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畫中女子的身份
2024-07-24 03:39:45
作者: 墨雪千城
久遠的記憶,猶如一個個零散的碎片在景姨娘的腦海里強行的不斷粘合,想要粘合成一個完好無損的瓷器,忽然,瓷器又碎裂開來,記憶重新開始斷斷續續。
「痛,好痛,我的頭好痛。」景姨娘驚叫一聲,捂住腦袋,忽然眼前一黑,她直直的栽倒下去。
「衡兒……」
「娘親……」
「妹妹……」
「姑姑……」
一眾人嚇得紛紛變色,一邊叫一邊就涌了過來。
仿佛陷入無窮盡的深淵,一個男人,又是一個男人可怕的臉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真是個賠錢貨,今天連一個子兒也沒賺到,老子打死你!」
「來來來,小丫頭,這是你新爹。」
「喲,這小丫頭長得真標緻,值個十兩銀子。」
「媽媽,你瞧瞧我這女兒生的,天仙也沒有這樣美,起碼值個一百兩銀子吧?」
「來來來,這是我們春風樓新來的美人兒,各位大爺快來看看,保證你們歡喜,初夜一百兩起價,可是黃金,黃金喲。」
「……」
「公子,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
「你這小丫頭長得倒不錯,從此就跟著我吧!」
時空轉換,迷離交錯,她從一個深淵跌進另一個深淵,殺,拼命的廝殺,一個個倒下去,地上躺著全是同伴的屍體,那些屍體全是和她一般大的孩子啊。
眼見有一把閃著森森寒光的刀鋒向她砍來,她忽然覺得好累好累,可她不能死,她還想要回家。
爹爹,娘親,哥哥……快來接衡兒,衡兒好怕,衡兒好累,衡兒要回家……
「去死吧!」
「不——」
這樣可怕的噩夢,她無法抽離,就如深陷在泥潭之中,她越陷越深,痛,她的頭好痛,她渾身上下到處都痛。
公子,求求你,救我,放我回家好不好?
休想,你沒有家只有我。
不要——
喉間忽然流淌進一股苦澀若黃蓮液體,景姨娘感覺喉間有些癢,咳咳咳……
她突然驚醒過來,睫毛微微閃動,費力的抬起千斤重般的眼皮,眼前好多張臉。
囡囡,太傅,老夫人……
她突然好覺得好安心,好安心,她剛剛是怎麼了?好像做了個可怕的噩夢。
除了覺得可怕,她怎麼一點也不記得夢裡的事了。
「衡兒,我的衡兒,你剛剛嚇死我了。」景老夫人又驚又喜的撲在她身上,又生怕壓壞了她似的,並不敢傾身壓著。
景太傅長舒了一口氣,忽想到景墨說的恐與性命有礙,他又愁上心頭,看衡兒的樣子根本不能強行回憶,他再不敢稍稍提及過去。
「阿彌陀佛,這下可好了,妹妹你終於醒了。」趙氏雙手合十禱告佛祖。
「好了,好了,姑姑沒事了。」景蘇蟬高興的抹了一把眼淚。
南宮氏和蘇氏也都默默拭淚,心中寬慰不少。
「囡囡,剛剛我怎麼了?」景姨娘的聲音很弱很細,一雙漂亮的眼睛迷惑而無助的看著葉畫。
「娘親,你剛剛暈了過去,幸好沒有大礙。」葉畫眼中含淚。
景姨娘默了默,想伸手去撫一撫景老夫人哭的顫抖的背,又不敢,最終小心翼翼的從被窩裡伸出手來,伸伸拍了拍景老夫人的背,氣息弱弱道:「老夫人,都是我不好,害得你傷心了。」
「不,衡兒。」景老夫人被趙氏和南宮氏扶了起來,喉頭哽咽,她多麼想聽衡兒叫她一聲娘,可是她不敢,剛剛衡兒只是稍稍想起什麼就這樣了,她哪裡還敢強逼,只能拭淚軟聲哄道,「你瞧瞧,我哪裡像傷心的樣子,今天你來,我很高興。」
「真的?」景姨娘還面帶惶恐之色。
老夫人笑道:「真的。」
