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弱點

  似是生怕心愛之人露出難過的表情，嚴宣目光那樣柔和，沒有半點赴死的模樣。

  他以半跪的姿態緩緩起身，氣流從兩側滲透過來，將衣擺吹得飄揚，身軀挺拔仿若一面堅硬的護盾，屹立在方辰面前。

  像是騎士最後一次覲見他的王。

  

  颶風虎視眈眈，張開獠牙，只要有人從這裡墜落，這些旋渦就能立刻將其撕得粉碎。

  預感到對方要做什麼後，方辰渾身血液逆流，每個細胞都戰慄起來。

  「先別衝動，我們好好……等下，回來！」聲帶驟然痙攣，未說完的話語吞沒在歇斯底里的咳嗽中。

  紳士往前邁了幾步，走到踏板邊界，慵懶的抬起眼皮。

  「呵，只會藏在遊戲中的廢物。」他對天空豎了個中指，然後利索翻身下車。

  銀色髮絲在氣流中肆意張揚，這一刻，雷聲狂暴到了極點。

  「都說了給我回來！」

  方辰明明很累了，光是站起來都費勁，可不知道哪來的力量居然能調動起全身肌肉，朝著下墜的身影撲過去。

  他死死抓住了嚴宣的手。

  就像抓住了失而復得的寶藏。

  慣性將整個人往前甩了幾公分，使得大半個身子都懸在外面。

  等等，為什麼自己能活動了？！

  來不及細想，因為在狂風拉扯下，他還在不停往下滑，只能暫時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你在做什麼蠢事！」嚴宣頭一回露出慍怒的神情，察覺到失控後又迅速壓制下來，「放手。」

  「我知道.……但好像……」

  廂橋猛烈搖晃，方辰徹底被甩了出去，在千鈞一髮之際他攥住了車門的欄杆。

  兩人的重量全靠這個受傷嚴重的胳膊撐著，手臂應該堅持不了多久就會斷掉了吧。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牢牢握住嚴宣，沒有任何要放手的念頭。

  這是身體下意識的舉動，未經過大腦判斷的本能。

  說起來，其實方辰拒絕過一回嚴宣的示愛，甚至在那次袒露心意後，他刻意保持了距離，二人關係急轉直下。

  他自認為自己是理智派，所有決定都從大局考慮，他不喜歡被感性主導，有了在意的人，就相當於有了弱點。

  軟肋會束縛住手腳，變得小心翼翼，變得不像自己。

  還記得在奴隸區的時候，嚴宣曾問，假如有一天彼此站在對立面，自己會不會對他下死手。

  當時動搖的內心在現在看來卻顯得有些可笑。

  不過，如果時間重來。

  方辰想，他還是會答應嚴宣的。

  無論重來多少次都會答應，哪怕拋下最引以為傲的理智也會答應。

  你不是我的弱點，你是我堅持到現在的勇氣。

  遇到你真的太好了，所以，一定要活下去。

  方辰咬緊牙關，目眥欲裂，屏住一口氣居然強行將嚴宣一點點提了上去。

  腎上腺素飆升，肌肉神經近乎繃斷。

  「就算把我拉上來又能怎樣，你最後一點記憶會恢復嗎！怪異會消失嗎！」身下傳來急切的吶喊。

  「閉……嘴。」方辰青筋暴起，兩條胳膊都被血跡糊成了一片，他不得不咬破舌頭才能勉強維持住清醒。

  顫抖順著皮膚在二人之間傳遞。

  耳畔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忽然，方辰感覺手中重量一輕，再低頭時，心尖震顫，恐懼如駭浪排山倒海湧來。

