踢翻的凳子以及寫好用鎮紙壓住的遺書。
淳嘉面色不辨喜怒,沉聲問:「遺書中寫了什麼?」
「婢子不知。」宮人小心翼翼的說道,「皇后娘娘派過來的人未曾說明,只道請陛下儘快過去。」
雲風篁便道:「陛下,妾身陪您一起去?」
這是當然要去的,他們才決定扯了薛笑歌以了結此事呢,薛笑歌就沒有了,豈能輕忽?
兩人一起到了現場,此時薛笑歌已經在先到一步的紀皇后的指揮下放下來了,但寢殿裡還是亂糟糟的,桌椅翻倒,妝檯側還掉了幾支釵環。
「陛下,妾身有罪!」見著聖駕抵達,紀皇后率先迎上來,跪倒在地,含淚說道,「都是妾身疏忽大意,竟使得薛氏做出那等事情來!」
說話間從袖中取出一疊彩箋,高舉過頭,奉與淳嘉。
淳嘉瞥了眼,沒說話,雲風篁就伸手接過來,粗略一掃,對他道:「陛下,這似乎是薛婕妤的臨終之言。」
薛笑歌的臨終之言很長很長,簪花小楷密密麻麻的足足寫了五六張,非常詳細的描寫了她去歲入宮之後,本以為憑藉家世與美貌才藝,必能一舉得寵、成為淳嘉的心頭好。
結果橫刺里殺出個雲風篁,從入宮頭一天就搶走了上上下下的注意力,自那之後,同期入宮位份最高的魏橫煙,尚且鮮少得幸,更別說薛笑歌了。
她不甘心湮滅諸妃嬪之中,然而幾次三番試圖爭寵,卻都一無所獲不說,最可氣的還不是雲風篁對她的嘲笑,而是雲風篁壓根沒理會過她。
這讓薛笑歌心中的怨恨與日俱增,甚至遷怒到了貞熙淑妃頭上——因為誰都知道,雲風篁原本沒有資格名列禮聘懿旨,乃是貞熙淑妃向太皇太后力薦,方有這等造化。
薛笑歌每每獨守空房,對淑妃,對雲風篁的怨懟,就增加一分。
而去歲天子在前往綺山行宮拜見太皇太后的途中遇刺墜崖,一度生死叵測,徹底刺激了薛笑歌——她還這麼年輕,入宮不過幾個月,就要開始做寡婦了麼?!
最可怕的是她還只是個小宮嬪,根本不及晉位。
也就是說,一旦淳嘉回不去,新君登基,她只能是太嬪而不是太妃。
國朝妃嬪界限分明,太妃跟太嬪的待遇也是差距懸殊。
薛笑歌出身官宦人家,對於無子無寵的太嬪年老之後的待遇有所耳聞,故此不寒而慄。她在恐懼之中越發怨恨淑妃還有雲風篁,因為在她看來,要不是淑妃弄了雲風篁這麼個黑馬進宮,她才應該是最得淳嘉喜愛的新人!
畢竟,魏橫煙雖然初封位份最高,但在宮闈里沒有幫手;雲卿縵的嫡姐對她好呢,可雲卿縵性.子綿軟,自己就立不起來,若無雲風篁,去歲新人裡頭,誰能跟她這個才貌家世都上上之選、還有嫡親表姐傾力襄助的薛美人爭鋒?
就這樣,在極度的憤怒與害怕里,她對淑妃起了殺心!
呃,你說後來皇帝跟雲風篁歸來時淑妃還沒死,而皇帝回來之後,薛笑歌也不需要考慮以太嬪的身份去行宮等死,很沒必要謀害高位妃子?
薛笑歌在遺書里的解釋是,雖然如此但云風篁地位不減反增,讓她感到雲氏女不除,自己將永無出頭之日!
這不,趁著淑妃因貴妃小產之事被軟禁的功夫,當時還在雲風篁手底下的雲卿縵派人去看望,她收買宮人害死淑妃,試圖嫁禍雲卿縵雲風篁,以挑撥雲氏姐妹內鬥——雖然似乎沒挑撥成功,然而,她也沒暴露,故此,也就太太平平的過到了今天。
但誰知道這事兒在宮裡沒傳開,卻在宮外走漏了風聲?
聽說晁氏當眾道明淑妃之死另有緣由,薛笑歌自覺此番在劫難逃,為免下獄之後遭受拷打,也是沒辦法面對自己從高高在上的妃子一朝跌落的落差,寧可自我了斷。
遺書最後就是各種道歉,對不起太皇太后三位皇太后皇帝皇后,對不起她表姐紀暮紫,對不起自己娘家上下,對不起……嗯,也對不起貞熙淑妃以及雲風篁雲卿縵,當然還有翼國公。
要是有來生,她一定好好做人不犯錯,絕不因為別人的得寵就下毒手。
雲風篁聲情並茂的為天子讀罷,輕笑了一聲,捻了捻指尖墨色:「這臨終之言寫的可夠倉促的,墨痕未乾呢!」
怕不是你剛才從太初宮回來才開始寫的吧?
