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遺令
2024-07-31 23:58:02
作者: 鐘山隱士
顧襄也隨之起身。誰知她大病初癒便勞碌一夜,腳步虛浮,在門口一個踉蹌。江朝歡自然而然地伸手扶去,孟九轉卻一把推開了他,自己探向顧襄手腕把脈。
見到江朝歡在這裡,謝釅鬆了口氣。原來他是聽了蓯蓉上人的建議前來辭行。好在他全神貫注都在慕容褒因身上,未曾發現屋中異樣。
孟九轉聽明來意,卻不顧江,顧兩人眼色,說道:「慕容小姐還不能走。她體內的餘毒尚未清盡,今日要繼續施針。」
顧襄心下怫然,卻也無可奈何。
見謝釅還在不停追問孟九轉慕容褒因的情況,江朝歡便道告辭,拉著不情願的顧襄出門走出很遠,顧襄方道:「你留他和謝釅單獨在一起,不怕他說出了我們的身份?」
「他若敢說,我們自然也可以揭露他的身份和所作所為。謝釅不可能放過他。」
顧襄忿然:「他明知道我們是來殺他的,竟還留住謝釅,意圖阻攔,實在可恨。」
「難道別人要殺你,你還引頸就戮不成?」江朝歡譏笑她道。
「你……」
「其實,我覺得孟九轉未必是想借謝釅之力自保,而且,他對你的那種關懷熱切絕不是能偽裝出來的。」江朝歡轉身走向一株昨日砍伐的斷柏,手掌輕撫殘痕。
「包括昨日再三加意察查,從你的姓名、年紀、懸樑吊柱,到身上疤痕,只為確認你的身份,固然是小心謹慎,卻也足以看出對你的敬穆。甚至,哪怕僅是剛有懷疑之時,他也沒在謝釅面前問你出身門派,生怕你為難。」
倒是沒想到這個細節……顧襄又驚又疑:「這麼說,他這回交代的都是實話?」
「他的話大體來說通融合理,沒有漏洞。唯有幾次欲言又止,卻應是有難言之隱。尤其是到底為何被門主追殺,我不信他作為當事人完全不知情。」
江朝歡轉過身,望向木屋的方向,語氣一如既往平淡:
「總之無論怎樣,他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隨著他的目光眺望,這一日一夜的經歷一幕幕從顧襄眼前閃過,她心裡卻生出猶豫。
翻來覆去思索良久,終於沉吟道:「他跟慕容義又不一樣,既然他一直對顧門忠心耿耿,說不定當年之事也是有什麼誤會,殺了他還有些可惜。不如我們把他抓回去,讓門主問個明白再做處置。」
誰知江朝歡漠然看了她一眼,並不同意:
「二小姐可以自作主張,我卻不能違抗門主命令。即便有再多理由,門主的任務也必須一字不差地完成。」
……
這日白天,孟九轉給慕容褒因和顧襄施針抓藥,一番診治。下午便把自己鎖在屋中,不許旁人進去。
直到晚間,他也不曾踏出房門一步,顧襄守在他門前,心中糾結至極。想要下手殺他,實在違背本心。想要放過他,又明知江朝歡不肯,也不敢違逆父命。在門口來回踱步,只覺平生從未有過這麼難解之事。
匆匆一夜,天色大亮。木門開啟,孟九轉雖目不能視,還是準確地叫道:「二小姐安好。」
將顧襄和江朝歡請入屋中,孟九轉輕嘆一聲:「兩位這次前來,門主到底有何指令,能告訴我嗎?」
「門主要……要……」顧襄卻說不下去。
「門主令我護送二小姐來玄天嶺求醫。一旦治好,就地格殺孟九轉,攜其屍體回谷。」江朝歡替她說完。
孟九轉面上毫無驚恐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了一般,只是點了點頭。走到桌前,拾起昨日那木匣遞給顧襄:「這裡是我昨夜整理寫就的醫書,匯集了我畢生心血,現在交給二小姐,還望二小姐妥為收藏。」
顧襄躊躇片刻,還是伸手接過。孟九轉神色鄭重,開口補充:「我請二小姐答應一件事。此書只能給二小姐一人看,若非遇到重大變故或者災殃,還請千萬不要打開此書。」
顧襄一怔,問道:「這是為什麼?」
孟九轉不答,接著囑咐:「我那徒兒孟梁,還請二小姐攜回顧門。他深得我醫術真傳,可為門中治病立功。」
「這……他該當回無慮派才對,而且我不通醫理,這醫書也應傳給他罷。」顧襄大為疑惑。
孟九轉解釋道:「梁兒心性剛硬,必不肯回無慮派。我死後,唯有托二小姐照料,我才能放心。此書中的岐黃之術太過艱深,梁兒年幼,不能開悟,學之反而有害。所以請二小姐代為保管,若是平安順遂,梁兒的醫術便已足夠。若是遭逢大變,那麼再拿出來參詳。」
見孟九轉大有交代後事之意,顧襄不知怎的,心頭一酸,說不出話來。
孟九轉肅身撫額,行顧門之禮,顫聲問她:「二小姐,你能答應我嗎?」
「可是……孟梁怎麼便能聽我的話?」
「這匣子裡還有我的洞主令牌。交給他看,他一定聽憑二小姐吩咐。」
孟九轉又轉身取出十幾個玉瓶,上面紅紙寫著「玉露丸」、「生肌丸」、「接續膏」等等字樣,交給顧襄,一一囑咐其功效用法。皆是他潛心調配,療傷解毒、延年益壽的聖藥。
最後,孟九轉突然挽起袖子,揚了胳膊給顧襄看,說道:「二小姐,你看我曲池穴上是不是有一個紅斑?」
顧襄道:「是啊,怎麼會這樣?」
「我已經服了毒。」孟九轉嘿嘿一笑。顧襄卻大驚失色,猝然而起。
「這毒叫做三日絕。我昨日開始服,曲池穴上始有紅斑。今日再服一次,紅斑轉黑。待到明日,黑斑消失,我人已經死啦。嘿嘿,從屍體上卻看不出任何痕跡,與因病暴斃無異。」
「為什麼?」顧襄語見哽咽。
「你們不是來殺我的嗎?我現在自己死了,豈不是免去了許多麻煩?」孟九轉微微一笑,揚手一拋,一顆藥丸送入嘴裡。顧襄大驚之下,立時切手點他頸下穴道,那藥丸卻已經入腹。只見他曲池穴上紅斑隨即轉為黑色。
孟九轉臉色絲毫不變,說道:「明日一早,你們和謝釅、蓯蓉上人一道離開。行到中午,只說落了東西在這裡,再折返回來。大家一起看到我是自己病死,絕不會懷疑到你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