大家復又笑了起來,景姨娘臉上的神色才迴轉的好看了些,她不希望因為自己而讓大家難過,雖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景衡,可大家待她這樣好,她就該投桃報李。
好在,她喝了藥,除了覺得身子虛些,並無大礙,景老夫人本想留她在景家多住幾日,可景姨娘終歸覺得不太好,就告辭而去。
景老夫人雖然很不舍,可又怕她再觸景生情,也只能款留她用了晚飯之後,方含淚派人送她回去,待景姨娘離開之後,景老夫人又痛抹了幾把淚。
想到女兒這麼多年肯定吃了許多苦,如今雖然是葉賦的小妾,可溫安公主那樣囂張跋扈的人怎容易應對?衡兒的日子肯定也不好過。
想著,心裡又是酸楚,又是疼痛,恨不能把景姨娘和葉畫接回家自己每日照顧,再不回葉家才好。
景太傅知道妻子的心思,他也想接回衡兒和囡囡回家,一怕衡兒自己不肯,又怕她留在景家賭物回想過去,身體吃不消,二來囡囡還是葉家的女兒,未來的太子妃,於情於理接來都說不通,所以他唯有盡最大努力為衡兒和囡囡的將來打算。
一個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能嫁個好夫婿,衡兒沒有嫁個好夫婿是他心中無可挽回的痛,而囡囡不同,囡囡的夫婿是太子裴鳳祈。
太子是他從小教導長大的,他相信太子的為人,所以他能做的就是輔助太子護住囡囡,至于衡兒那裡,明兒一早,他就會正式去葉家認回衡兒。
從此以後,景家要成為衡兒和囡囡身後的依仗。
他希望能把衡兒這十六年所受的苦都一起彌補回來,就算不能彌補衡兒所受的傷,他也想努力盡一個做父親的責任。
……
皇宮,御書房
睿宗帝正面色沉冷的坐在那裡,手上還拿著一枚銅錢,仔細看了兩看,放在御案之後,冷聲問道:「庭鶴,如今你辦事越發不力了,雖然這睿宗新錢鑄的還不錯,但怎麼鑄個新錢也能讓戶部的人打起來。」
此人正是儷山大長公夫家侄兒戶部尚書常庭鶴,他趕緊跪下回稟道:「戶部的人是為了鑄新錢的事打起來,也不簡單是為鑄新錢的事,最主要的是為了另一樁與新錢完全不相干的事。」
「哦,什麼事?」
常庭鶴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垂著頭有些緊張道:「說起這件事,倒與太子有些關係。」
皇帝一聽,面色更加陰沉:「如今你不僅辦事不力,連話也不會說了,這樣吞吞吐吐的,給朕一次說個明白。」
「微臣遵旨。」常廷鶴誠惶誠恐的開始一一道來。
原來戶部一個叫李維生的官員偶然間在街上見到葉畫,忽想起十幾年前的陳年往事,覺得葉畫與他當初在揚州青樓里看到的一個雛兒特別像。
他為何記得這樣清楚,皆因那雛兒生的美若天仙,當年為了買那雛兒的初夜,他競價一千兩黃金都沒有買到,回來之後,還心癢難耐的畫下了那美人兒,這一相思就是十幾年。
後來那人見到葉畫便起了疑心,就有了暗訪的心思,因為葉畫是未來的太子妃,即使太子願意娶個庶女做太子妃,但這太子妃的身份必須清白。
倘若她的娘曾是個青樓妓女,一國太子娶青樓妓女的女兒做太子妃豈不成了大曆朝最大的笑話,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那人見到了葉畫的親娘景姨娘,正是當年他沒有買到手的雛兒。
不想,那日鑄錢時為了銅鉛比例問題,李維生和另一個戶部官員張秦吵了起來,後來被人勸下,到底兩人心生了芥蒂,到了吃飯時,一桌子正吃的高興,李維生卻喝醉了,借著酒勁說張秦你身為太子的人,就該規勸太子,不要娶那葉畫,說葉畫是妓女生的。
