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官賣私鹽

2024-07-18 07:35:45 作者: 黑咖啡少糖

  朱由榔很快召見了幾個跟來瓊州訴苦的大糖商,詢問他們對開荒種甘蔗的看法。

  那些商人見多識廣,馬上聯想到南洋一帶正在流行的香料種植園。

  以前,葡萄牙人在南洋諸島設立據點,主要通過向土著收購的方式獲得香料,運回歐羅巴販賣。

  荷屬東印度公司把葡萄牙人趕走後,發現這種方式效率太低,且極不穩定,所以正在逐步改為招募人手集中種植。

  比如永曆十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安德拿島開闢荒地,種下超過12萬棵肉豆蔻樹。後來,又在安汶島集中種植丁香。

  總而言之,從蘇門答臘到爪哇,再到蘇拉威西、馬魯古群島,荷屬東印度公司的種植園遍地開花,數量多達幾十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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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兩年,部分種植園到了可以收穫的年份,據說每艘從種植園離開的荷蘭商船都是吃水滿滿,一看就是滿載而歸。

  很多人估計荷蘭人每年在南洋的利潤高達幾百萬荷蘭盾(大概一百萬兩白銀)。這樣的財富神話在跑南洋的商人中間流傳,不少人都非常眼紅。

  不過眼紅歸眼紅,去南洋列島開拓香料種植園的風險巨大,中國商人是不敢輕易去冒險的。

  香料的收穫周期普遍很長,比如肉豆蔻樹從育苗到第一次採摘需要五年生長期,加上前期開墾荒地所必需的時間,想看到回報至少要等七八年。

  丁香就更不用說了,生長周期長達十幾年,把種植園當傳家寶留給後代還差不多。

  這漫長的等待時間裡,他們要和當地土著戰鬥,要防止西洋人占領搶奪,還要和各種熱帶疾病做鬥爭,一不小心就會血本無歸,甚至客死他鄉。

  在瓊州府搞甘蔗種植園就不一樣了,海南島並不是渺無人煙的地方,荒地並不像南洋列島那麼難以開墾。在大明治下有官兵保護,起碼沒有生命之憂。

  甘蔗的生長很快,開荒後第二年即可收穫,沒有漫長的等待時間。榨出的糖貨他們也有辦法出手,銷售方面沒有問題。

  唯一可慮的問題是成本,如果從安南招募人手過去拓荒,人均每年要支付二十兩銀子工錢,還要安家費,萬一死人還要出撫恤。

  「安家費不用擔心,工錢嘛……你們只要提供糧食,讓人全家吃飽飯就差不多了。」

  大糖商陳老闆小心翼翼地提問:「陛下,荒地是直接購買還是租借?如果是租借,租金幾何,能租多少年?」

  「可以購買也可以租借。購買的話每畝不超過三兩,租借每畝不超過一錢。至於租期,朕以為最少可以定個五十年。五十年不變嘛,哈哈。」

  幾個大商人都不明白「五十年」有什麼特殊含義,不過他們看得出天子對種植園很有熱情,而且心情不錯。

  他們仔細算了算,如果不用出安家費和高額工錢,糧食、工具等成本其實沒多少。

  現在有雲南出產的青蒿酒,以前拓荒最懼怕的瘧疾問題大大減輕。只要拓荒地過程中不死太多人,不用出高額撫恤金,開荒支出跟後面的持續收穫相比不值得一提。

  樂觀估計,幾年就能賺回拓荒的成本,剩下的時間都可以持續賺錢。

  追隨天子的腳步做生意總是有錢賺,這是最近三年來所有安南明商的共識,於是他們不斷問題,又在朱由榔的回覆中連連點頭,似乎非常動心。

  連地方都大致挑好了,就在中海南島西側的沿海地區,即臨高、儋州、昌化、崖州諸縣。

  這幾個州縣距離安南很近,從安南採購糧食、農具、藥品等補給物資過去很方便。

  只要有充足的人口,開拓大規模種植甘蔗不是問題——除了黎人暴亂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朱由榔並沒有和這些商人明說大量人口從何而來,不過他計劃把整個廣東沿海的百姓都接過來,福建、浙江就交給鄭成功遷去開墾寶島。

