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09似夢非夢

  鴛無雙怔了一下，卻也沒有反駁，她雖眼睛看不到，聽力卻是極好，順著謝博說話的方向，便走到了馬前，足尖輕點，翻身坐在了謝博身後。

  謝博一夾馬腹，馬兒奔馳而去。

  大半個時辰之後，鴛無雙被帶到了一處莊園，雖然目不能視，但她依然可以感覺的到，這座宅邸莊園宏偉而龐大，卻並沒有京城內部的喧囂，想來還是在城外。

  她素來性子冷清，卻也是沒有多問，雖然看不到，卻行動如常，若是不知情的人，根本不可能想到她的眼睛有問題。

  謝博走在前面一路沉默無話，直到帶著鴛無雙到了一處雅致的院落之後，才道：「你就住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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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什麼地方？」

  「方才不問，現在才說，你不覺得有點晚麼？」謝博哼笑一聲，聽不出他的情緒。

  「……」鴛無雙沒有接話，其實對於她來說，在哪裡都是一樣的，那問題當真也是隨口一問，並不期待什麼答案。

  「無雙姑娘……」

  正在這時，院內忽然傳來一聲少女清脆的呼喚聲，鴛無雙眼眸微動，已然有兩個秀氣玲瓏的婢女從屋中走了出來，十分的意外和驚喜，「無雙姑娘，真的是你？沒想到還能再見到你……」

  這兩個婢女，正是原本在冷月山莊的時候伺候過鴛無雙的夏陽和冬雪。

  兩個婢女驚訝之後，才想起跟謝博行禮，臉上多是喜色，「公子，無雙姑娘是要住在這裡嗎？」

  謝博淡漠道：「她暫時要在這裡住一段時間，你們好生照顧著。」謝博說罷，也沒有過多交代什麼，轉身便離開了小院。

  夏楊冬雪有些奇怪謝博的反應，卻很快回過神來，推搡著鴛無雙入了小院。

  兩個少女都是正值妙齡，平素話便不少，此時見了鴛無雙，不由又是打開了話匣子。

  「無雙姑娘，您這麼久都去哪裡了？」

  鴛無雙坐在圓桌邊上，淡道：「隨意走走。」

  「你的眼睛……」冬雪看著鴛無雙如能視物一般的倒茶喝水，有些驚奇的道：「莫不是好了嗎？」

  「沒有。」鴛無雙依然回的的乾脆而利索。

  「您走的時候沒留話，都不知道公子多著急，派了許多人找你，還請了殷姑娘幫忙找你，可是一點線索都找不到，後來那段時間裡，公子的臉陰沉的可嚇人了，我們都不敢在暖閣過近的地方伺候……」

  「他……」鴛無雙握著水杯的手指不經意動了一下，卻只是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夏陽比冬雪要懂事些，忙道：「姑娘看起來有些憔悴，不如先休息一下，奴婢去做些爽口的吃食，等會來喚姑娘用些可好？」

  「嗯。」

  鴛無雙點了點頭。

  冬雪不明所以，還想說什麼，卻被夏陽拉扯著離開了。

  一時之間，屋內只剩下鴛無雙一人。

  她慢慢的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冷漠的神情，難得有了片刻的龜裂，竟似填了幾分疑惑，幾分複雜。

  然而，這些微的變化，很快就消失無蹤，她站起身來，邁步走到了窗邊上，如今這座小院比起原本的冷月居暖閣要小上一些，臥室也是設在二樓，右手邊似乎有一條很長的長廊，倒是和冷月居是一樣的，這裡，應該是謝博在京城的產業吧？自己殺了魏瀾，為何他還要把自己這麻煩攬上身？

  她慢慢的垂下眼眸，不能視物一段時間，經過訓練之後已與常人無異，只是無法察言觀色，所以她對謝博的行為素來困惑。

  然而，這些困惑之外，她覺得自己的行為也有些奇怪。

  明明有更多可以去的地方，卻偏要來京城這樣的是非之地，明明天下間的負心薄倖之人何其之多，卻要選擇魏瀾那樣有頭有臉的人來開刀，而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也仿佛是有一種強烈的意識在趨勢著她，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和行為。

  這樣的倉皇又執著的心態，她曾隱約有過，那是在許多年前，在她少年懵懂，卻對一個男子心思萌動的時候，而如今的這種心態，與以前相似，卻又不同，那驅動她入京的念頭來勢洶洶，讓她甚至來不及細細思考，反正，去哪都是一樣的，入京，也沒什麼不好吧？

