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星月夜

  當初，阿月是在集市上遇見趙客的。

  她那時才十歲，又因為是女孩子，所以幹不了重活，但是她也主動負擔起家裡的事務來。

  比如說……買菜。

  邊城的集市有許多肉攤，畢竟，這裡幾乎種不了田，整個城鎮的水源全憑城外的那片綠洲吊著，農業發展不起來，只有畜牧業還在勉強為繼。

  第一次買菜的她，很窘迫。

  她並不是一名善於交流的人，家裡更是只有弟弟和父親，父親耳朵不行，交流費勁，導致了在幼年，她與人的交流幾乎為無。

  所以，站在集市上時，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對於名初次來集市的人，她不知曉哪家肉攤的肉更好，屠戶更良心，如果阿月外向一點，或許已經憑藉人畜無害的外表，找到幾名善良的路人問到話了，可是阿月不是這種性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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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導致了她迷迷糊糊地走到了一家肉攤。

  這肉攤的地理位置不錯，處於集市的正中央，從周圍的樣子來看，這攤主似乎人緣不錯，能令一些老屠戶們都自願將最好的位置讓出來。

  「攤主？」

  阿月竭力地昂起頭，仿佛小鴨子一樣。

  她的視線里，只能看見攤主一點點的頭。

  「買肉？」

  站在攤後的少年立馬站在了板凳上，露出了大半張臉。

  他的個子不高，也是昂起頭去看人。

  年歲和我差不多大？

  阿月一愣。

  眼前這攤主面色稚嫩，但是眼神卻一點都不像孩童。

  這么小，就出來忙活生計了？

  總歸是同齡人的緣故，阿月的緊張感散去了一點。

  「是。」

  「買什麼肉？」

  少年指了指自己的招牌，上面寫著「專賣牛羊豬三獸」，這是他請邊城少有的讀書人替他寫的，為了這招牌，他還送了對方三斤好肉。

  「兩斤牛肉，剁好，切成片。」

  「好，稍等。」

  少年的刀動了，這把刀一直放在桌上，可當少年握住時，阿月才注意到。

  這是一把筆直的刀。

  這樣的刀，不管怎麼看，都與正常屠戶所用的刀相差甚遠。

  這也能用來切肉？

  阿月思維發散的片刻，肉便被切好了。

  兩斤，不多不少，每一片都極為均勻，顯然是有著良好的刀工。

  阿月笑道：「你切的很不錯，出攤多久了？」

  少年道：「沒幾個月。」

  阿月道：「你父母呢？」

  少年愣了愣，道：「我沒有父母。」

  原來是孤兒。

  阿月心不知為何揪了起來，她從少年眼裡看出了點孤獨。

  這種孤獨，她也經常會有，所以她很敏感。

  阿月吐了口氣，道：「你叫什麼？」

  少年不假思索道：「趙客，你呢？」

  「阿月，我其實姓呂，但是我是女人，不入籍。」

  入籍？

  無論是江南，還是邊漠，都沒有女人不入籍的規矩。

  嫁人前，隨父姓，嫁人後，隨夫姓。

  自古以來，皆是如此。

  只有那種買來的丫鬟婢女，才不會給予姓氏。

  趙客一愣，但卻沒有指出來。

  他只是點了點頭。

  光陰荏苒，十年過去。

  阿月低下頭，看著那還在尋找她的二人，臉色沉了下來。

  這不是生氣，也不是憤怒，只是純粹的噁心。

  姓氏，從來都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東西。

  甚至很多時候，都比名字更為重要。

  她聽聞，東瀛海島，便是將姓氏視為一切，一個人出身，若是沒有好的姓，就不被貴族們認同，終生只能是賤民，是低人一等的下等人。

  有時候，她羨慕趙客。

  因為他有姓。

  而她卻沒有。

  「我真的是父親的親女兒嗎？」

  阿月晃了晃頭，覺得頭更疼了。

  孤獨之感開始從心裡泛起，這使得她的頭髮與銀色越來越像，仿佛就是月光傾瀉的顏色。

  她有點懂了為何這些年，與趙客走得那麼近。

  她原以為這是男女之情，是到了年歲，就會萌發的情愫。

  可是。

  這一刻，她卻醒悟了。

  或許，她對趙客的感情里有部分的關懷，有一些在別人眼裡覺得有貓膩的行為，但是更多時候，她對趙客都是一種共鳴。

  情感上的共鳴。

  孤獨、寂寞以及恍若不存於世。

  阿月不明白當年趙客來到邊城時，為何是這麼情緒，但她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

  「我是撿來的。」

  嘆了口氣，阿月眼裡的銀色也越來越濃。

  這波動，當即令下方尋找的二人仰起了頭。

  「她在那裡！」

  魂元大喝，他臉色驟變。

  對於阿月，在呂鳳仙的陳述里，他漸漸明白了對方是誰。

  她是樞紐，是邊城之所以如此特殊的封印。

  樞紐有靈，能化作人形，這種事，魂元從未聽聞，這比他對於樞紐不在地下，而在天上的想法更加駭人。

  「妖，她是妖。」

  妖是邪魔與人媾和之後代，但也有部分是天生地養，與尋常的妖不同，他們就是誌異小說里常常出現的能吸納天地精華的妖。

  天妖！

  天生萬物，人有神智，其餘雖然不及人，但日積月累，經受時光洗禮，總會有那麼一兩隻超脫出來。

  阿月，就是其中一種。

  她是由這地的氣運成妖，是天上的月星成妖！

  「制服她。」

  面對魂元的大吼，呂鳳仙也是回過神來。

  經歷了短暫的猶豫，他便出了手。

  主人的命令，勝於一切，這是天殘地缺自創始以來的唯一宗旨。

  聾劍客一出手，劍光便如同燦爛的星光，不經意間就抵達了阿月面前。

  這一劍，至少有六品的火候！

  誰能想到，這偏遠的邊城，竟然蝸居著一名意境強者！

  要知曉，六品就已經是落英山莊這類的巨頭一流！

  到達這般境界的人，激昂的心氣不會甘願埋藏自己，若是願意埋藏自己，就絕不可能抵達意境。

  但呂鳳仙竟是其中的異數。

  魂元眯起了眼，見著那星光成劍，已然放下了心。

  這種劍，雖然不及胡樓蘭，但也有其四五成火候，能輕鬆勝李麻子這種武者。

  劍芒已至，阿月嘆了口氣。

  她的嘆息仿佛化作了秋季黑夜裡的哀詠，只是一口氣，，眼前的劍光便化作了斑斑星光。

  於月而言，星光不過是丁點光芒，若非月亮寧靜，不似太陽，早就將四周的黑暗用它自己的光去填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