  如此一來,幾年之後大明在沿海就有了兩個穩固的基地,到時明軍的兵力優勢將不再局限於沿海,而是擁有武力收復幾個省的硬實力。

  為了保護難民不被奸商盤剝得太狠,朱由榔還打算制定一些律法來保護他們的利益——西洋人搞的奴隸制種植園太殘酷了,遲早要被淘汰,他可不想走彎路。

  ……

  甘蔗種植園估計可以容納幾萬人,為了給更多難民找活路,朱由榔又盯上另外幾個需要大量勞力的行業。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就是曬海製鹽。

  為此,他下令羅義帶路,前往馬梟、博頓、蘭馨等幾個大鹽場進行微服私訪,為發展鹽業做準備。

  朱由榔、黃士諤、陸順明、羅義等人離開官道,沿著清軍幾個月前開闢的道路行進,只見沿途到處殘垣斷壁和荒廢田地,好像已有十幾年沒有住人。

  好不容易抵達馬裊鹽場,觀感才好一些——為了給廣東水師上岸休整,鹽場內部剛剛修繕過,屋舍的狀態還可以。

  然而鹽丁的狀態就讓人有點不忍直視,讓人不敢相信這裡能生產出好鹽來。

  他們個個面容乾瘦,神情麻木,見到官府來人,以為是來抓清軍同黨的,連連跪地磕頭求饒。老幼婦孺則衣不蔽體,看起來極其窮困。

  原來近十年戰亂不止,鹽丁們被殺的被殺,逃走的逃走,現在村里只剩下兩百多個丁壯。

  古法曬鹽完全是勞動密集型的產業,鹽丁減少後生產能力必然下降,但是清廷官府規定的折色銀一點都沒有少。

  清廷沿襲萬曆朝時的規定,對馬裊鹽場按「一千四百一十七引又二百三十斤」來課稅。

  按例以米價折'色',鹽場需要上繳賦稅大概要二千多兩,平均每個鹽丁十兩銀子,這顯然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而且鹽戶和匠戶、軍戶一樣,除非考上功名,原則上不允許脫籍。既然沒有油水,就更沒有農戶願意入籍當鹽丁分攤份額。

  這樣惡性循環下來,馬梟的鹽戶窮困就不奇怪了。

  幸好周圍土地尚多,又有馬裊河水灌溉,鹽丁在曬鹽之餘,另外墾田種些糧食,還能果腹。否則,就是這二百多個鹽丁都保不住。

  朱由榔料想瓊州另外六個「大」鹽場的狀態也差不多,官府一向只管收鹽課,至於鹽丁的生活狀態,基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朕沒記錯的話,瓊州的以前隸屬於海北鹽課提舉司,行鹽遠銷廣西、海南。他們就生產這一點鹽,能夠嗎?」