  她垂眸在窗口邊站了一會兒，轉身來到了床榻邊上，榻上依舊是曾經在暖閣那裡的氣息一般，陌生又熟悉，卻讓她的心神奇異的安靜下來，她為刺殺魏瀾，已經連著有一段時間沒好好休息過了，的確是累了，躺在床榻之上便睡了過去。

  然而，自從第一日謝博送她來此處之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每日只有夏陽和冬雪陪在她的身邊，夏陽沉穩，冬雪活潑，總說些謝博曾在冷月山莊內的事情來，鴛無雙也便聽著，只覺得這樣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好的，不知不覺之間，竟然過了近一個月的時間，這一日，晚膳才用罷，謝博忽然來到了小院裡。

  鴛無雙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謝博音色冷靜，道：「有事。」

  這擺明是不願多說的樣子，讓鴛無雙無法說話，她沉默的站在小院內，感覺到謝博自她身邊走過，上了長廊，往長廊那頭走去。

  然後就再也沒見到謝博的人影。

  對於謝博這樣的大忙人，鴛無雙知道他一向忙碌，只當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

  可沒想到，到了午夜時分，一向安靜的莊園突然變得熱鬧了起來，連她睡在屋內，都可以聽到外面略微焦急的聲音。

  鴛無雙翻身坐起，出了房門，夏陽正巧前來，忙道：「姑娘，您怎麼起了？」

  「出什麼事了？」鴛無雙眼眸轉向那喧鬧的方向。

  夏陽頓了頓，有些遲疑，「是……是公子……」

  「他怎麼了？」鴛無雙的話遠比自己的思想要來的快。

  「似乎是受了傷……」

  鴛無雙一怔，紅色衣袖之下的手，也忍不住蜷了蜷，夏陽很是會察言觀色，低聲道：「姑娘不用擔心，有閔大夫跟著，公子不會有事的。」

  鴛無雙的手蜷了又放開，放開又蜷起，忽道：「我……想去看看……」話落，卻又皺了皺眉，「算了吧。」夏陽說的不錯，他現在需要的是大夫，而那個閔大夫，她還是有印象的，雖然脾性不怎麼樣，醫術的確不錯，有他在謝博身邊，想來更有用些。

  夏陽卻眼睛亮了一下，忙道：「我這就帶姑娘去，姑娘，這邊走。」

  話落，竟然也是沒等鴛無雙反應，便在前引路。

  鴛無雙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念頭，跟隨夏陽前去。

  經過長長的迴廊，二人終於來到了謝博所在的居處，此時外圍都是守衛，明里暗裡密密麻麻，謝秋也守在門口，來回踱步十分的焦急，見著夏陽帶著鴛無雙前來，微微有些愕然。

  「公子怎樣了？」夏陽道。

  謝秋看看她身後的無雙，愣了一下，才道：「還不知道呢，閔老頭還在裡面，要等一會兒才出來。」

  夏陽回首，道：「姑娘，我們先等等吧。」

  「嗯。」鴛無雙只回應了一個字，對於謝秋那略微詫異的眼光，直接無視掉。

  很快，耳邊傳來開門的聲音，借著，便是一略微虛沉的步伐，閔老頭臭著臉從屋中走了出來，謝秋立即圍了上去，「公子怎麼樣了？」

  「還能怎麼樣？死不了！」閔老頭粗著嗓子道。

  謝秋氣的大罵：「做什麼說這麼不吉利的話？你就不能好好說？公子如今到底怎樣了？！」

  閔大夫瞪了他一眼，「有我老頭子在，還能不吉利？你放一百二十個心好了，我覺得不會自砸招牌的！」閔大夫說罷，沒好氣的道：「這個臭小子，把自己的身體折騰成那樣，沒幾分內力，居然還敢和人硬碰硬，不受傷才怪，這麼不愛惜自己，活該！」

  氣鼓鼓的說完，閔老頭背著藥箱便要離開，轉身之際，卻看到了站的有些遠的鴛無雙，登時愣了一下，上下看了好幾眼，還是轉身離開了。

  鴛無雙神情一怔，沒幾分內力？說的是謝博嗎？

  她在甘州冷月山莊的時候，便覺得謝博的身子似乎有異，呼吸變重，腳步虛浮，也就是說，在哪個時候就出了問題了？他一個養尊處優的謝家家主，怎麼會無緣無故失去了內力？

  「姑娘，你不進去嗎？」夏陽的聲音響了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鴛無雙視線轉向微開著的門口，沒有遲疑，邁步入了內。