到最後,兩人立場不同,大大出手,鬧的人盡皆知,他想捂也捂不住了,如今李維生知道自己犯了大錯,正跪在御書房外等皇帝責罰。
皇帝頓時大怒,轉頭沉聲吩咐總管大太監吳長道:「傳李維生。」
不一會兒,李維生和張秦一起進來了,二人還烏眼雞似的對著吵了兩句嘴,被皇帝喝斥一聲,嚇得立馬跪倒在地。
李維生似乎早有準備,將十幾年前的畫兒都帶來了,皇帝一看,畫上的美人兒輕紗遮體,粉面含春,一副嬌滴含羞模樣,腕上清晰可見一個梅花形的胎痣,果然與葉畫生的極為相似。
這一下,皇上氣的不輕,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給葉畫和太子下旨賜婚,沒想到葉畫的娘竟然是個風塵女子,這不僅是對太子的譏諷,更是對他這個皇帝的譏諷。
他惱羞成怒,「砰」的一圈重重擊在御案上,震得案上新鑄的銅錢滾落下來,茶盞,墨硯更是跳起來又砸落下來,摔的御案上髒亂一片。
「李維生,你可知道誣衊太子妃是大罪,你若敢有一個字的假,朕滅你九族!」
李維生一聽,嚇得渾身作抖,癱軟下來,雖然他真見過那雛兒,畫也是真的。可過了這麼多年,誰敢確信。
如今有人捏著他全家的性命叫他揭發,他也不敢不揭發,此刻,他深深悔恨自己那一日喝高了酒,帶著對太子的幾分不滿跟張秦再吵起來,弄得自己現在如置炭燒火烤,不敢不跑到皇帝面前來揭葉畫的短。
他挺一挺聲,抬起頭來,誠惶誠恐的看著皇帝道:「微臣不敢撒謊,微臣記得很清楚,那雛兒腕上有朵梅花形的胎痣,為此她的花名兒就叫個梅仙兒,若皇帝不信,大可以命人去查查葉相家的小妾景姨娘腕上有沒有那梅花胎痣,就能分明了。」
說完,他告訴自己肯定不會看錯,因為這梅仙兒是他這麼多年以來見過最美的美人,他永遠也忘不掉那梅仙兒的樣子。
一千兩他雖然沒有買到梅仙兒,卻也摸了摸梅仙兒的小手,他記得特別清楚,她不僅人美,就連腕上的胎痣也那麼美。
當他見到葉賦那個小妾第一眼時,直覺就告訴他,那個景姨娘根本就是當年的梅仙兒,否則這世上出不了這樣相似的兩個美人兒。
即使蕭無憂那樣像湘妃雲挽照,也不可能像到骨里子去。
他看著皇上陰晦的臉,身上早已被冷汗浸的濕透了。
皇帝又重重拍了桌子,從嘴裡吐了一個字:「滾——」
李維生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的退下了。
「皇上,不好了,外面烏泱泱的來了好多大臣。」大太監吳長又急急跑了過來。
「這麼晚了,還有什麼事?」皇帝顯得很不耐煩。
「這些大臣聯名上奏請皇上收回聖意,另為太子擇身家清白,賢良淑德的女子成為良配。」吳長嚇得抹了一把汗,常年服侍皇帝,他知道皇帝已經很生氣了。
皇帝眼睛一跳,想發怒,卻忽然冷靜下來,這麼多人聯名上奏也不是小事,雖然君無戲言,沒有收回的道理,可倘若葉畫的母親真是風塵女子,他也絕不可能讓祈兒娶了葉畫,別說正妃,連側妃都不行。
「皇上,太子來了。」今天大太監吳長分外的忙碌。
皇帝略一思沉,沉吟道:「祈兒來了正好。」又揮一揮手,眸色微閃,凝聚了一份異樣神色看了看常庭鶴,最終恢復平靜,擺了擺手道,「庭鶴,你先退下,對了,你再告訴外面的那些人,有事明日上朝再說,朕這會子累了,不會接見任何人。」
「微臣遵旨。」常庭鶴恭敬轉身。
轉身間,正看見太子裴鳳祈如雲山玉樹般走來,眼中異色微微掠過,很是恭敬的行禮道:「微臣參見太子。」
裴鳳祈眼裡含了兩分冷意,淡漠的「嗯」了一聲。
「祈兒,你的消息倒靈通,這麼快就來了。」皇帝半眯著眼,目光難測的看著裴鳳祈。
