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火光之災

  這一場大火整整燒了一夜，把所有的不甘和辛酸都泯滅。

  林允澤看著光禿禿的山頭，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他緩緩地走上前，想要回到老太太的家中給她報個喜。

  然而當林允澤穿過火光，走到老太太家中時，卻發現整個房間透露出了一股涼意。

  一陣夜風吹過了山頭，只是把山間的大火燒得更旺，明明自己的身後就是火浪，而他卻感覺自己眼前猶如冰窖。

  老太太不知所蹤，空氣之中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林允澤腦海中卻閃過了家中阿爺的模樣。

  他慌張地到處推開門，圍繞著這個小小的房子轉著圈，像是一隻刻板的動物。

  但他唯獨不敢推開老太太的房門，生怕自己一推開就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林允澤聲音都有些嘶啞了，他在黑暗中叫著老太太的名字，卻沒有誰回答他。

  終於他心裡的最後一根弦也斷了，然後推開了老太太的門。

  窗戶之外是跳動的火苗，而裡面是老太太已經冷卻了的屍體。

  老太太的脖子穿過橫樑上的那根繩索。

  她的雙腿離開地面掛在懸樑上，就這樣死去。

  這已經是林允澤第二次看見自縊的屍體了。

  他顫抖著手走過去，抱住老太太的腳把它取了下來。

  黑暗之中火光跳躍，他的心卻無比的沉重。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妹妹說得對。

  這個世道已經壞掉了，壞掉了就應該殺死，把他們切除，消滅那些病灶。

  他要把邊疆救出來，想讓邊疆恢復以前的模樣。

  林允澤將老太太安葬在房屋的後面，看著那裡有一塊孤零零的墓碑，他也將老太太的屍體放在了裡面。

  先下土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了，在挖開的時候空氣中還瀰漫著讓人感到噁心的惡臭。

  但林允澤就像是沒有聞到一樣，自顧自地挖開土，把老太太放在了她的老伴身邊。

  土壤一點點地蔓延過老太太的面容。

  她安靜地沉睡。

  林允澤看著他的臉嘆了一口氣，然後開口道：「老人家願你已經和家人團聚。」

  林允澤覺得老人家之所以沒有在她老伴離世的時候立刻離開人世，也是因為聽見了即將有新的將領到來的消息。

  她大概是想要抓住這個機會，為自己的家人報仇，所以才一直忍著心中的悲痛活到了現在。

  現在她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了。

  她也要離開這個讓她感到難過的世間了，她要下去陪家人了。

  林允澤找了一塊石子，在這個早就已經打好的墓碑上寫下了老太太的名字。

  雖然他們只是短暫地相處了一段時間，但林允澤卻感受到了自己身上的重任。

  他想，他也應該成為這山間的一把燭火，將黑夜點亮驅散陰霾，讓百姓能夠活著。

  京都離這裡實在是太遠了，坐在高台之上的九五至尊是看不見這民間的疾苦。

  皇帝只能通過那些被一層層隔離的信息，從那些冷漠的字裡行間裡面揣測出一點邊境的真實模樣。

  然而在官官相護的書信里，這些愁苦又被披上了一抹糖霜外殼，只看見了他們想讓皇帝看見的東西。

  真實被隱藏在了荒山之下。

  哀鴻遍野。

  林允澤帶著手上的兵，回到了林府。

  而林雲舒就像是早就知道他會在這個時候回來一樣，坐在石凳上等待著他。

  林雲舒看著自家兄長沉下來的臉色，以及身上的血跡，還有他手臂上那些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染上的傷疤。

  沉默片刻，然後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開口便是一句。

  「兄長，如今做好準備了嗎？」

  你做好準備，殺掉這個邊疆的罪惡之首，這個邊疆的百姓求得一線生機了嗎？

  林雲舒沒有把話說得太直白，她生怕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會被上一次的隔牆有耳之人聽見。

  於是這一次，林雲舒半遮半掩地和著自己的兄長溝通。

  所幸，林雲澤也知道林雲舒在說些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林雲舒的話，只是伸出雙手遮住了自己的臉。

  月光被烏雲籠罩，所有的光都藏在了黑暗之中。

  林雲舒有些看不清自己兄長的臉色，卻能聽見他藏起來的脆弱。

  「為什麼？」

  林雲舒聽見兄長帶著哽咽的聲音響起。

  「為什麼他們能這般平靜地讓人去死呢？」

  「他們把人的屍體當作了一種材料一種工具，就連活著的百姓在他們眼中也和牲畜沒有什麼區別！」

  「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將心比心呢？」

  「難不成他們就是天生的養的，沒有家人嗎？」

  「若是他們的親人被如此對待，他們又該如何自處呢？」

  林雲舒知道這些事情對於自己這位單純的兄長而言，還是有些過火了。

  他在短短的十幾年之中，也只是跟著太子殿下在京都做他的權貴。

  拳腳功夫也足夠聰慧，但到底是沒有見過人性的黑暗面，所以眼前的一切對於他而言就顯得尤其可怕。

  正因為見識了人世間的美好，才會在看見黑暗的時候無法自洽。

  林雲舒此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幫助自家兄長走出這個陰影，她只能安靜地陪在兄長的身邊，語氣帶了些沉重。

  「那麼我們應該做的，就是撕破這個黑暗了。」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該我們出手了。」

  「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我們現在把黃虎殺了，或許回到京都之後會受到陛下的責罰，但我們現在做這些事就可以解救這方的百姓。」

  「我們應該做的，是我們能做到的事。」

  林允澤看著逐漸成長為大人模樣的妹妹，伸出手背狠狠地插了一下自己的眼眶，像是把自己心中最後的軟弱也給擦拭得一乾二淨。

  他拿起手中還沾染著鮮血的長劍，挪開自己的步伐，堅定地走向門口。

  而他身後那些跟隨著一起殺了士兵的人，也跟在了他的身後。

  他們明明不是士兵，可卻走出了士兵一般的氣勢。

  這個冬天需要一把火。

  把冬日的寒冷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