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今夜月色真美
2024-08-09 23:21:49
作者: 繁朵
皇帝這一撲不僅讓雲風篁逃開的打算落了空,倉促之中更是整個人的分量都壓到了她身上——他原本身量頎長,正值青春又長年習武以至於身上沒有半分贅肉,衣袍整齊時看不出來壯碩,實則肌理緊實,塊壘分明,分量著實不輕。
此刻連撲帶撞,越發勢大,雲風篁猝不及防之下不禁痛呼出聲,只覺得骨頭都要斷了,想也不想反手去推。
然而全力一推皇帝非但紋絲不動,還反過來按住她雙手,眯著眼,居高臨下俯瞰她,森然說道:「不是理直氣壯的數落朕麼?又怕什麼?跑什麼?」
雲風篁動彈不得,卻絲毫不肯弱了氣勢,聞言冷笑:「三州災民何嘗不委屈不憤懣?不也一樣逃荒的逃荒、叛亂的叛亂?天不給人活路,人還不能有貪生之念了?!」
「……」淳嘉久久的凝望著她,眼神仿佛要將她拆吃入腹,最終卻忽然鬆開她,起了身,一面整理著自己的衣襟袍袖,一面淡淡說著,「愛妃真是膽大妄為又伶牙俐齒,雲氏這回栽的不冤。」
雲風篁沒動,依舊保持著俯趴的姿勢,還順勢半翻了個身,支頤回眸,輕笑道:「這麼說陛下不打算處置妾身了?」
「朕膝下空虛,這幾年上至太皇太后、三位母后,下至臣民宮人,不拘心裡怎麼想的,無人不擺出重視皇嗣的姿態來。」淳嘉帝面無表情的說道,「尤其貴妃位高,此番小產的又是成了形的男嗣……鄭氏本就理直氣壯,再加上你剛才的火上澆油,已成定局。處置了你也無濟於事,何必多此一舉?」
「但可以出口氣啊。」雲風篁掩嘴笑,慢條斯理的坐起身,她在開宴前換了一身宮裝,此刻穿著黑色暗繡纏枝牡丹紋對襟寬袖短襦,胸口露一抹石榴紅底繡戲水鴛鴦的訶子,黑紅都是極為濃烈的顏色,於燈下望去愈顯肌膚白膩嬌嫩,瑩然生輝,宛若羊脂美玉。
因著年少的緣故這妃子素來不愛濃妝艷抹,但許是片刻前的發作過於激動,此刻眼尾尚且殘存著一抹緋紅,星眸流轉之際,別有一種天真裡帶著肆意的嬌嬈。
不同於半晌前鹿芩台當眾跪求時的清純無辜,透著股兒妖韶誘惑的味道,用軟軟甜甜的語調,笑嘻嘻的說著,「不是麼?」
「你想死麼?」皇帝低頭看著她,片刻,驀然道,「看來你真是恨極了雲氏……卻不知道是因為他們安排你入斛珠宮做寶林,還是拆散了你跟戚九麓再續前緣?」
雲風篁一撐氍毹,借力起身,墨綠底點綴茉莉花十二幅羅裙隨之收束,望去仿佛一池碧沉沉的潭水隨她動作轉動,裙擺里暗藏的金絲線在暗影里一點點的折射著燭火,叫人想起這時節樹蔭下的水面泛著的粼粼波光。
而她是立在波光里的詭秘的精怪,看似姣麗嫵媚,實則禍心暗藏,掩嘴輕笑:「對陛下來說,登基這八年,前朝後宮,最讓陛下意難平的,是天子之名名存實亡呢,還是未能與袁楝娘一生一世一雙人?」
皇帝頓時沉默,暗暗反思自己做什麼要跟她囉嗦?
「時辰不早了。」片刻後,皇帝再次開口,「叫人進來收拾下,咱們去安置罷。」
雲風篁似笑非笑的表情瞬間凝滯:「……什麼?」
皇帝看著她,平靜道:「該安置了,走罷。」
「陛下今晚臨幸誰?」雲風篁噎了下,旋即微笑問,「伊御婉已然有喜,怕是不適合伺候陛下,不過曲奉衣她們……」
「朕沒點名,自然是臨幸你。」皇帝打斷她的話,冷笑一聲,低頭湊到她耳畔,淡聲道,「畢竟愛妃方才反覆強調朕不希望楝娘之外的妃嬪誕育皇嗣……如今怎麼就蠢笨起來了?」
雲風篁抿著嘴,有短暫的僵硬,這才輕笑出聲:「妾身方才失態,只道要被陛下厭棄了,誰想陛下這般寬厚,倒顯得妾身無理取鬧似的……陛下稍待,妾身這就去安排。」
她轉過身,指甲就狠狠掐入掌心:她方才一番發作看似理直氣壯悲憤萬分,但實際上,她跟皇帝並非平等,以下犯上,如他們這種生來呼奴使婢的人,最忌諱的便是這等事!
