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10京城有你

  鴛無雙忽然醒了過來，雖然那隻手已經發酸發麻，可她還是感覺到了那酸麻之中細微的不同。

  「你……你醒了？」鴛無雙站起身來，沖外面道：「謝秋——」

  謝博的手卻再次收緊，將想要離開的鴛無雙再次拉了回來。

  鴛無雙不敢亂動，因為握著她的那隻手，一直便是他受傷的那條手臂，這也是她這幾日來都沒有強硬著拿走自己手的原因。

  「你在這多久了？」謝博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幾許氣力，看來這幾日恢復的極好。

  鴛無雙卻道：「我去喚大夫進來。」

  「等等。」

  

  謝博手下再次施力，鴛無雙無奈，只得回頭，「怎麼？」

  「你在這多久了？」

  他再次發問，很是執著，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鴛無雙眼眸垂了垂，卻很快想到，自己如今雙眼已盲，眼中只剩下無神，哪裡還需要隱藏情緒？心中也不知是哪裡泛出的澀意，道：「這很重要？」

  「對你來說不重要，但對我很重要。」

  鴛無雙卻固執的抽回自己的手，道：「我去喚大夫進來。」

  謝博只有眼睜睜的看著鴛無雙離開的背影，想要伸手拉住她，終究是沒有伸出來。

  閔大夫和謝秋很快進來，給謝博處理了下傷口，到底是年輕體健，恢復的極好，只要過幾日，便可以下床走動了。

  只是閔大夫的話，謝博並沒有生起什麼別的反應，只淡淡應了一聲，閔大夫心裡不是滋味，想嗆他幾句，但瞧著謝博那冷漠的神情，終究只是哼了一聲，便轉身離開了。

  「公子，可有什麼想吃的，我這便讓廚房的人去準備。」

  謝博聲音冷清的道：「你看著準備。」

  「是。」謝秋小心翼翼的說罷，抿了抿唇，「那個……」

  謝博慢慢睜開眼睛，道：「還有什麼事？」

  「本身我作為公子的下人，的確是不該多說什麼的，但是看公子這樣，我實在是忍不住……」

  謝博涼涼的視線落到了謝秋的身上：「嗯？」

  謝秋用力的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忽然開口道：「我老實說了吧，無雙姑娘她在公子這裡幾日幾夜了，可我瞧著方才姑娘出去的時候神色有點不對勁，公子您是不是又欺負無雙姑娘了？」

  謝博微微一怔，原來那迷迷糊糊之中的記憶沒有錯，她一直便在此處，為什麼？

  以鴛無雙那冷清怪癖的性格，即便他性命垂危，只怕鴛無雙也不會關心分毫，如今這樣做，是何道理？

  謝秋還在碎碎念著什麼，謝博卻沒有聽進去，他只想著方才自己睜眼的時候看到鴛無雙靠在床榻邊上的模樣，那一瞬間，他的心裡溢滿了溫暖，只覺得這傷也是受的值得的，可是下一刻，鴛無雙就給了他一個冷冰冰的背影，這讓他恍惚覺得必然是自己看錯想多了，可是接著，謝秋的話卻又讓他燃起了丁點的希望。

  是不是，他謝博在鴛無雙的眼中心中，總還是有一點點位置的呢？

  謝博慢慢的垂了眼眸，他忽然道：「你去幫我辦件事。」

  謝秋停了碎碎念，怔怔的道：「什麼？」

  ……

  鴛無雙循著記憶的方向，回到了自己的小樓。

  這幾日都被迫留在謝博處，早午晚三頓飯也在那裡用，但也不知是因為什麼，她總沒什麼味道，今日謝博醒了，她的心裡，倒也像是鬆了一口氣，只是連日疲累，此時也沒有用膳的心思，直接爬上床榻便睡下了。

  這一覺睡的很沉，等醒來的時候，已入了夜，她恢復了精神，總算感覺到飢腸轆轆。

  還好夏陽冬雪伺候她許久，對她也算了解，早早準備的晚膳溫著，這會正好派上用場。

  然而，飯食才入口，院外忽然變得嘈雜起來。

  鴛無雙停下筷子，道：「怎麼了？」

  「奴婢去瞧瞧。」夏陽出去看了看，很快迴轉，只是待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神情變得倉皇，聲音也微微顫抖，「是……是……」