  黃士諤看出天子不滿,誠惶誠恐答道:「陛下聲明,按洪武所定律例,瓊州的鹽的確遠銷廣西、湖南,然而最近幾十年一般只提供本府。」

  「哦?這是為何?」

  「因為廣州、惠州的鹽從西江往上運更方便,是以私鹽擠占了官鹽。正統年間,瓊州六大鹽場就改為本府上倉,不再行銷廣西、湖廣。」

  朱由榔點點頭,表示明白私鹽的厲害之處,只要能打通關節上市售賣,私鹽無論品質還是價格,都全面優於官鹽。

  如今瓊州府的漢、黎百姓加起來不過三四十萬口,六個鹽場產量再怎麼低都夠吃了。

  估計馬梟鹽場在完成正引之餘,還要賣一些給鹽梟走私去廣西,否則這兩百多鹽丁肯定湊不齊那麼多錢上繳官府。

  這些細務不是親身來看,平時在廟堂是不會注意到的。

  在休息的時候,黃士諤偷偷問道:「陛下,安南那邊很缺鹽嗎?瓊州四面臨海到處都可以製鹽,人口又少,要那麼多鹽也是無用啊。」

  「怎會呢?每個人都要吃鹽,只要我們把鹽賣向全國,多少都不夠用的。」

  說到興頭上,朱由榔提出要取消實行三百年的鹽引制度,改為官督商辦的想法。

  黃士諤聽後大吃一驚,連忙勸諫:「陛下慎重!沒有了鹽引,無法區分官鹽與私鹽呀。屆時,任何一個漁村都可以自行曬鹽售賣,鹽課收入就無法保證了。」

  聽到此話,朱由榔臉上充滿了不屑,冷笑道:「有了鹽引,也沒給朝廷帶來多少錢。崇禎二年,全國一年的鹽課收入還不到一百萬兩,錢都上哪裡去了?」

  崇禎二年,大明國還大致安定,總人口應該在一億五千萬左右。正常平均每個人一年吃10斤鹽,總食鹽消耗量應該超過十五億斤,就算省著吃也要至少十億斤。

  然而大明官鹽的銷量才五億斤,近一半百姓吃的都是私鹽。

  即使在官鹽里,朝廷每百斤鹽只能獲得一錢的稅,僅為售價的半成。

  為此,朝廷要耗費大量精力,組織六個都轉運鹽使司、七個鹽課提舉司,幾十個批驗所,光支付有品級官員的年奉可能就得十幾萬兩。

  「陛下,此乃官吏腐敗、私鹽猖獗之故!只要……」

  朱由榔擺擺手,示意對方不要把老一套方法說下去,如果管用,歷朝皇帝早就辦到了,也不至於崇禎朝的鹽稅比洪武朝還低。

  接著,他又發出這樣的疑問:「既然販賣私鹽利潤那麼高,又能讓百姓獲利,朕為什麼不能自己賣私鹽呢?」

  「陛下……賣私鹽……」

  「沒錯,洪武朝初期就沒有鹽引,照樣可以收鹽稅。可見,鹽引不是古而有之。」

  朱由榔指出,歷來判斷是不是「私鹽」的方法就是商人是否持有相關鹽引。而鹽引制度經過三百年風雨,早就腐化得不成樣子了。

  從收鹽稅的朝廷到吃鹽的百姓,從曬鹽、煮鹽的鹽丁到實際行鹽的水商,都沒撈到多少好處。養肥的只是各級吃拿卡要的官僚和他們手下豢養的大鹽商。

  況且現在全國大部分鹽課收入在清廷手裡,把海南生產的「私鹽」賣到清控區去,能削減清廷的鹽課收入就是賺,再有利潤的話就是賺雙倍,俗稱雙贏。

  滿清既然要搞禁海遷界,江浙、福建、兩廣的曬鹽場必然跟著遭殃。

  現在西南的井鹽產地大部分在明軍手裡,沿海鹽場如果再被破壞,清廷就要靠河東、山東都轉運鹽司提供全國。

  朱由榔斷定這兩個都轉運鹽司沒有能力生產這麼多食鹽,就算能生產,運到南方也將會是天價。

  所以,未來幾年長江以南的鹽價必然會暴漲,上漲十幾倍,甚至幾十倍都不出奇。

  這樣大的利潤,就算砍頭也會有人前仆後繼地去干,鹽梟猖獗之勢必然不可遏制。

  鹽梟的戰鬥力是很可怕的,比如元末的張士誠就是大鹽梟出身,打得元軍丟盔棄甲。如果不是遇上洪武,說不定還能改朝換代。

  鹽其實是一種很容易生產的東西,消耗量又大,完全可以利用曬鹽法大量生產,通過薄利多銷獲得收益。

  官府只需要在銷售時收一次增值稅就好,不用管賣給誰,賣到哪裡。

  只要大鹽場的稅後價格比私造成本還要低,就不會有人私自產鹽逃稅。

  相比起來,糖反而是更需要管控的物資——糖可以製造白糖炸藥,鹽可沒有這個功能。

  朱由榔苦口婆心地給眾人分析,然而黃士諤依舊一臉茫然,好像腦子不夠用,理解不過來的樣子。

  「先增加人手,把瓊州六個官營大鹽場的生產恢復起來,生產目標就先定在兩千萬斤。不夠再開新鹽場。」

  朱由榔不再多說,只要見到私人鹽場節省成本時的摳門,幾個私人鹽場之間互相壓價時的殘酷,任何人都能看明白,讓老百姓花一錢銀子賣十斤鹽的鹽引制度有多麼不合理。

  黃士諤接過聖諭後憂心忡忡,既害怕不用鹽引之後天下大亂,又害怕生產那麼多鹽賣不出去。

  「陛下恕罪,臣斗膽建議可以先生產少一點。瓊州百姓一年僅食用三四百萬斤鹽,生產那麼多,得吃好幾年啊!」

  「無妨,實在不行,還可以拿來醃海產當軍糧麼。」

  說著,朱由榔將目光看向在一旁的陸順明,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朕聽說你認識很多鹽梟?給他們放出點風聲,瓊州的鹽場私鹽敞開賣,要多少有多少。這兩千萬斤鹽要是賣不出去,水師就要發鹹魚抵月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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