無論性情再溫和,遇見了,也難免會生出本能的厭煩與敵意。
遑論皇帝這些年來做傀儡也不是自己願意,尋常人,哪怕是比較有城府的人,聽了那番指責,興許會暗生羞慚愧疚,但更多的,必然是憤怒!
畢竟皇帝生而為王子,繼而為藩王,十五即踐祚……如雲風篁所言,他就算被架空,過的也是所到之處無人不俯首叩拜的日子。
憑什麼讓雲風篁這個一而再再而三跟他作對、三番兩次針對他青梅、礙於形勢才投靠他卻跟腳又壞他大事的妃子,指著鼻子破口大罵?!
在雲風篁的預想里,皇帝忍無可忍暴起發作,如剛才那樣動手,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可她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甚至還要留下來臨幸她?!
換了雲風篁是皇帝,就算能夠及時止住怒火,做出理智的決定,也是肯定沒心情再留在蘭舟夜雨閣了,甚至接下來幾天都不想看到絢晴宮的人。
畢竟,剛才那些話……可不是一般的誅心啊!
「究竟做了八年烏龜,果然城府深沉。」雲風篁咬了咬唇,暗自冷哼,「只是也不知道他如今是故作姿態,還是……還有後手,仍可如願以償?」
她出去喚了宮人過來吩咐她們收拾殘局,又問宮嬪們的飯食可曾送過去了?
熙樂低聲道:「剛才就送過去了,伊御婉那份,是婢子親自動手,親自送到御婉手裡的,中間不曾讓任何人沾手。」
「你辦事本宮素來放心。」雲風篁點點頭,讚許了一句,遂道,「陛下今晚留下來,你叫人去預備罷。」
熙樂呆了呆,才道:「是。」
看這主子的目光卻是越發的敬畏起來,畢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帝來的時候何等震怒,大家都以為雲風篁今晚怎麼也要狼狽一番了,結果這會兒竟然要留宿?
也不知道這主子是怎麼擺平皇帝的?
熙樂好奇卻不敢打探,見雲風篁沒其他吩咐的,福了福就下去了。
雲風篁則入內請皇帝一起上樓,她接了宮裡人過來一起住,都安排在一樓二樓,最高的三樓當然是整層都留給了自己。
如今外頭暑氣正盛,山間卻風涼,此夜雖非滿月,然而月色極好。清潤如銀,凜冽似霜。靜靜當空流照下來,從蘭舟夜雨閣的窗欞之間望出去,滿地皎潔,說不出來的寧謐美好,不帶半點兒人世繁雜。
夜風吹來,托舉衣袂,飄飄然幾欲歸去,叫人恍惚間不知今日是何夕。
可惜了,身邊這人簡直糟蹋了如此良辰美景……帝妃看著,下意識的對望一眼,心中均是如此想。
雲風篁只道皇帝忍著厭煩留下來,多半是覺得夜深人靜的不想折騰,將就住一晚上就是。
然而兩人相敬如冰的寬衣解帶,上了榻,她還半跪著去解金鉤里的帳子,才解了一半,他卻已壓了上來……
皇帝年輕,又懂得節制,不是那種沉迷美色早早虧空了身體的天子,因著人前溫文爾雅寬厚純孝的人設,平素床笫之間也算體貼,但惹惱了也會給妃子些苦頭吃——其他妃嬪遇見這種情況怎麼處置不知道,反正雲風篁上次將他撓的也不輕。
今晚她只道又要來一回,甚至有些懊惱在小鎮上梳洗時將指甲給剪了,怕是不能夠讓他比上回傷的更重。
然而皇帝目光凌厲如刀鋒,動作也算不得溫柔,卻亦不曾故意折磨她,榻搖帳晃的激烈里,他周身縈繞著一種深沉又壓抑的情緒。
複雜難言,似靜水深流。
溫存之後召宮人進來服侍了一番,兩人重新躺下,雲風篁因著這一日的折騰,很快就睡了過去。
只是因著吃藥的緣故她白晝已經小睡過,此刻睡了沒多久就又醒來。
醒來的時候發現皇帝還沒睡著,他睜著眼睛,從雲風篁方才沒來得及掛好的帳子裡,沉默的凝望著窗外。
從雲風篁的角度看去,他側臉的輪廓十分硬朗,窗外月色盈盈似雪光,他眉宇間的冷意倒比月色還要寒涼幾分。
長睫下的眸子亮若妖鬼,卻無悲無喜。
不是看破浮生坐忘塵寰的那種淡然,而是悲愴到極點後對於外界已然麻木的無動於衷。
有那麼一瞬間雲風篁甚至疑心皇帝在暗自啜泣。
他其實沒有流淚,卻教人仿佛聽見了他心底的嚎啕慟哭。
……很艱難吧?