  屋內，謝博躺在大床之上，閉著眼，臉色微微有些蒼白，然而，這些鴛無雙卻看不到，她只聞到了室內淺淺的血腥味和藥味，循著這些味道，走到了床榻邊上坐下。

  「他何處受了傷？」鴛無雙頓了好久，才問道。

  夏陽小聲回答：「胸前和肩部，都有，謝秋說了，是劍傷。」

  鴛無雙蹙起眉頭，摸索著找到了謝博的手腕，但凡學武之人，總是懂得一些淺薄醫術，她想看看謝博如今的境況如何。好不容易，她從被子上摸到了謝博骨節細緻分明的大手，探上了腕上的脈搏，可是，手方撫了上去，她的眉心越發蹙的緊了，那手腕上，居然有一道傷疤，摸著疤痕的樣子，是被利器所傷，而且時間並不是很久，他不是個會隨意受傷的人，這傷又是從何處來的？

  她分神一下，所有神思還是很快落到了他的脈搏之上，如今謝博的脈搏探看起來，的確有些微微的虛弱，卻還算平穩，這讓鴛無雙下意識的鬆了口氣，她順手拉了拉謝博身上的被子，坐在圓凳之上，沒了言語。

  夏陽等了好一會兒，都不見無雙動靜，心念一動，悄然道：「奴婢先退下了，姑娘若是需要什麼，喚奴婢一聲好了。」

  鴛無雙淡淡應了一聲。

  屋內，只剩下她和謝博二人，她聽到了床榻之上謝博細微的動作，似乎是傷口有些疼讓他不舒服起來，鴛無雙伸出手想要做些什麼，卻僵在當場，這還是第一次，她如此惱怒自己這雙看不見的眼睛，她僵了半刻，輕手輕腳的摸索到了被子，和謝博探在被子之外的半隻胳膊，放在了被中，將要抽手之際，纖細素手卻忽然被謝博牢牢握住。

  謝博本是昏迷，卻因為傷口發疼而意識有稍微的清醒，他似乎看到了一個人的倩影，只下意識的遵從自己的心意，牢牢抓住那人的手，再也不想鬆開。

  鴛無雙試探了兩次，都無法抽出自己的手，最後只得作罷，靠在床邊上一會兒之後，慢慢睡著了。

  等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日早上，謝秋帶著閔大夫前來給謝博換藥，見著謝博拉著鴛無雙不放的樣子，幾人神色各異，鴛無雙試了試，謝博用力極大，即便是昏迷的時候，也難將自己的手拿出來，最後，閔大夫只得哼了兩聲，就這麼給謝博換了藥。

  如此，接連幾日，謝博都是昏昏沉沉，居然就一直這樣拉著鴛無雙的手沒有放開過，鴛無雙本有辦法掰開他的手，可也不知為何，鬼使神差的，居然沒有那麼做，而是一直就靠在他旁邊的床柱之上，幾日以來，可算是不眠不休的陪著。

  第五日，清晨第一縷晨光剛剛射入屋內，一直昏迷著的謝博終於恢復了些許意識。

  他慢慢的睜開了眼睛，最後的意識，還停留在那夜京郊的械鬥，當時他因為察覺到了那次劫走林帥證據的一批人，及時攔截，與那些人交了手，卻沒想意外之下受了重傷。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比方才清明許多，他動了動手指，卻忽然怔了一下——自己手中，竟然一直握著一直纖細的素手，這不是夢，是真的。

  他的視線，從那隻手，慢慢游移過紅色的衣袖，落到了靠著床柱休憩的鴛無雙的臉上。

  鴛無雙的臉美麗如故，只是眼下的暗影重重，看起來像是許久都沒有好好休息過的樣子。

  謝博心中動了一下，只覺得原本微冷的心慢慢變暖，握著鴛無雙的那隻大手，也下意識的緊了緊。

  鴛無雙忽然醒了過來，雖然那隻手已經發酸發麻，可她還是感覺到了那酸麻之中細微的不同。

  「你……你醒了？」鴛無雙站起身來，沖外面道：「謝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