  他握著整齊的半截手掌。

  血珠一點點順著截斷面滴落。

  而下方，再沒有熟悉的身影。

  san值歸零，認知在頃刻間錯亂，靈魂仿佛順著那抹黑色身影墜入了深淵。

  大腦宕機了一樣，無法接受任何訊號，無法做出任何判斷。

  這一刻，方辰忽然明白了三年前，自己毅然決然拋下嚴宣赴死時，給對方留下了種什麼樣的崩潰心態。

  你好殘忍啊，這種生不如死的感覺還要讓我也體會一次。

  嚴宣始終保持著絕對的理性，強得可怕，強到了一種近乎殘忍的地步，強到能在任何情況下審時度勢。

  這種壓根沒時間你一言我一語的關鍵時刻，他果斷做出了決策。

  ——你不鬆手是嗎，好，那我自己來。

  整個過程僅僅發生在數秒之間。

  雨水侵蝕過的欄杆很滑，指尖在一點點松落。

  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反抗了。

  暴風雨似乎停了下來，周圍一片昏暗混沌。

  就在身體徹底懸空的瞬間，另一雙顫巍巍的手及時伸出。

  007趴在車門上，破口大罵，「你這個瘋子，我好不容易解開了鎖鏈，你竟然給我玩自殺？！」

  誰……

  呆滯的神智被這一聲大喝給拉了回來。

  「知不知道我費了多大勁才找到你的，別給我死啊，清醒過來！」

  胳膊上的力道加大，接著奮力一拉，007硬是將方辰拽了上來，自己氣喘吁吁後退幾步，一屁股坐在鐵板上。

  目光慢慢聚焦，男子氣急敗壞的面孔在眼中無限放大。

  對……現在還在怪異遊戲中，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他現在身上背負著7個人的命，顧不上消沉了。

  方辰調整好情緒，強行將那顆難受到爆炸的心臟喚醒，再抬眸時，眼中恢復了點點晦澀的灰光，「又見面了。」

  「是啊，第三面了。」

  老朋友相聚似乎有很多話想說，可007隻是搶在方辰面前，按住了他的肩膀，滿臉凝重，「聽好了。」

  「【障】為了剿殺你們，破壞了遊戲的公平性，這種行為會削弱副本的力量，我利用漏洞找到了這裡。」

  「在你開始恢復人格的時候，它就追蹤到你了。」

  「你左眼有【障】殘留的氣息，本輪副本沒有人過橋是因為它這次不是依附在橋上，而是直接在你眼睛裡，用自己本體開展的遊戲。」

  「換句話說，你就是過橋人。」

  「我堅持不了多久，最後能做的就是創造個暫時不讓它檢測到你的空間。」

  「算是送別禮吧。」

  007語速極快，解釋的那樣急迫，就像不趕緊說完就再也無法開口一樣。

  這期間方辰插不上一個字。

  不光因為大腦在飛速接收訊息，還因為眼前的驚駭場景。

  男子面容正逐漸透明。

  話音落地的剎那，他身體分裂出道道細紋，數條光線從內迸發。

  雖然雲層遮擋了太陽，但從他體內折射出的萬丈光芒是那麼耀眼，瞬間就驅散了黑夜。

  面前白茫茫一片。

  等回過神來，飛馳的列車已經停了下來，方辰重新回到了廢棄樂園。

  腳邊散落著一本《世界旅遊經濟與發展》，它被雨水打濕，破爛不堪，註定再也無法翻看。

  周圍靜悄悄的，沒有風聲，沒有雷暴，沒有蟲鳴。

  萬物靜止，一切都是那麼安靜。

  然後就在這片寂靜中，最後一片拼圖悄然歸位。

  終於記起來了，對付障的方法。

  興奮籠罩全身，凱旋的號角著血液吹奏一圈後，忽然偃旗息鼓。

  心跳在反應過來的那一刻漏了半拍。

  啊……原來是這樣。

  因為方辰意識到，這個弱點其實是名為絕望的深淵。

  他明白為什麼需要死一個同伴才會恢復一部分記憶了。

  這是故意設計好的，他們都一步步，落入了陷阱里。

  已經沒有任何辦法了。

  從開始就註定是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