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看見了你

  說到底，【障】跟他們壓根就不是同一維度的物種，以凡人之軀比肩怪異，怎麼可能，不過是痴心妄想。

  走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了。

  虛脫感充斥著胸腔，方辰單手撐地，緩緩坐了下來，雙眼呆滯地望著荒涼的遊樂園，像巡視著自己的墳場。

  怪異的本質是精神入侵，既然能侵染人類，那麼也能被反向影響。

  三年前，鍾楚河曾經靠著強大的精神力在一次遊戲中反向干擾了規則，在那個空間裡，他偶然窺視到了這個四維生物在三維世界的模糊投影，但瞧得不真切，只知道那是團綠油油，晶瑩剔透的東西。

  可僅是虛晃一瞥，副本內的世界便混亂起來，所有人都察覺到NPC的實力開始減弱。

  於是鍾楚河推測，怪異之所以看不見摸不著，是因為這種生物需要靠認知描摹。

  它一旦被認知捕捉，力量就會削弱。

  邪祟最怕實體被具象化，這種東西越是虛無、才越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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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障】通過精神世界傳播恐懼、侵染人類，自然也害怕被精神鎖定，一旦有人開始描摹它的外形，就是對其的一次強有力攻擊。

  通往認知的大門是由五感組成的，而視覺占據主要地位，在那次照面後，鍾楚河也以雙目失明為代價，勉強從遊戲中逃脫。

  但他異常興奮，這發現沒準能徹底將世界從水深火熱中解放出來。

  他打算重新嘗試，這回一定要真真切切看透它的外貌，並將其意識形態散布給每一位深潛者。

  這一戰異常危險，他不想將嚴宣卷進來，於是就有了三年前那次吵架。

  鍾楚河單槍匹馬，但【障】也記住了這個危險的人類，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決戰以失敗告終，他迫不得已將自己的精神體匿藏，在007的幫助下躲在隊友的身體裡。

  【障】一直在尋找Z，它勢必要剷除這個抓住自己弱點的傢伙。

  三年後，方辰的意志在遇到嚴宣時開始動搖、覺醒，視力隨著下副本的次數再度失明，即便丟失了記憶，潛意識裡還在拼命尋找能夠描摹詭異本體的方法。

  眼睛屏蔽了現實世界的干擾，另一個維度的認知就越發清晰起來，屬於鍾楚河的人格正逐漸被喚醒。

  方辰做到了之前沒有完成的事，他看到了【障】在這個世界的形狀，這傢伙就附著在橋上，並以此為基點開展詭異遊戲。

  三年前，鍾楚河知道了障的弱點，卻一直沒有辦法窺視其具體樣貌。

  三年後，方辰雖然看到了障的樣貌，但卻忘記了這就是它的弱點。

  而現在，即便兩者合一，記憶全部歸位，也沒法再對付它了。

  方辰看向一望無際的殘破世界，周圍像是被定格了一樣，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嚴宣、孟柒言、洛川、劉天源……所有隊友甚至是007都相繼死在了這場無差別屠殺中。

  無人再來聽他還原怪異的本質。

  這就是個無解的圈套。

  時隔三年的決戰，他依然輸得遍體鱗傷，甚至還搭上了最愛的人和一群隊友。

  眼下這個局面應該是【障】十分樂意見到的吧，方辰似乎都能幻聽到這個大蟲子發出的興奮而雄壯的嘶吼。

  絕望一點點侵染著神志，疼痛拉扯著每一根神經。

  想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真的就到此為止了。

  這裡除了他，沒有第二個人。

  逐漸僵化的大腦像壞掉的磁帶，不斷回放著嚴宣的那句話——不可以袒露脆弱，不可以放棄自我，一旦自己也放棄自己了，就再也沒有辦法逆轉戰局。

  可現在……方辰感覺，就這樣意識清醒的慢慢死去才更加折磨。

  雖然總是把「船到橋頭自然直」這話掛在嘴邊，但他骨子裡並不是個隨遇而安的性子。

  盡人事聽天命然後接受一切事與願違，這是失敗者迫不得已找的藉口。

  只是沒想到，當下，這句話居然原原本本驗證在了自己身上。

  仿佛當真釋然了一般，他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慘笑。

  人生的走馬燈開始在眼前閃爍。

  為了不讓思維混亂，方辰只能匍匐在地，用指頭蘸取血液，顫抖著寫出一個個記憶中的名字，苟延殘喘。

  空曠的世界，廣袤的天空，荒涼的樂園，能容得下萬物，卻再也尋覓不到其他人。

  他像個孤獨的王，獨自搭建著屬於自己的回憶城堡。

  不知道過了多久，倏地，拳頭緊緊攥起。

  「為什麼……」

  無聲的哽咽從喉嚨里游出，狠狠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

  不甘心。

  明明都走到這裡了。

  真的沒有任何能做的了嗎……不對。

  方辰忽然想起了一個實驗。

  曾經有名叫霍金的科學家，為了驗證是否有時間旅行者，寫了封信，邀請未來的人與他共進晚宴，而這封信寄出的時間是在派對結束後。

  當天霍金準備了香檳零食，並且自己在房間內等了很久，但沒有一個人出現，最後只好宣告實驗失敗。

  類似實驗科學家也都嘗試做過，全部都無疾而終。

  人類現存的認知很狹隘，哪怕思維再靈活也逃脫不了局限性。

  只能一遍遍重複著想到的全部可能。

  方辰忽然意識到，人類與詭異的對戰持續了很久，並非一朝一夕。

  深潛者不是他，不是嚴宣，不是孟柒言……是千萬個前赴後繼的集體。

  只要描摹出【障】的樣子，那他們就贏了。

  雖然現在沒有第二個人看到，但萬一呢。

  萬一還有哪個倒霉蛋子無意間闖入到這個空間了呢。

  那至少後人就有可能參透【障】的秘密。

  只是把勝負定在當下，太狹隘了。

  就跟霍金一樣，哪怕知道是徒勞也要去嘗試，哪怕現在敗局已定，也要為未來的深潛者創造贏面。

  即便於事無補，也要做到當下能做的一切。

  懷抱這樣的信念和必死的決心，方辰狼狽抹去臉上的血水，用顫抖的指尖在地上寫下一句話。

  【邪祟，奇貌似蟲，渾身透亮發綠，複眼上百雙，共八足。】

  這短短一行字仿佛耗盡了他全部力氣，只是在最後一筆寫完的剎那，空間驟然發出一聲破裂的脆響。

  方辰愣住了。

  他顫巍巍回頭，望向遙遠的天邊。

  無數個黑洞出現在視線盡頭，像粉碎機一樣一點點啃食世界邊緣。

  這種感覺不會有錯，他在三年前也親身經歷過一次！

  副本正在崩塌，怪異力量在逐漸減弱！

  真的有人看到了這句話！

  是平行時空嗎，是來自未來嗎，是誰……

  周圍開始分崩離析，所有物質都在瓦解，坍塌成一個個碎片。

  狂風將世界吹褪了色。

  方辰茫然環顧，似在尋找什麼，然後目光交匯的那一刻，瞳孔驟然緊縮，視線牢牢鎖定過來。

  這一刻——

  他看到了你。

  看到了屏幕外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