「畢竟薛氏也是聽說了晁氏在廟堂上揭發淑妃之死別有內情,這才惶恐之下心生死意。」紀皇后很是從容的說道,「要是墨痕久遠那就可疑了。」
反正淑妃之死的真兇有了,也自裁了,你懷疑也沒證據不是?
「但晁氏說,淑妃之死,乃是出自紀氏之手。」雲風篁將遺書放到桌子上,看著皇后,笑吟吟的說道,「薛婕妤雖然跟紀氏關係密切,到底不姓紀罷?而且,廟堂之事,妾身也是方才正好有事兒去前朝尋陛下,才聽到隻字片語,薛婕妤算個什麼,深居宮闈,居然就能夠對朝堂上了如指掌嗎?」
紀皇后不看她,只向淳嘉說道:「這正是妾身要與陛下請罪的緣故:薛氏為康婕妤嫡親表妹,入宮即住素榮宮,故此,康婕妤當初被貶後,心灰意冷,宮務多賴薛氏打點。而前朝有些宮人侍衛,乃是經我紀氏穿針引線,安排進去的。」
「眾所周知,康婕妤待薛氏十分親善,猶如嫡親姐妹。」
「所以薛氏以康婕妤之命,差遣諸人時,無人懷疑!」
「妾身忝為皇后,卻失之警覺,坐視姻親做下這等錯事,還請陛下責罰!」
淳嘉沉默不語。
他剛剛跟雲風篁也說好了,這回的事情讓薛笑歌頂缸。
現在紀氏先下手為強,看似迎合了他的心思,但其實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首先,如果薛笑歌乃是謀害淑妃真兇的事情,是皇帝這邊「查」出來的,主動權必然也在天子這邊,株連誰,放過誰,單這一點,就有著足夠的活動空間,用於拉攏或者震懾;
可紀氏主動交出「罪魁禍首」的話,現在能夠讓淳嘉做主的餘地,就沒多少了。
其次,紀氏因鄴國公夫人的孝期,蟄伏經年,前朝有王陵事變,後宮有晁氏敲登聞鼓,就是為了讓皇帝顧此失彼、應接不暇。
而淳嘉的打算也是差不多的,王陵事變用告慰孝宗行緩兵之計;晁氏鳴冤呢直接將之策反,倒戈一擊。
戚九麓這個定北軍校尉遇刺以及晁氏戚氏受到紀氏的脅迫誣告無辜,這是淳嘉在廟堂之上對紀氏的清算理由;而淑妃之死,則將是後宮之中,對紀氏再一輪清洗與削弱的打擊。
這兩件齊頭並進,足以拖住紀氏無暇他顧。
可紀氏如今直接捨車保帥,甩了薛笑歌這一家子出來頂缸,等若是從後宮爭鬥里脫開手腳,可以專心處置前朝之事。
而且也不止如此,由於薛笑歌這一死一認罪,上至太皇太后下至康婕妤,不需要承擔謀害淑妃的罪名,那麼……她們也能為前朝出力的。
此外還有隱秘的一點:淳嘉曾經告訴過雲風篁,淑妃之死出手的人很多,其他不說,崔琬之女崔憐夜就不清白。
但薛笑歌遺書里卻隻字不提,全部一個人攬了下來。
這是紀氏好心嗎?
不可能的。
只不過是留著崔氏的把柄,以待後用而已。
「皇后尸位素餐,放縱親眷,致薛氏謀害高位,罪大惡極,過錯極深!」良久,淳嘉終於開口,他沒看跪在地上姿態恭順的紀皇后,卻只望著外頭空空落落的庭院,語氣平淡,「茲念乃朕結髮原配,不忍苛責……著禁足三年,為淑妃祈福,以慰老臣。」
「禁足期間,宮務皆交與淑妃之妹賢妃,以及宣妃瑞妃打理。」
洛寒衣跟歐陽福履的位份是昨日就晉升回去的,本來九嬪跳級妃位,哪怕是恢復原位,也是一件大喜事,值得設宴慶賀。
但如今這眼接骨上,沒人當回事。
就是她們自己,也實在不覺得這有什麼可大肆操辦的。
「陛下。」紀皇后極乖巧,沒有任何的反對,磕頭領命,可就在這時候,雲風篁忽然開口,提議道,「皇后固然有過,然而康婕妤豈是無辜?歸根到底,是康婕妤不察,才使得薛氏有這可趁之機!」
「只是康婕妤正在為兩位太后娘娘祈福,且是兩位皇子的生母,總不能太過責罰,免得以後皇子大了,面上不好看。」
「不若貶斥其娘家父母的教女無方,如何?」
淳嘉側頭看她,眼中有著微弱的笑意:「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