  「是什麼？」鴛無雙指尖微微的動了動，在這宅子之中，沒有什麼事情是能讓這個婢女慌張如此，只有一樣……

  「是公子……公子他不好了！」

  鴛無雙身子一僵，不是早上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

  然而，她的動作遠比她的心思要快上許多，她很快起身，往外走去。

  夏陽立即追了上去。

  鴛無雙直接走過長廊，到了謝博所在的房門之前，只覺得周圍氣氛凝重而冰冷，夏陽上前推門，鴛無雙一入屋內，便感覺到謝秋在一旁不斷的踱步，步履紊亂無章，足以顯示他此時雜亂的心情。

  「怎麼了？」

  鴛無雙問道。

  謝秋一抬頭，幾乎扯出哭腔來，「無雙姑娘，公子中毒了……」

  「中毒？怎麼可能？」若是中毒，為何那閔大夫沒有看出來！

  「那毒素掩藏的很深，閔大夫一時沒察覺到，如今毒性發作，來勢洶洶，公子從下午的時候就有些神智不清了，這，這可怎麼辦才好啊！」

  鴛無雙很快道：「去找殷解憂，她就在城內，應該會有辦法！」

  「已經派了人過去了，但是殷郡主如今是禁衛軍統領了，公職在身，一般都在宮城之中，很難在最快的時間內見到她……」

  鴛無雙只覺得如墜冰窖，短短几日時間，她的心緒因為謝博上下起伏了多次，她將那無神的雙目轉向了門口的方向，第一次發覺，如今的她，會因為他的傷勢起伏而心緒浮塵，居然也開始在乎一個人的性命。

  「閔大夫剛才來瞧了瞧，也黑著臉走了，說著去找東西，如今公子的性命危在旦夕，這要如何是好！」

  夏陽適時道：「謝秋，你不要亂說了，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逢凶化吉的。」

  鴛無雙慢慢走到了謝博的床榻邊上，摸索著想要探看一下他的脈搏，卻無法準確的找到他的手腕，她坐在床榻邊上，渾身僵硬，卻苦於半點辦法都沒有，甚至連幫他拉下被子，都辦不到，這讓她無比惱恨自己這雙看不到東西的眼睛。

  怎麼辦？

  他中毒了，要怎麼辦？

  自己不會醫術，也不識得會醫術的高人，只有師傅，可是師傅遠在千里之外，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現在要如何是好？

  她痛恨自己的無力，痛恨這世道的殘忍，為何她但凡對一個人付出幾分情緒，總要將那丁點的美好徹底打破？

  天下之大，去處甚多，她卻還是要鬼使神差的跑到京城了，天下負心薄倖之人何其之多，她卻非要在那夜選在那個地方殺掉那一個人，是當真只是隨性而為，還是只不過在用隨性而為這四個字來欺騙別人欺騙自己？

  到了這一刻，她無法不直面自己的內心深處，儘管如此不願，如此不想承認，這個男人……他也許讓她討厭過，但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居然一點一滴的滲透到了她內心的最深處，並且在裡面生根發芽，野草一樣的瘋漲起來。

  她摸索到了謝博那稍微有些冰涼的手，手指顫動了一下，終於緊緊握住，臉上強抑著痛苦不願流露分毫，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要對這個男人做點什麼。

  床榻之上，謝博似乎感受到了那微弱的力量，慢慢睜開眼睛來，「你……你又來做什麼？」

  鴛無雙竟然無言以對，只得道：「你那大夫醫術卓絕，必然會幫你解毒的。」

  謝博笑了一聲，卻沒有半點喜氣，多是苦澀，「就知道，我如何，與你來說，本是沒有干係，如今即便是我毒發身亡了，你亦是半點也不會關心。」

  鴛無雙下意識的將他的手捏的更緊，「你不會毒發身亡的。」

  謝博苦笑，「這種事情，又豈是誰嘴上說說便好的？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卻是十分的清楚的，你又何苦說這種話來安慰我。」

