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始知她傾城8

  香守山綿延數百里，一眼望去，濃綠的峰巒俊秀挺拔，在漫天星斗之下影影綽綽宛似女子面上的薄紗。

  峭崖上長著上百年的桂樹，金色的玉桂花在夜風之下起起伏伏，猶如星河灑落了人間，連綿一片，拂浪而去，美輪美奐。

  沁人心脾的香氣沾著點點花末，一粒粒掃在如墨的鬢角，停留在蕭長懋如玉似的肩頭。

  蘇年站在他的身後，怔怔看著他的背影，恍惚只覺那背影與那夜下美景融為了一體，如同要化仙而去，一抹淡淡的清冷，已足以顛倒眼前山河。

  又恍惚像是與夢境之中似曾相識的那抹困擾了她許多年的背影重疊為一，她使勁想要撥開夢中雲霧，去看清楚那一雙男女的容貌，然而終究是一次次教那雲霧推開，只深深記得男女手腕上那一片胎記。

  是他嗎？會是嗎……

  即使是他又能說明什麼呢，那終歸只是夢境一場，又或是老天與她開的一場玩笑。可是，為何隨著那夢逐漸的淡去，在夢境中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那魂縈夢繞的感覺卻像是刻骨銘心了一般的在她的心上烙下印記，反是越來越清晰呢？

  甚至有時那股強烈到難以言說的辛酸在她的胸膛上來回搗攪，揮之不去，滿滿地填塞在她的心口上，仿佛沉積了千年百年的感情始終無法尋得一個傾瀉的洪口，當她清醒過來時，往往都已滿面淚水，毫不自知。

  「怎麼哭了，不喜歡孤帶你來這裡？」

  蘇年匆忙低下頭，一把將眼淚抹去，揉了揉眼，遮掩的道：「方才騎馬讓草葉打了眼睛，這會子還有些疼。」

  

  「不要動。」蕭長懋拿出一塊東西，用帕子裹著，捂在她的眼睛上，頓時有一股清涼的感覺傳來，說不出的舒適，他道，「這塊滇川藍玉采自西北高原上千年不化的冰川深處，乃是党項國進獻的貢品，它常年溫潤清涼，據說帶在身上可延年益壽，亦有活絡化瘀鎮痛的功效，你拿著捂一捂，或許不那麼難受。」

  蘇年看了一眼，只見白色的帕子裡面包裹著一塊光澤瑩潤無比的圓玉，玉色天藍，純淨剔透，確非一般玉佩可比。

  「多謝皇太子殿下，郗徽的眼睛好受多了。」捂了一會兒，蘇年便把藍玉遞迴去，蕭長懋道，「你拿著吧，孤把它送給你。」

  「那怎麼能行，如此貴重的東西，郗徽不可以接受！」蘇年連忙說道。

  「孤的東宮不缺這些，上一次在暢清園，武康欺負了你，她也算是孤的妹妹，這藍玉權當是孤代替她給你賠禮。」

  嚴格來說，要賠禮也該是蕭子卿，沒有道理讓皇太子來賠。

  「武康公主已經受到了懲罰，況且郗徽素日裡並不喜攜玉帶佩，這樣好的東西放在郗徽身上糟蹋了，還請皇太子收回。」

  「贈出去的東西，沒有收回的道理，你若不喜，可拿來隨意另贈他人。」

  「但是……」

  蘇年還要拒絕，蕭長懋已然縱身一躍，人已經瀟灑地落在頭頂的樹梢上，他抖了抖如雪的衣袍，便從袖中拿出一根短的豎笛，兩片濡潤的嘴唇一合，頓時飄下來一陣清麗宛轉的笛聲。

  他的態度已然明顯，她拿著那塊藍玉看了看，只好先貼身收放起來。

  再度抬頭望去，只見遠方山巒如黛，草色青蔥……月滿，花濃，斑駁樹影中間，蕭長懋身上優雅的白袍如行雲流水一般垂墜而下，月光之下髮絲如銀，隨風吹拂，飄搖翻飛，捲起繁花一片，簌簌往下飄落，輕輕打在她的面上。

  此情此景說是人間仙境也不為過，幽幽的笛聲清脆地橫過山谷，曲調抑揚頓挫，深情優美，令人心醉，蘇年凝神細聽，正是前朝晉人桓伊所作傳遍天下的名曲「梅花三弄」，經蕭長懋一吹，渾然天成。

  只是，曲子吹到一半忽然停下來，蕭長懋拿著那支豎笛入神地想著什麼，蘇年還沉浸在剛才的優美曲調之中，發現曲聲已停，但見蕭長懋眉間陰雲濃惆，想了一下道：「高山流水覓知音，皇太子的音藝，真應該讓世間人都聽到，天籟之音也不過如此。」

  蕭長懋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你這小丫頭，也會奉承人。自晉以來，世人醉心音律、詩詞歌賦，莫說民間高手如雲，便是子良的技藝就已經超出於我，廣受朝臣喜愛，他的門客也多不勝數。」

  「音律技藝的高超，取決於聽眾，在郗徽這裡，太子殿下一曲，已經足夠打動我。」

  蕭長懋看她的目光微微一漾，隱隱的仿佛帶著幾分深切，但一瞬即逝，他拍了拍身旁位置，道：「上來吧，孤再給你吹一曲。」

  蘇年一愣，望了望高高的樹幹，心底癢得不行，她是喜歡爬樹，爬到高高的地方吹著風，眺望遠景，那滋味愜意得很。然而郗徽身為大家閨秀，平日溫婉乖巧，怕是干不出爬樹這種事情，於是她踟躕的道：「樹上太高，郗徽……」

  「你不是很喜歡爬樹麼？」

  蘇年又是一愣，莫非自己猜錯了，蕭長懋也許比她更熟知郗徽，心裡微微一驚，幸而還不算露出馬腳。

  可看了看樹上，她還是猶豫了：「被大哥和二哥發現，一定會罰郗徽，我還是不上去了。」

  「孤是皇太子，有孤在，你不用害怕。」

  「可是……」

  「聽話，上來。」

  蕭長懋堅定的眼神帶著一分不容質疑，身份上的懸殊更讓蘇年感到一絲壓力，最終她還是捲起裙擺，朝手上吐了兩口唾沫，身手熟練地攀住強壯的樹幹向上爬，就在快要爬到當頭之時，腳下的一塊樹皮鬆脫，鞋底一滑，險些掉了下去。

  只不過這樣的狀況她遇得多，並未發出尖叫聲，只微微露出一絲驚色，但在她及時去攀住另外一根樹枝時，蕭長懋率先伸手抓住了她，將她拉了上去。

  這一拉，白皙手腕上的那一截胎記再度落入蘇年的眼底。

  她怔怔的看著，直到蕭長懋的手掌心傳來熱量，她才沒好意思地收回目光，低頭道了聲謝，蕭長懋看著她低垂的頭，眼裡異樣的深切一瞬又濃郁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