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梟雄心性

  江浩然行走於街上，牽著他那匹視若珍寶的白馬。

  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糟透了。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為何牽著自己的馬就出來了，但是心頭的鬱結使得他如同溺水的人，很想升到水面之上，吸上一口空氣。

  自己的父親，原來是亡於太公之手。

  江浩然覺得自己不僅糟透了，而且蠢透了，他過去只以為自己的父親是英年早逝，可自太公告訴自己這結束龍馬刀因果的法子之後，他又來到祠堂里，看著其上的牌位，心裡忽的萌生了這可怕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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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這自上古流傳至今的江家，究竟有多少人，是死於外面強敵之手，又有多少人，是為了族內最頂尖的那幾人犧牲了性命。

  太公可是說過，只要是人，都是會失手的。

  那太公呢？

  他也一定失過手吧。

  江浩然不敢想，也不願想。

  他的身形有些落拓，形容更是枯槁，他似半日內就老了十餘歲。

  最終，他終於踏進了昨夜他趕到的驛內。

  而其中，裡面的房屋仍然亮著一點火光。

  江浩然提起了最後的勇氣，走進了這間屋子。

  「太公。」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浩然。」蓑衣老者仍舊如昨夜一般，絲毫未變。

  秋風吹進屋內，將江浩然寬大的衣袖捲起。

  江浩然跪倒在地，盯著地面，失神道：「太公，孩兒很迷茫。」

  蓑衣老者道：「因為流兒？」

  江浩然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插進了一把刀，痛苦道：「是。」

  蓑衣老者深深地看著江浩然，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每個江家高手都會遇到這種情形，你無須如此，你對流兒的確疼愛，但是你還是出手了，你是瞧出了他的將來？」

  江浩然涕流滿面，道：「流兒是我的獨子，根骨奇佳，所以我一直想把他當作江家未來的家主培育，但是他的確不是當家主的材料，他的心性，他的城府，都無法與那些真正的梟雄們相較，他無法使我們江家輝煌！」

  「這便是了，流兒的資質我也測過，根骨遠超常人，就算放在江家歷代家主里也是數一數二，但是，天生萬物，賜給一個人這種根骨的同時，也往往會收走一些東西。」

  蓑衣老者輕嘆，「根骨再高又如何，心性不足，最終只能是在七品徘徊，無法寸進，天下四極其中二派的掌門，據說也只是中上之資，若非福緣深厚，與公孫止是為兄弟，受了不少好處和教導，又悟性不差，如何能到達如今這種地步。」

  流兒的根骨頂尖，但悟性顯然是極差的，任何悟性強的人，在少時，都會體現出與常人的不同，有的另類獨行，有的早熟，談吐不俗，至於福緣這方面，有時比悟性更加虛無縹緲，但是流兒的福緣顯然是不好的，他自鏡花村之後，便接連受挫，一敗再敗。

