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冥海之龍

  趙客動了真火。

  硃砂的血能救人，但不配救這樣的人。

  那些十二連環塢弟子的心思，是齷齪的；

  那些無勢力江湖人士的心思，是多疑的。

  在這互相鬥爭，只為爭奪資格的殺戮之地，一個人出來，不求回報地向他們這些傷患伸出援助之手，其餘人懷疑趙客的動機，似乎也無可厚非。

  這是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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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客很明白，非常的明白。

  但他真的累了，這不間斷的戰鬥，壓抑著體內的黑氣，已經使得他精疲力竭。

  罷了。

  要走的，就走吧，但走了，就別再回來。

  趙客懶得去勾心鬥角，他是去救人，而不是覺得這些人有利可圖，被救之人若是不領情，他又何必動口舌。

  「我們走。」先是一堆人站起，走出藥鋪。

  隨後零星的有幾個人，也遲疑地起身，臨走前對趙客鞠了一躬，也一併走了。

  人總是從眾的，可越面對關乎自身的福祉，卻表現得越是盲目。

  「抱歉。」又是一人捂著腰間的傷口，也顫顫巍巍地離去。

  趙客默默地目送這些人離去之後，轉過身，發覺藥堂里還有二十多人，冰冷的心還是生出了點暖意。

  「多謝各位對我等的信任。」

  「閣下言重了，我們都是見過你出手，你要是想對我們出手，又何須這種手段。」

  「咳……那些人大難不死，卻被有心人幾句話勾動了心神，在外面死了也是他們自己活該。」

  趙客欣慰地笑了笑，他看了硃砂一眼，硃砂對他點了點頭。

  「這些藥是我們已經泡製好了的，各位若是信我，服下，便可無恙。」

  「閣下何必又說這樣的話，我們的命本就是閣下撿來的。」

  硃砂的血混入其餘藥材，加上清水煎熬，已經足足泡了幾十人的份。

  幾乎每個人都分到了一碗湯藥。

  湯藥表面有淡淡紅色，聞之不是尋常刺鼻的藥味，反而有一股馨香，入口潤滑，「咕嚕嚕」喝下一碗，所有人都臉色紅潤了幾分。

  齊四驚訝道：「這是什麼藥，竟然有如此奇效。」

  平凡也有些瞠目結舌，他的傷勢多是淺淺的劍傷，喝完一碗，卻是覺得那些小傷都在飛速的結痂，皮膚有些酥癢。

  他不禁伸出手，撓了撓，卻是抓下了一把痂皮。

  「這……」平凡瞪大了眼珠子。

  眾人服下，也都是身體暖洋洋。

  有一人更是興奮地跳了起來，大喊道：「我曾中了那千毒郎君的蛇毒，七七四十九日必須要服下他的解藥才能活命，如今卻是連那蛇毒都徹底消散了！」

  這人趙客曾注意過，臉色頗黑，原來是身懷劇毒，黑氣蔓延到了面部。

  趙客鬆了口氣，如此看來，硃砂的血果真有奇效。

  他笑道：「各位的傷勢，用此藥之後，多至幾日，少到一日就可以完全痊癒。」

  體內的經脈開始自發地湧出一股熱流，繞著經脈運行一周，所有人抖落出不少熱汗之後，只覺得身子也輕靈了一些。

  眾人這才紛紛下跪，已然徹底信任趙客。

  「多謝閣下救命之恩，我們無以為報，願意替閣下行走。」

  「這就不必了，各位能由死向生，是個人的造化。」

  趙客看向硃砂，發覺硃砂對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禁苦笑。

  他明白硃砂的意思。

  如今他有恩於這些江湖人士，而他們也對自己頗為敬重，未嘗不可收入太吾閣，成為他趙客未來的親信。

  女子離去前，為趙客留下了殘兵一支，但女子註定是要走的，他也總得要培養自己的勢力，而這些江湖人士，能在這血霧中活下來，便意味著幾乎都是入了品級的高手。

  這麼多的高手，就連十二連環塢這種等級的勢力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吞下去。

  但是。

  趙客終究還是習慣了一個人的日子。

  他在接受女子託付太吾閣時，也是這樣，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長街上肢體橫飛，血肉四濺。