  「你不會的。」她抿唇半晌，固執的說著，那張素來淡漠的臉上，也十分的認真嚴肅，仿佛這樣，她說的話就真的成了事實一樣，關心的人命在旦夕，而她卻毫無辦法，這種倉皇而無助，讓她痛苦亦讓她無措，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得更緊的握住了謝博的手。

  「你身在江湖，行事如風，莫說是別人的性命了，便是你自己的性命，怕亦是從未放在心上過……」謝博像是沒聽到她那話一般，只說著自己想要說的，「可是，你的命，你不在乎，我卻在乎。」

  鴛無雙心口一滯，只覺得被一隻重拳狠狠的打在了心口上，悶著疼。

  「就像，有些事情，也許對你來說，從來不是事情，可他對我卻十分的重要。」

  鴛無雙忽然想起夏陽和冬雪二人之間的一些對話，在她昏迷著幾乎喪失求生意志的時候，是這個男人親自抱著她不斷的為她療傷，那日漸虛弱的身體，沉重的氣息，帶著血跡的白玉小碗和鋒利的匕首，以及他手腕上那淺淡卻似刻骨的傷疤……他說的不錯，在自己不將自己這條命放在心裡的時候，他卻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來挽回，是為了利用麼？如謝博一樣的男人，卻能為她做到那一步，即便是鐵石心腸，也早已被撼動……

  如今她這樣的境況，到底還有什麼可以值得被利用，不聽不語，只是不想深入的想，不願正視這些她早就畏懼的感情。

  謝博像是在自言自語一樣，「你素來我行我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就如你想要出現在我面前，便出現在我面前，想要離去，便隨性而為，我卻依然耐不住自己的性子發動了所有謝家勢力追尋與你，明知那一點線索都沒有，是你刻意隱瞞行蹤，依然無法下達放棄的指令，我……這般吃力，也只不過是我自己中了魔怔，如今與你說這些，其實也是沒有什麼意思的……」他的聲音之中，帶著濃濃的苦澀和失意。

  鴛無雙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可她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終於放棄了找你的念頭，想著那便此生不見吧，卻沒想到，你以這樣突兀的方式再次闖入了我的視線，勾起了那些本就壓抑不住的情緒……你殺了魏瀾，我只好把你藏起來……可我卻沒有了再面對你的勇氣……我很怕，你永遠還是那樣的冰冷，凍的我再也無法靠近……」

  「聽著這些，你必定覺得可笑無聊至極，我……」謝博苦笑一聲，「難道是人之將死，我居然會說出這些話來……」

  鴛無雙握著謝博的手下意識的收緊，「別說……」她忽然出口，才發覺聲音因為過度的壓抑變得僵硬又冷沉，「你不會死的……」

  謝博輕笑了一聲，「許久以前，我也是這樣想的，但這毒，毒性猛烈，怕是這次，沒有那麼容易……」他狀似虛弱的反手握住了鴛無雙的手腕，「我……我若真的死了，在以後的日子裡，會不會偶爾……只是偶爾想起我……怎麼說，我也救過你的性命……」他的聲音帶笑，像是在開玩笑一樣。

  鴛無雙卻忽然道：「會。」

  謝博又笑了，聲音越發的虛弱：「會嗎？莫非我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

  鴛無雙極其鄭重的道：「我會，所以……我求你……」

  謝博怔了一下，只覺周身血液全部涌到了胸口處，這一生之中，第一次如此期待，如此激動，卻又如此害怕，他看著鴛無雙那美麗無比的臉慢慢浮現糾結痛苦又悲傷複雜的情緒，一字字的道：「你的命，我在乎，你……你不要死。」

  「你……」謝博愣住了，狂喜湧上心頭。

  鴛無雙道：「我來京城，只是因為京城有你，與任何事情無關。」

  這樣近乎直接的承認之後，她默默的垂下眼眸，「你的救命之恩，我還未報，你也不能死……你告訴我，你中了誰的毒，我這便去幫你拿解藥！」

  謝博那晶亮的眼眸，閃過一抹狡猾的光芒，只是出口的聲音，卻依然虛弱無力，「你說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