  江浩然擦了擦眼角的淚痕，仰起頭，看向老者，「太公，你當年也痛苦過嗎？」

  蓑衣老者不假思索道：「痛苦過。」

  江浩然道：「孩兒明白，是我太軟弱了。」

  蓑衣老者道：「作為家主，你必須堅強。」

  江浩然點頭，從地上站了起來，道：「那太公，你曾說過的待我武功盡復之後，便告訴我一件事。」

  蓑衣老者側過頭，望著屋外的黑暗，道：「是殺手樓的邀約，他們想要我們替他們做事。」

  殺手樓？

  江浩然微微一愣。

  蓑衣老者將一切娓娓道來，良久，他咳了咳，「浩然你先退下吧，我乏了，這次合作你回去細細琢磨，我已經老了，無法再思索其中的深意，江家是你的江家，全權由你負責。」

  「是。」

  江浩然深深一躬，倒退而去，臨行前，將門帶上。

  他被黑暗徹底吞沒。

  而蓑衣老者咳嗽的更加厲害起來。

  「出來吧，小唐。」

  屋內的角落，唐總管緩緩走了出來，他竟一直待在屋內角落的黑暗中，無聲無息，甚至連江浩然都無法察覺！

  唐總管走出，看著搖晃燈焰照耀下，面部忽亮忽暗的江太公。

  唐總管道：「老主人，你為何要欺瞞主人？」

  江太公道：「欺瞞，這算欺瞞？」

  唐總管道：「老主人你確實為了彌補那次的失手，殺了主人的父親，但是……這不可相提而論。」

  江太公道：「都差不多。」

  唐總管失聲道：「當時明明是老主人你失手了，就想藉此退隱江湖，可是江家正處危難之際，主人的父親自願獻身……」

  江太公喝道：「好了，不要說了。」

  唐總管自知失言，連忙低下了頭，但還是道：「老主人，你為何要這麼對主人說？」

  江太公道：「他比我狠，比這天下中的大多數人都要狠。」

  唐總管低聲道：「但他也很虛偽。」

  對於這話，江太公不置可否，「小唐，你是我最親信之人，江家已不復過去的榮光。」

  唐總管激動道：「老主人，我已經服侍了江家四代人，自然是對江家忠心耿耿。」

  江太公笑了，欣慰地笑了，眼前這也已經頭髮花白的老人，是他還能記起過去時光的唯一之人，「我不懷疑你的忠心，若一個人能花上大半的時光，只為對江家不軌，那老夫也認了，咳咳……」

  唐總管失聲道：「老主人！」

  江太公伸出手，示意唐總管無須驚動，「小唐，我太老了，即將就要老死了，江家的未來是浩然這孩子的，所以我走後，你仍要好好地提點他。」

  唐總管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江太公接連的咳嗽，導致臉部有些發白，「浩然是虛偽，他殺了流兒，卻在我這裡哭了一陣便沒了痛意，而後更是為了殺手樓的邀約，面紅耳赤。

  咳咳……小唐你見著了，他是一個很貪很貪的人，他覬覦水月洞天裡的傳承，所以甚至能放棄自己的孩子，但是，你也能看出他的潛力來。」

  唐總管點了點頭，心裡一寒，一名能說放棄就放棄自己孩子的人，一名過往對孩子視若珍寶的人，卻能轉瞬為了武功，為了名利地位，將過去放棄。

  這樣的人，很可怕，因為他不是純粹的虛偽，或許，他是對江流有著濃濃的感情，但是他卻能決然捨棄。

  這是一個有著梟雄心性的人。

  唐總管能看出來，江太公自然更能看出來。

  江太公眼裡閃過一抹追憶，道：「你隨我經歷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二十年前白馬驛被打壓，無數比我強的高手，我的兄弟，我的叔父，他們全部都死於了那恐怖的女子之手，只有我活了下來，因為我足夠能忍，足夠能熬，咳咳……」

  「老主人你慢點。」唐總管連忙拍了拍江太公的後背。

  「不能慢了，真的不能慢了……那女子快飛升了，但終究不知道何時會走，我怕是熬不到她走的那一日了。」

  江太公因為咳嗽太劇烈，導致面色詭異地紅潤起來。

  這是迴光返照的紅潤。

  江太公欣慰道：「我在浩然身上，看見了我那些兄弟的影子，他註定會帶領白馬驛重歸輝煌，我答應了殺手樓，我們會去伏殺那位。」

  唐總管駭然道：「老主人，這風險是否太大了些。」

  「大，當然大！

  甚至可以說，我已經將白馬驛的所有家當全部壓了上去，至於李麻子那邊，也會如此，他脾氣暴烈，所修拳術也是至剛至強，自然不會忍受被壓服，屆時我們三位意境強者而上，女子尚在天的另一邊，那人又該如何逃生？」

  江太公的眼裡爆射出了光芒。

  唐總管連忙垂頭，手心沁汗，他明白，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賭局，只有一年大限便至的江太公，已經瘋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