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振聾發聵

  今晚的邊疆是不平靜的，到處都充斥著尖叫聲。

  那把猛烈的火，將邊境的將領們燒得一乾二淨。

  林允澤趁著他們還在睡，夢中一把把他們撈起來，像是關押著動物一般，把他們關進了籠子裡。

  黃虎看見林允澤，兇狠態度惡劣，不服氣地吼道：「我可是朝廷欽點的將軍！豎子爾敢！」

  林允澤居高臨下地看著猶如喪家之犬的黃虎，嘴角勾了勾，露出了一抹涼薄的笑容。

  和在京都意氣風發的他很是不同，短短几日便褪去了林允澤身上的少年氣，多了些邊境的肅殺。

  他手裡的長劍上全是血跡。

  那一滴滴鮮艷的血落在泥濘的地面上，像是可以匯聚成一條血色的長河，一直流淌到城外的護城河裡。

  

  或許是因為氣溫實在是太低了，以至於黃虎恍惚之間，還看見了從血液上蔓延出來的霧氣。

  那些鮮艷的血液濺在林允澤的臉上，看起來像是羅剎一般想要他的性命。

  林允澤沒有說出一句話，只是他的眼神越發地不耐煩。

  嘴角的弧度有些嘲諷。

  像是在看著黃虎拙劣的表演。

  黃虎心中終於升起了膽怯。

  他臉上傲慢的笑容，一下子變得有些空洞起來。

  眼神之中出現了一些怯懦，甚至主動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林允澤的衣角。

  嘴裡說著討好的話：「賢侄何須如此生氣，你若想要什麼說了便是，我這做叔叔的，一定能給便給。」

  說到這裡，他還狠狠地瞪了那些跟林允澤一同而來的百姓。

  若有所指的開口道：「切勿聽信小人的讒言啊，他們慣是會挑撥離間。」

  林允澤不為所動。

  他高高地舉起手中的長劍，聲音寒冷刺骨。

  「黃虎。」林允澤喊了一聲黃虎的名字，讓在籠子裡的黃虎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他肥碩的身體像是山豬一般。

  實在有些礙眼睛了。

  「你可曾想過，你身上的這身盔甲是用來做什麼的？」

  「我們這些做戰士的將領，不就是為了讓父老鄉親們過上平穩安定的生活嗎？」

  「你看看你這些年做了些什麼？收刮民脂民膏，強搶民女。」

  「他們的屍體拿去當盾牆。」

  「逼良為娼，苛責百姓。」

  「這一樁樁一件件，哪樣是污衊了你！」

  林允澤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像在這黑暗之中，他的聲音像是帶著某種力量一樣擊碎了黑暗。

  而那些跟隨著他的百姓們，臉上都露出了悲痛的表情。

  林雲舒站在人群之後，手上舉著一把竹傘，看著人群之中的兄長。

  撕碎表面的平靜是痛苦的，虛假的繁榮之下，是那些還沒有結疤的傷口。

  它們一遍又一遍地腐爛著，流著膿水。

  那些已經腐爛的傷疤，只能連同那一塊爛掉的肉把它們連根拔起。

  開弓沒有回頭箭，誰也回不了頭。

  黃虎被林允澤一番話說得一愣，然後他的臉上掛起了更加兇惡的表情，他的雙手支撐在牢籠的兩側，嘴裡像是吐著惡鬼的牙。

  「你懂什麼！」

  「像你這樣的天之驕子，生來便是在權力的中心，你坐在京都哪裡看過邊境的苦難！」

  「你只看見了現在的邊境，你怎麼不想？我在這裡待了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朝廷可問過我們一句？可問過我們是否辛苦，需不需要換兵？」

  「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你們這些權貴坐在那高台之上穿金戴銀，享受著榮華富貴，而我們就是在泥濘里打滾！守護著一眼望得到頭的生命。」

  「憑什麼？你就告訴我憑什麼？」

  「我黃虎，比起你那個靠著父親上位的爹，又差在哪裡！」

  林允澤聽見黃虎的聲音，神情有些恍惚。

  心裡隱約的抉擇，這是詭辯，但一時又找不到好的方向來反駁。

  直到，一道女聲出現在了他們的身邊。

  「你可真是眼高手低，只看得到自己想看到的，卻看不到自己擁有的。」

  「這二十年來，倘若你是好好地對待邊境的百姓，那麼邊境的百姓也斷不可能讓你如此狼狽。」

  「隔壁縣令早就做好準備支援邊疆了，可你做了些什麼事？」

  「淨做些豬狗不如的事兒，還妄圖想在這裡混淆黑白，簡直就是可惡！」

  「你睜眼看看天地間的百姓，誰不在苦苦生活著？」

  「你若是這二十年間為他們著想了一點，你也不會落到今日這番境地。」

  「邊境的事早就可以停下來，休戰之後你就可以風光地回到京都，享受你的榮華富貴，可你卻只認為自己在這裡蹉跎了歲月，便想在這裡稱王稱霸，何其愚蠢？何其可悲！」

  林雲舒的話鏗鏘有力。

  她雖然只是一介女流之輩，但是說出來的話卻令人振聾發聵。

  周圍的百姓像是被她說的話打動了一樣，開始暗自落淚。

  他們小聲抽噎著，像是在訴說自己這二十年來的委屈。

  一開始，這些將領來到邊境的時候，他們是多麼開心，拿出了最好的物資來招待他們，可如今全都破碎了。

  即便是現在這些人對著自己道歉，他們也無法原諒了。

  好在黃虎他們到底沒有丟下身上最後的一點骨氣，他們梗著脖子，閉上眼睛，神色灰白，已經認命。

  只是在最後，黃虎睜開眼睛，看著林允澤，仿佛透過他再看一下某個身影，然後笑了。

  嘴裡說出來的話，居然帶了幾分釋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和林將軍，真的很像。」

  「像我這樣作惡多端的人，若是下了地獄，恐怕還要被林將軍暴打一頓。」

  林允澤心情複雜。

  他沒有忘記自家阿爺在自己面前，不止一次大聲稱讚過這位將領。

  然而如今全都物是人非。

  他們已經回不了頭了。

  手起刀落，人頭落地鮮血終於布滿了整個黑夜。

  整個邊境之城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

  然而大家心情都不算沉重，因為他們都知道。

  最難熬的黑夜已經過去，他們終將迎來黎明。

  而下一場戰鬥，也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