「兒臣參見父皇。」裴鳳祈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個禮,又道,「這件事鬧的這樣大,若兒臣還不能知道,豈非閉目塞聽?」
皇帝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問道:「那祈兒你如何看待這件事?」
「這不過是有些居心叵測的人設下的陷井,誣衊兒臣和葉畫罷了。」
「朕也不是糊塗之人,這件事朕自然會查明,但祈兒,你該知道這件事若真的是誣衊也就罷了,倘若不是誣衊呢?」
「不管事情的真相如何,葉畫還是葉畫,她沒有變,兒臣自然也不會變。」裴鳳祈的聲音斬釘截鐵,這種自我的獨斷讓皇帝有了幾分不滿。
在這些兒子之中,他最寵愛的是裴鳳祈,最憎厭的也是裴鳳祈,就連他自己也無法明白,這麼多年,他為何對裴鳳祈一直無法釋懷。
愛他,是因為他是他和挽照的孩子。
恨他,也是因為他是他和挽照的孩子。
有時,他想祈兒若死了,是不是挽照就會回來了,有時,他又想祈兒若死了,挽照必然會恨他,來生再不肯見他。
他從來也沒有對一個人有過這樣矛盾複雜的心態,他面色幾度變幻難測,冷聲問道:「倘若葉畫的娘真出自風塵,你還要娶她做個正妃?」
「兒臣心意已決,絕無更改。」
「好一個絕無更改!」皇帝突然怒了,「這件事明日早朝自有定論,倘若李維生說的是真,朕絕不允許你娶葉畫。」說完,將畫往裴鳳祈身上一擲,畫砸在他身又掉落在地,他沉聲道,「祈兒,你自己看看,這畫上的女子究竟是誰?」
裴鳳祈緩緩彎下身子,從地上撿起那一幅畫,展開垂眸看了看,確實是十幾年前的舊畫,做不得假,畫中的女子一顰一笑,笑極畫兒,只是終與畫兒不同。
他微凝一凝眉頭,想來,這畫中女子真有可能是畫兒的娘親,不過這也太巧合了,儷山大長公主一來,常庭鶴就利用戶部的人鬧出這樣的事來,看來,有些別有居心的人妄圖阻止他娶畫兒為妻,甚至於想把他這太子也拉下馬來。
娶誰做妻子是他自己的事,沒有人能夠改變,即使是父皇也不行,不管畫上的人是不是畫兒的娘親,這都不能改變他娶畫兒的心意。
他將畫收好,淡淡道:「父皇,這畫中的女子是誰,與兒臣娶不娶葉畫並無干係,兒臣這麼急著來見父皇,就是因為這件事恐涉及太深,所以兒臣想請求父皇讓兒臣去徹查此事,看看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
「祈兒,你覺得朕還應該將這件事交給你去查?」皇帝聲音帶著莫可名狀的情緒。
「父皇此言,是不相信兒臣了?」
「至少在這件事上,朕是不能信你的。」皇帝聲音冷淡而堅定,眼光在裴鳳祈的臉上流連而轉,有些痛有些恨,回絕道,「這件事朕會交給鳳吟去辦,相信這點小事,他還是有能力查清的。」
「父皇……」
「祈兒,朕的耐心有限,朕對你已經足夠容忍,當初朕不顧眾臣反對,不顧你溫安姑姑的哭求,如你心意給你和葉畫賜婚,雖說君無戲言,可朕絕不想讓這一紙聖旨成為皇家污點,朕只想告訴你一個事實,葉畫之母若果真出自風塵,你身為太子絕不能娶葉畫為妻,你不怕被天下人恥笑,朕還怕被天下人恥笑!」
皇帝看著裴鳳祈時,眼神已近冷戾森寒。
「這件事很簡單,不過景娘到底是葉相妾室,若朕當著眾大臣的面親自去驗有失體統,葉相臉上也不好看。」頓一頓,繼續道,「這樣吧,明日朕會讓蘭芝親自驗一驗景娘的腕上是否有梅花胎痣,若果真有,你就不要怪朕這個父皇出爾反爾了,至於這陳年舊事是不是李維生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故意翻出來的,朕自然會讓鳳吟查明一切,朕為你做的只能這麼多,祈兒,你還有何話可說?」