  那部分走出來的江湖人士們見到這噩夢般的場景，胃內有酸意蔓延，心理差的已經有人倚著牆壁開始嘔吐。

  在血霧裡較量時，他們見不著，也感受不到，但等霧氣散去之後，他們卻才見到了自己之前所處的是何種恐怖的絞肉場。

  這些江湖人士們面色不佳，可另一群門派弟子卻並非如此。

  他們走到最前面，氣高志揚，大步而前。

  眼前的確是地獄，但很快他們就能邁向天堂。

  收服這群無門無派卻又武功高強的江湖人士，便意味著門派會嘉獎他們，加上方英傑之死，十二連環塢的青年才俊損失慘重，他們或許就能得到派內資源的傾斜，成為下一個方英傑。

  隊尾，一名虬髯大漢急匆匆地跑來，到了前列。

  大漢慌張道：「十二連環塢的才俊們，我們無門派的兄弟已經有人撐不住了，他們傷勢本就嚴重，加上繼續跋涉，有人已經由於失血過多，倒下了。」

  「無妨，長街盡頭還有一間藥堂，我們去那裡為大家醫治。」

  「可他們真的撐不住了……」

  「我說，如果你們不願意走下去，就回去。」

  虬髯大漢跺了跺腳，心裡憤慨。

  之前，這群門派弟子對於他們噓寒問暖，加上許諾幫派名額，所以他們視之為拯救他們的恩人，可走出藥堂之後，他們就似是換了副面孔。

  「可我們已經和你們出來了，再回去，那些人又怎麼會再接納我們？」

  「你也明白。」

  「你！」

  「我什麼我，我們本就是新隊伍，而你一句話就想要動搖隊伍的軍心，你又是何居心！」

  虬髯大漢怒目圓睜，但又想到自己的弟兄已然快要斷氣，也顧不得爭辯。

  他當即後退，想要帶著自己弟兄離去。

  他想要試一試，如果回去，對方是否還會接納他。

  「站住，我們讓你走了？」頓時，七八柄長劍搭在了大漢的脖頸之上。

  「你們要幹什麼？」大漢驚恐道。

  「幹什麼？你挑撥軍心，我們還想問問你幹什麼！」

  幾名淺藍色衣裳的幫派弟子譏誚一笑，他們又怎會放任有人從自己隊伍里分離出去。

  「好……好，我算是看清你們真面目了，到時候我獲得論劍資格之後，定然不與你們十二連環塢為列！」

  「你覺得還有機會？」

  劍鋒上微微用力，虬髯大漢的脖子上便劃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伴隨著魔鬼般的笑聲，大漢只覺眼前變得前所未有的模糊，他失去平衡，躺倒在了地上。

  恨，我好恨！

  大漢心裡悲鳴，他不禁想著，如果自己沒有出來，或許還能保住自己和弟兄們的命。

  砰！

  他的後腦勺接觸到了冰冷的青石板，但他已經感知不到任何疼痛。

  他望著天，模糊的視線里，仿佛見著了一條黑色的巨龍。

  大漢瞪大了眼睛，想要說話，但發現自己的喉嚨正在不斷冒著血水，聲音在受傷處化作了一道難聽尖利的嘶叫。

  他的掙扎，放在一群幫派弟子眼裡，就如同死前的玩笑。

  一人譏笑道：「他真好笑，死了還能掙扎這麼久。」

  大漢如同死魚吐出的眼珠子，不斷翻騰的身子，就好像被巨浪衝到案上的水魚。

  「等一等，他好像在說些什麼。」

  有人皺眉，伏地去傾聽那大漢要說些什麼。

  「龍……龍……」

  龍？

  世上怎麼會有龍？

  那已經是上古時代，仙道繁盛時才有的生靈，在如今，早已經銷聲匿跡。

  這人笑了笑，只覺得大漢是因為要死了，在意識模糊時見著了幻象。

  這人嗤笑道：「你們聽聽，他在說他看見了龍。」

  可沒有人回應他。

  「喂，我知道我這笑話不好笑，但你麼至少也給我點面子，好嗎？」

  這人有點生氣，他因為俯身，導致視野有點狹窄，只能見著其餘人的雙腿。

  他們的腿還圍在他的周圍。

  「餵。」

  這人對沒人回應他有些不滿，於是他站了起來。

  然後他臉上感受到了一抹熱乎乎的軟體，這軟體上還有著濃濃的血腥味。

  他心跳快了幾分。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當即渾身如遭電擊，臉色變成了黃色，如同死了一般。

  腥臭味的液體，從他下半身流到地面。

  他的四周的確還有一連串的腿，但也只剩下腿。

  他這時站起來，就好像盛開的花朵，中間伸出了細長的花蕊。

  一隻至少有看家護院的石獅子一般大小的瞳孔注視著他，眼裡帶著些許好奇。

  「龍……」

  黑龍舔了舔嘴唇，吐出了一連串的淺藍色布條。

  衣裳，它是不吃的。

  但人的上半身，它剛剛覺得味道倒還不錯。

  伴隨著一聲慘呼，黑龍再次吞下一人，嚼了嚼，打了個飽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