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之惡（4）

  陳嬌是怕黑的，陳嬌是怕髒的，哪怕生活在老屋中，家裡也永遠收拾的乾乾淨淨，外婆會在夜晚留下一個微小的燈光給陳嬌，摟著她一起入睡。

  可是陳嬌卻死在最髒，最黑的排水渠中，那裡有尋找食物的老鼠，不斷啃咬著陳嬌的皮肉，一點點感受生命流逝是無比殘忍的煎熬，她發不出聲音，可是還能聽清有人路過，她拼命想張開嘴，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張開嘴，只有更多髒東西湧入口腔，不斷掙扎，不斷陷入，最後陳嬌永遠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過去多久，她似乎醒來了，她從排水渠內爬出，拼命往家裡跑，好像身後有什麼惡鬼在追著她一般，那個時候的陳嬌只想回家，她再要媽媽了，她要一輩子跟外婆生活，永遠不分開了。

  可是她回到家卻無法再撲到外婆懷中，敞開的老屋房門，昏黃的燈光下，只有外婆哭泣的身影，還有鄰居們的安慰，陳嬌不見了，外婆好像發瘋般，沒日沒夜的在呼喚陳嬌的名字。

  哪怕陳嬌就站在外婆面前，她也看不見，這個時候陳嬌才知道，她死了，她現在只是靈魂，外婆再也看不見她了，她再也沒有辦法回家了。

  死亡是無力的，死亡是痛苦的，哪怕這個時候，陳嬌也沒有去怨恨母親和那個男人。

  她只是想為外婆擦拭眼淚，告訴外婆，她以後再也不撒謊了，她想回家，她想跟外婆在一起，可是她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夜夜回來老屋看著外婆摟著她的小棉被喃喃自語，再看著天未亮，外婆起身四處去尋找她的背影。

  也許是因為心中有愧，男人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符紙，掩埋在排水渠附近，讓陳嬌的靈魂不能離開這裡，永生永世遭受折磨，哪怕如此，陳嬌也無所謂，可是那個男人卻將符紙藏在了老屋門框上。

  憤怒，恨意，席捲了陳嬌，她再也不能在夜晚進門，守著外婆，就連她最後一點希望都被扼殺掉了。

  

  看著蒼老的外婆哭瞎了眼，陳嬌的恨不斷膨脹，凝聚成實質，可是她又小心翼翼收斂，生怕傷害到外婆，夜夜蹲守在門口靠著自身魂力壓制恨意，只為隔著窗戶再看老人家一眼，日日的尋找，夜夜的守護，兩個人就隔著門框好像兩個世界，卻跨越著生與死。

  秦晴就站在老屋內，站在老人家床前，陳嬌站在門口，沉默不語，此外還有小茶狐抱著毛茸茸的尾巴擦著眼淚。

  看著兩人都不說話，她憋著憋著，最終憋不住開始嚎啕大哭，道：「太壞了，這些人類太壞了，我要去弄死他們，誰也不放過，把他們全部吃掉，我這個人不挑食，我要活著一口口把這些傢伙們都吃掉。」

  陳嬌看著小茶狐哭泣的模樣，嘴角微微勾動了一下，最終化作自嘲。

  有什麼意義呢？

  她最想要的不是報仇，而是守著外婆啊！

  無論將誰吃掉，她永遠都是鬼魂，外婆看不見，她也不敢太靠近，只能隔著最遠的距離遠遠看上一眼。

  秦晴望著熟睡中的老人，又看了看陳嬌，什麼話都沒說，大步走出老屋，躲在狹窄的院子最黑暗的角落，默默蹲下身，將頭埋在雙腿間，洶湧的眼淚肆意落下，無聲哭泣。

  小茶狐從老屋中探出頭，看著秦晴顫抖的肩膀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又看了看陳嬌，她只是眼神直勾勾的看著外婆，她好像陷入了美夢中，嘴角還帶著笑容。

  「你這種幻境可以教教我嗎？我想外婆每天都能生活在夢中，至少晚年生活不會陷入無限的悲傷中……」

  這下輪到小茶狐為難了，她的幻境對人類並非無害，長期陷入不僅會蠶食心智也會讓加速流失身上的陽氣。

  此時秦晴心中比陳嬌還怨恨，明明都是很好的人，為什麼要經歷這些？

  太不公平了！

  可是秦晴沒有任何辦法，陰陽兩隔可能是這個世界最殘酷的詞語！

  就在秦晴無聲哭泣的時候，一雙冰涼的手按住了她的頭，微微抬起眼眸，在髒亂差的小院內墨言長袍落在塵土中。

  「墨言，不應該這樣的……」

  不應該這樣的！

  心臟好像被人擰住的秦晴不管不顧的撲入墨言懷中，纖細的少年伸出手臂將她摟入懷中，輕聲安慰道：「那你想要如何？」

  秦晴的眼淚順著臉頰落下，一滴滴，冰冷刺骨般掉在墨言後領中，重重砸在的背脊上。

  「我想替陳嬌照顧阿婆，可是你知道我的情況，我沒有換回命格，長期與我接觸說不定會害阿婆碰上各種壞事，把她送到養老院，無人照顧，她也解不開心結，孤寡無依，晚年如此悽慘，算得上幸福生活嗎？」

  秦晴甚至想過讓小白幻化成陳嬌長大後的模樣，親自照顧阿婆，可是無人看管，她又擔心這些精怪會不會將老人吃掉，若是利用小茶狐的幻境也會損害老人的身體。

  她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這種無力感讓秦晴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弱小。

  墨言抱著秦晴，嘴角還帶著淺淺的笑意，果然無論輪迴轉世多少次，她永遠憐憫眾生，願意拼盡所有守護蒼生。

  「我可以讓陳嬌靈魂敷在傀儡上，讓她親自照顧阿婆到生命結束，但是傀儡需要你拿壽元交換，陳嬌在阿婆離世後也需要接受懲罰，這是她霍亂生死的罪業。」

  聽到墨言的話，陳嬌主動從老屋內走出，哪怕懼怕這個少年身上的威壓，她依舊咬牙站了出來。

  「我願意，只要能陪在外婆身邊，讓我有機會報答這份恩情，多少懲罰，我都願意，哪怕灰飛煙滅，我都不在乎。」陳嬌又看了看秦晴，繼續說道：「但是我不想連累這位姐姐，她是好人，我還有什麼可以交換的東西嗎？我的屍骨，我的靈魂，我願意用一切作為交換……」

  陳嬌知道壽元代表什麼，她不願意利用自己的可憐與悽慘去博得任何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