「兒臣無話可說,兒臣要說的話都已經跟父皇說過。」
皇帝的話說的在情在理,裴鳳祈並不能反駁,在來之前,他並不知道畫中人有腕上胎痣之事,不過畫兒娘親的腕上有沒有胎痣,他今晚去一趟葉府問畫兒自然能知,若果真,他並不怕,若沒有,那自然一切都迎刃而解。
只是讓秦蘭芝來驗,他根本不放心,想一想,又補充道:「父皇當知,秦葉兩家素來關係不睦,倘若讓秦貴妃一人來驗,恐失公允,不如再請蘭妃娘娘一起驗。」
皇帝沉默片刻,搖頭道:「蘭妃身子不適,不便見人,就讓葉貴妃一起驗吧,這樣葉秦兩家都在,葉家人也無話可說。」
……
當裴鳳祈趕到葉府時,天色已經很晚了,他知道這件事與儷山大長公主和溫安公主都脫了不干係,所以並不打算打草驚蛇。
當他秘密潛入暖閣時,葉畫正要上床睡覺,而夙娘和珍珠正服侍在左右,二人一見太子裴鳳祈,對視一眼,心照不宣的離開。
臥室里炭火燒的很暖,幽幽燈火下,葉畫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白色棉布寢衣,如雲般的秀髮柔柔的披散下來,她微垂了眼眸,讓他看不太清她的臉,只看見一排又長又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了一層美好的弧度,一下一下微微閃動,每一次閃動輕柔如美麗的黑色羽毛。
他微微一怔,心有所動,仿佛怕嚇著她似的反倒不敢說話,抬眸間,她看了他一眼,面帶疑惑道:「鳳祈,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清媚,分外好聽。
「……哦。」裴鳳祈迴轉過來,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柔情似水,溫和一笑道,「我只是來問你一件事。」
「何事?」
葉畫看著他,霧氣氤氳的眼更黑漆漆的讓人看不見底,他望著這雙眼,有些忘情的幾乎要沉醉其中,頓一頓,他讓自己平靜下來,正色道:「不知你娘親腕上可否有顆殷紅梅花形的胎痣?」
葉畫想也不想道:「我娘親腕上並沒任何胎痣,你問這個做什麼?」
裴鳳祈微微放鬆了一口氣,看來那個畫中女子並不是畫兒的娘親,不過這些人敢將這件事公然拿到父皇面前去說,應該不會如此草率,他一一將今日所發生的事告訴了葉畫。
葉畫越聽,眼神越深,為了慎重起見,她決定還是去梅苑一趟,雖然景太傅不放心娘親,又派人了暗中保護,可多跑一趟證明娘親沒事也不費事。
因為老太太已經睡下,葉畫不便打擾,於是,她趕緊帶著夙娘從後門一起去了梅苑,而珍珠則留在暖閣守著。
裴鳳祈暗中跟隨葉畫,他輕功極高,所以並不會有人發現。
到了梅苑,臥室里有燭火幽幽,只是門窗緊閉著,綠袖一聽有人敲門,趕緊命人來開門,聽說是葉畫來了,綠袖親自迎了出來又奇問道:「姑娘,都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娘親睡了嗎?」葉畫輕聲問道。
「姨娘剛息下不久,怕是已經睡著了,姑娘若有事,奴婢去幫你叫醒她。」
葉畫揮了揮手淡淡道:「不用,我自己去看她。」
一入臥室,一股暖香迎面襲來,因為娘親有孕,不宜用薰香,可娘親近日時常做惡夢,睡眠極淺,所以景老夫人特意請御醫開了安胎的寧神香送來,這兩日用了寧香神,姨娘的睡眠果然好了許多。