雲風篁擔心自己的注視會讓他察覺到,重又合上眼,下意識的握緊了拳,心道:幼年喪父,旋即送走了親祖母,雖得嫡母扶持繼承王爵,卻因為只是庶子,註定要比其他藩王戰戰兢兢,以免被朝廷尋著藉口貶去爵位……
突兀的被選為孝宗嗣子,倉促拜別了扶陽王一脈的宗祠,與青梅之間原本兩小無猜的情誼更是自此生出裂紋,永難復原。
千里迢迢攜老扶幼入帝京,等待他的除了那張位子,還有半步皇太弟的族叔、三代掌鳳印權傾朝野的紀氏、手握禁軍的驃騎大將軍、掌握士林魁首自認為天下請命卻視皇權衰落為未見的崔琬,前朝後宮,豺狼虎豹環伺,唯一表示出支持的,只有一個翼國公。
可這個保皇派勢單力薄不說,刁蠻的青梅還跟腳謀害人家嫡長女露陷……
有著高貴出身的后妃心思各異,總之沒有一個真心實意對他。青梅雖然痴心,卻一個勁的拖後腿不說,還要他時時刻刻的安慰與寬解……而他還有養母生母跟年幼的同父異母妹妹需要照顧。
成親八年了子嗣們陸陸續續的小產,膝下始終空虛。
原因心知肚明,卻連提都不敢提。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骨血,期待的與不期待的,成形的與還沒成形的,於一個個陰謀陽謀,於他蟄伏之際的軟弱無力中,漸次離去。
巍峨的宮城裡里外外都是人,忠心於皇帝的卻屈指可數,而且還不時的面臨著紀氏的打壓與謀害。
忍了又忍重頭再忍,他終於抓住機會爭取到一線生機,可卻仍舊,來日方長——
未來不可知,也許他最終能夠振興公襄氏,真正御極宇內乾綱獨斷。
也許他中途失敗,身敗名裂……
而外人有幾個知道他這中間的忍辱負重與艱辛?
又有幾個能夠體諒他這番辛酸疲憊,戰戰兢兢?!
雲風篁不禁想到自己來北地的那一路,尤其是在孔雀坡趕走戚九麓之後……那種錐心的痛楚,撕心裂肺也不能形容。
為什麼要承擔不是自己的錯的後果呢?
為什麼這世間如此不公平呢?
為什麼作惡的心想事成、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家破人亡呢?
為什麼……
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何時竟握住了皇帝的手。
他的手冷的像冰,沒有一絲兒熱氣。
而她的手也是。
「……」雲風篁沉默了下,若無其事的放開了,還翻了個身,用背對著他。
這只是一時失態而已,她冷漠的想,她是不會同情這個人的——皇帝再辛酸艱難,總比她強的多,她同情自己都來不及!
更何況這位天子若是大功告成,想必也是她被碎屍萬段之際。
她可沒有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成全一位明君傳奇的興趣。
正思索間,身後皇帝仿佛也回了神,一陣窸窣的動靜後,他輕輕的嘆了口氣。
雲風篁忍住翻過去觀察他神情,甚至旁敲側擊幾句的衝動,強迫自己入睡。
……起來的時候身邊已經沒了人,被喊進來伺候的熙樂小聲告訴她:「陛下是早上走的,臨走之前吩咐婢子們別打擾了您……」
雲風篁「嗯」了一聲問:「他可說去什麼地方?」
熙樂說道:「陛下沒說,但……」
她沉吟了下才說,「陛下說娘娘這些日子受了不少虧損,讓您留在蘭舟夜雨閣里好生養著,等養好了再出去。」
這就是說昨兒個在鹿芩台的禁足令,到底還是要執行的?
雲風篁冷笑了下,略作思索,就讓熙樂:「先伺候本宮梳妝用膳,等會兒將雲容華請過來……對了,雲容華呢?」
她因為壓根沒把自己當雲氏女——不然之前也不會差點遺漏了她的功勞可以被雲氏拿去抵罪這一點——連帶著對雲氏姐妹也不是很上心。
固然之前打算扳倒淑妃、收養雲卿縵的子嗣,裹挾翼國公府,但……這不計劃沒有變化快,皇帝動作太迅速,以至於她目前只能先謀取伊杏恩的子嗣再說?
結果昨兒個收攏宮裡人的時候,光顧著關心伊杏恩的肚子,竟忘記雲卿縵壓根沒到場了!
此刻不禁微微皺眉,「雲容華現在在哪裡?昨兒個為何沒來見本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