只是平日裡也不會燃的這樣重,頂多也就取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香就行了,她有些疑惑,就問綠袖道:「今日這香怎麼這樣濃?」
綠袖回道:「今日林嬤嬤取香時,眼花不小心取多一些了,又想著這寧神香珍貴,姨娘也喜歡聞,說不能浪費了,就讓燃上了。」說著,又幫葉畫解下大氅,輕聲笑道,「既然姑娘覺著太濃,那奴婢這就去將香舀些出來。」
「嗯,雖說這寧神香很好,但用多了也不好。」葉畫點了點頭,緩緩走至景姨娘的床邊,伸手輕輕推了推景姨娘喚了一聲,「娘親……」
景姨娘似乎睡的很沉,並沒有醒來,只略略動了動身子。
葉畫握一握景姨娘的手,又喚了兩聲,微不可察的細心看了看,雖然她早就知道娘親腕上並無胎痣,可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太對,只見景姨娘皓腕上潔玉如雪,別說胎痣就是個黑點也沒有,再次確認沒有,方才有些放下心來。
「囡囡,你怎麼在?」景姨娘終於睜了睜有些沉重的眼皮,因為太困,她的眼睛也只半睜著。
「我想娘親了。」葉畫親昵的往景姨娘身上靠了靠。
景姨娘伸手撫了撫葉畫的頭髮,笑道:「你這孩子,這麼大了反離不掉娘親了。」說完,眼皮又要闔上,喃喃道,「要不囡囡今日跟娘親睡吧。」
綠袖弄完香,回來笑道:「如今姨娘是有身子的人,怎能留姑娘一起睡覺。」
「是啊,你瞧我都糊塗了。」景姨娘越說聲音越低,努力睜了睜眼,正要說話,只見林嬤嬤聽見動靜走了出來。
「姑娘,你怎麼來了?」林嬤嬤起身披著外衫打了呵欠,又沏了一盞茶遞給葉畫道,「這大冬天的外面冷,趕緊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嬤嬤,這麼晚了,你趕緊息著去,我只是剛剛睡覺夢見了娘親,心裡一時想著就來看看娘親。」葉畫接過茶喝了兩口,若有所思的看著床上才說了兩句話就又睡著了的景姨娘道,「今晚娘親睡的分外沉。」
「可能是寧神香用多了,姨娘就睡的沉了些。」林嬤嬤愛惜的看了一眼景姨娘,揉了揉有些沉重的眼皮嘆道,「不過今日也怨怪老奴,如今人老不中用了,老眼昏花的一不小心就舀多了香。」
「沒事,我不過是覺得太香了些。」葉畫溫言安慰一句,林嬤嬤又打了一個哈欠,逼的眼睛裡流出淚來,葉畫趕緊笑道,「瞧嬤嬤你累的,還不趕緊睡覺去。」
林嬤嬤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瞧瞧老奴果然是老了,連姑娘來了多說會話也不行,老奴先告辭了。」一邊說一邊哈欠連天的回去睡覺了。
綠袖笑看著林嬤嬤的背影道:「嬤嬤年紀大了,覺也多了。」
「我看綠袖你也累了,我就先回去了,省得打擾的你們一個個都睡不安穩。」葉畫笑道,起身就要走。
綠袖趕緊體貼的為她披上大氅,將她送出門外,轉身時,臉色驀然一冷。
走至梅苑外,又多了幾步遠,夙娘方敢問道:「姑娘,難道有什麼不對?」
「綠袖不對。」葉畫心中又驚又懼,也來不及多解釋。
她本來並沒有看出什麼,可心裡一想覺得怪怪的,只到看見綠袖用右手舀了香,雖然只是個小細節動作,可足以證明這個綠袖是旁人易了容的,因為綠袖是左撇子,做精細小動作時若用右手必然是笨拙的,而那人卻不自覺的用了右手。
怪道太子和景府的暗衛都沒有覺察出什麼,原來人家早已悄悄潛入梅苑,化作了綠袖,這個人不僅是易容高手,還是模仿人的高手,聲音行動都與綠袖相差無幾,只是再厲害的高手也不可能完美,往往細節之處便能決定成敗。
她心裡只怕真正的綠袖有危險了,她趕緊吩咐夙娘道,「你趕緊去通知府里的幾個暗衛一起去找綠袖,記住,在確保綠袖安危的前提下,不要打草驚蛇。」
「那姑娘你?」夙娘似有擔心。
「畫兒這裡有我。」裴鳳祈從黑暗中緩緩走來。
晚間有霧氣淡淡瀰漫,他清冷的身影被包圍在霧氣中帶著一種形容不出的仙袂飄然,葉畫看不清他的臉,卻能深深感覺他眼裡的溫柔。
不知何時,夙娘已悄然退下,她知道他是天上高不可攀的明月,唯有姑娘這樣擁有絕世姿容的女子才能與之相配,心中有些酸楚,亦覺欣慰,他快樂,姑娘快樂,她也會快樂。
裴鳳祈靜靜走至葉畫面前,手很自然的攬上她纖細柔軟的腰肢,一陣輕風起,葉畫感覺自己仿佛長了翅膀一般,身子輕盈若羽,隨著他飛舞至上空,轉眼間輕飄飄的落在屋頂。
他放下她,又怕她在屋頂站不穩,就伸扶住她,溫熱的手掌緊握的她的手,她冰涼的手在他的掌心裡漸漸溫熱。
心中一動,她覺得臉上有些發熱,輕輕想將手抽回來,他感覺到她的抗拒和不自在,溫柔一笑道:「畫兒,別動。」說完,他更緊握住了她的手。
二人俯下身來,裴鳳祈輕輕的揭開一片瓦,屋內有淡而幽黃的燭火透過屋頂露出細微的亮光,低眸看去,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屋內很靜,落針可聞。
稍傾,就傳來一陣清淺的腳步聲,只見綠袖從袖中取出一個粗布包袱來,打開可見一排閃著銀色寒光的針。
葉畫本屏住呼吸,這一見銀針閃閃,心裡立刻緊張起來,這個假綠袖究竟要做什麼?她肯定會對娘親不利。
不行,絕不能讓她傷害到娘親,她深吸了口氣,看著裴鳳祈壓低嗓音道:「鳳祈,快帶我下去,不能叫她傷害我娘親。」
「畫兒,別急。」裴鳳祈溫言安慰一聲,「且看她到底要做什麼?」
似乎感受到葉畫對景姨娘的擔憂,他又低低安慰一句:「別怕,我定不會讓你娘親受到半點傷害。」
裴鳳祈堅定而溫柔的話讓葉畫焦慮的心此許平靜下來,她耐著性子俯身往下看著,因為唯有知道對手到底想要做什麼,才能從容應對。
只見綠袖拿著針靜悄悄走到景姨娘的床面前,然後坐了下來,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玉小瓶,倒了絲許硃砂色的汁液在酒杯大小的杯盞里放好,然後又選了一根銀針在燭火上烤了起來,只烤到針尖發紅。
輕手輕腳的伸手將景姨娘的袖子往上摞了摞,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膚。
此時裴鳳祈和葉畫已然明白假綠袖想要做什麼,為了坐實景姨娘從前是風塵女子的身份,他們竟然找來了刺青高手,想要在她腕上紋上梅花胎痣。
素聞民間有技藝高超的刺青高手,足可以把刺青紋成胎痣模樣。
眼看銀針就要扎入景姨娘的右腕上,忽然假綠袖只覺得頭頂一痛,兩眼一陣昏花,只悶哼一聲,就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
如今處置了假綠袖,只待找出真正的綠袖,可綠袖在哪裡,她有沒有危險,雖然夙娘和暗衛都去找了,葉畫還是會覺得擔憂。
……
靜心苑。
自從葉舒婉失蹤,這裡徹底荒涼一片,除了有鳥飛過,並無一人敢來,人人都傳說這裡有鬼,葉舒婉是被鬼索了命去了。
一盞白燈籠被人提在手裡,輕輕隨風飄著,更顯得鬼影憧憧,陰沉壓抑。
「綠袖,良禽擇木而棲,只要你肯按照公主的意思揭露景姨娘,便饒你不死。」
一個身材高桃的丫頭苦苦勸道,這丫頭正是溫安公主身邊的另一個一等丫頭明珠,因她與綠袖是同鄉,所以對綠袖有些心懷不忍。
再者,雖有人易容成人綠袖的樣子,可假的終歸是假的,若一不小心露出行跡,很容易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如果真正的綠袖願意投靠公主,由她來揭發景姨娘,必定會讓事情做的萬無一失。
「明月,你還跟她囉嗦什麼,這是塊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水桃走到綠袖面前,突然一把握住綠袖的手,拿起一根利針就往綠袖的指甲縫裡戳去,邊戳邊威脅道,「小賤蹄子,不讓你嘗嘗厲害,還不知道公主的手段,說,到底肯不肯揭露景姨娘?」
「呸!」綠袖因被兩個婆子綁著架住,半點掙扎不得,只能往水桃臉上吐了一口口水,因為痛,她眉頭緊蹙到一處,死死的咬著牙再不作聲。
水桃大怒,拿針死命的往綠袖的指甲縫裡扎。
十指連心,綠袖痛不欲生。
「你到底說不說?」鋒利無比的針尖深深刺入綠袖的肉里,然後又殘忍的在肉里攪動著,幾乎要將指甲和肉剝離開來。
「我沒什麼可說的,要殺要刮,悉聽尊便。」綠袖臉色慘白,每說一個字幾乎都要痛的咬斷了舌頭。
「綠袖,你何必敬酒不吃吃罰酒,景姨娘和七姑娘再厲害能厲害得過儷山大長公主,你不如……」明珠還想勸。
水桃冷笑一聲,打斷明珠的話:「明珠,我看說多了也是白浪費口水,公主交待過,要速戰速決,她若不肯配合,明年的今日就是她忌日!」
明珠眼裡有微光閃過,輕輕嘆息一聲:「綠袖,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太不識趣。」
「賤人!看到那口枯井沒?那就是你的葬身之處。」
水桃已經失去耐心,公主有交待,若綠袖肯配合自然極好,若她硬骨頭,那就送她上西天,反正即使沒有綠袖,也能坐實了景姨娘是妓女,綠袖的供詞不過是錦上添花,更有說服力一些罷了。
因為痛,因為怕,綠袖渾身不由自主的顫抖著,她不是不怕死,可就算怕死,也不可能出賣姨娘。
她乾脆兩眼一閉,任由她人處置了。
水桃冷嗤一聲,生生的將她食指的指甲剝離下來,綠袖痛苦的呻吟,額上滾出大顆大顆的冷汗來。
「把這賤人丟到這枯井裡去!」水桃冷聲一喝。
兩個婆子就拖著綠袖往井邊走去,綠袖仿佛沒一塊沒有生命的布條,任由人拖著。
「好了,水桃,我們也該回去復命了。」明珠雖然怨怪綠袖不懂事,到底不忍眼睜睜看她死。
「哼!賤人!」水桃瞪了綠袖的背影一眼,轉身和明珠一起離去。
「綠袖,你好好上路吧!冤有頭,債有主,入到地下,可不要找老婆子我。」一個婆子念叨一聲,就和另一個婆子一起想要將綠袖推入枯井一中。
忽然,一道白色魅影飄過,長長的頭髮遮住了面容,滿眼的鮮血,嘴裡吐出長長的舌頭來,悽厲而低幽的說道:「我死的好慘哪……」
冷風一陣陣刮過,吹著靜心苑的樹影亂搖亂晃,陰森可怖的讓人頭皮麻,兩個婆子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往地上一跌,其中一個婆子更是直接昏死過去。
「你……你是誰……」另一個婆子嚇得眼如銅鈴,結結巴巴。
那鬼影不說話,直撲向婆子,婆子兩眼一閉,幾近暈厥。
綠袖也瞪著大眼,她本就是將死之人,雖然怕,卻也不甚怕,甚至於在想,倘若這個世界真的有鬼,她一定會來向害她的人索命。
正想著,身子突然被人一拉,只一瞬間,人已被帶至遠處。
移花接木,偷梁換柱。
真正的綠袖被人救走,假綠袖卻被五花大綁的跌坐在枯井邊,睜著驚恐的眼,卻無法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